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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周浩和王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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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浩追杨依依的事前文说的不多,知道的人就更少,但确有其事。
      周浩他爹是林河劳教分场的场长,1963年被北京市局派遣到东北某地执行押解犯人任务。由于当地管教干部奇缺,难以承担完成对众多犯人的改造工作,他们同去的二十几名北京劳改系统的狱警就被市局下面的劳改五处强行留了下来,并许诺说保留他们原先所在区县的户口和工作职位,干两年后就调他们回京。哪成想留下之后,他们就再别想动弹了,在白山黑水的长白山麓一扎根就是三十多年。如果犯人被判了有期徒刑还有机会出来,他们这些狱警不跳槽相当于被判了无期徒刑。当年那些刚从警校毕业的孩子娃如今都成了两鬓斑白的小老头。在长期与外界隔绝的高墙内工作,我们的狱警克服了种种困难,经受了无数常人难以想像的艰辛困苦的考验,呕心沥血,鞠躬尽瘁,为我国劳改劳教事业的建设和发展,维护社会安定,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促进各项建设事业顺利进行,无私地奉献了自己毕生的力量!
      周浩长大后子承父业,也当上了警察,不过他所从事的工作不是监狱管理,而是成为了林河农场派出所里的一名刑警。刑警这一职业有一定的危险性,经常要与犯罪分子打交道,无论是正面的冲突还是暗地里的威胁,对周浩来说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他所管辖的林河农场由于干部多,而且甭管你是多大干部,那怕你是教书的老师,只要你是林河农场的一员,组织上按人头就发给你一套警服穿。后来因为农场一名开大轿子车的司机在路上被人打了,场里又决定给所有的司机都穿上了警服,名曰以工代干,省得到外面再受人欺负。所以到了林河农场你就看吧,满大街差不多都是警察,不是警察也是警察的子弟,连小孩也把自个家里父母穿剩下的警服往身上罩,顶多把领章帽徽摘掉,肥瘦合适不合适那就不管啦。
      警察多的结果就是外地人到了本地全都规规矩矩的,要打也是警察之间互相打,起因也无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调节调节就完了,农场里的治安状况自然也就十分良好。农场派出所有警察六名,两个领导,两个户籍民警,周浩和另外一个小伙子负责辖区内的治安管理和一般刑事案件的侦破工作,遇到重大事件县局会派人过来帮忙解决,两家离着又不远。平时周浩的主要工作还是在下面的各连队转,全场二十多个农业生产连队,每个连队都百十来号人,差不多平均每天都有两起打架斗殴的,周浩的吉普车从派出所里出来进去,是所里出勤率最高的,也是机动性最强的,那怕半夜正睡着觉呢,有人闹事你也得去。
      有一次周浩去医院给一个被打伤的干部家属做笔录,正赶上杨依依在给那个干部家属扎点滴。依依清丽脱俗的美好形象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别看周浩平时工作效率高,办起事来雷厉风行的,可谈恋爱却讲究个慢工出细活。说到底还是他太自信了,以为就凭自己家的条件,老爸是劳教所一把手,老妈是场工会副主席,两个姐姐都是干部,而且均已成家,剩下他这个宝贝儿子也不逊色,派出所里的刑警,够男人的吧。再说外形也不差啊,身高一米八0,五官端正,身材挺拔,往那一站,玉树临风。还有关键一点是,谁嫁给了他,将来肯定会随迁去北京生活。这么好的条件,在林河农场的单身汉里绝对可称得上是钻石级的,稀有啊。
      唯一能和他有一拼的人就是王宝生。王宝生不靠天,不靠地,凭得全是个人的真本事。他虽然回不了北京,也不是干部,但人家有钱,有钱别说去北京,外国也照样去。
      就这两个人,是全农场多少未婚女青年孜孜以求的对象,那多的就没法统计了。
      杨依依绝对是那种甭管哪个男人看了都会眼前一亮的那种女孩。
      周浩也是,外形抢眼,等知道了他显赫的家庭背景后,就变的抢手了。
      这二位其实早就互有耳闻,也没准在大街上曾经擦肩而过,做笔录那回算是两个人第一次正面接触,不过谁也没说话,彼此一笑,算是认识了。后来,周浩也没刻意去追杨依依,一切都随缘,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追也没用。太自信的人往往都很高傲,他还等着杨依依主动追自己呢。就这心理你说他能不贻误战机嘛。也就工作中或者下连队的时候顺便看见杨依依,和她聊过几回。另外他也有意无意地放出风去,说他喜欢医院姓杨的那个女护士,别人甭掂记了。围魏救赵,也算是一计吧。风是放出去了,但他还是不主动进攻。
      杨依依也是一样,本来就看好了周浩,又听说周浩外面放出话来喜欢自己,心里就更有底了。甚至有一次在饭桌上说露了嘴,连她爸大刚都知道了女儿在和派出所的小周谈恋爱,欢喜得不得了。实际上二人都是隔岸观火,有点置身事外的意味。这跟马晓勇追王燕不一样,马晓勇那是真追啊,就差没给王燕买订婚戒指了。等周浩醒过味来为时已晚,杨依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很快下嫁给了马晓勇。周浩心里这个辍火,空欢喜一场不说,他和杨依依连手都没拉一下,却闹得满城风语,太失败了。这个王八蛋马晓勇,你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杨依依,早还劝我先下手为强,结果你倒是下手了,给我来了个黑虎掏心。最后还说什么是杨依依主动向他投怀送抱,本来他不想答应的,可一想到王燕趾高气扬的劲,他就忍不住同意了。真是得了偏宜又卖乖啊。周浩差点没气疯了。但木已成舟,悔之晚矣。

      2

      王宝生最近很忙,到省城出了趟差,名曰考察工作,实则是去探班苏英伦。
      回来之后心情大好,晚上带着妹妹,约了周浩,下馆子狠撮了一顿,然后借结账的功夫,溜之大吉,把喝得迷迷糊糊的周浩甩给了妹妹王燕。
      王燕没有驾驶本,但她会开车,而且技术还挺好,周浩那辆带警字头的吉普车被她开得速度飞快,后座上的周浩就像坐在摇篮里,都快睡着了。
      这时已经夜里十点多了,王燕开车离开场部,本能地朝四连家的方向驶去。
      其时,距那个“阴气渐重,露凝而白”的白露时节已经过去了五天,再过几日就是秋分了。俗话说,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前些天齐齐哈尔地区又普降了一场大雨,把气温从白天最高的十八度一下拉到了十度左右。夜里更低,大概只有五六度,加上周浩的这辆破警用吉普车早过了报废年限,油门离合器刹车踏板哪哪都死沉死沉的不说,一跑快了还四处漏风。王燕开着开着车就觉得后脖梗子发凉,双腿发冷,转过头来问:
      “我说周队,咱这暖风好使不?”
      “瞧你这话问的。”周浩睁开眼睛说。“周队的东西那还能错得了,当然好使啊,怎么,你冷了?”
      “就您这座驾也就仗着还有四个轱辘在那支着还叫个车,卸下俩来整个就一电驴子。我真怀疑,万一遇见有歹徒开着拖拉机作案,你追得上吗?”王燕嘻嘻笑着说。
      “那咋追不上呢,你别看我这车破,它认人。只要我周队往驾驶座上那么一坐,它立马就精神抖擞,跑七八十迈车玩似得。”
      “你就吹牛吧,我这油门都踩到家了,也没见它抖擞一下,光哆嗦了。”
      周浩急了:“不信是不是?停车,换人!”
      王燕坐着不动:“就不,刚过瘾,我还没开够呢。快说,暖风在哪儿?”
      周浩从后座上站起来,在两排前座中间伏着身子伸手去够暖风……
      王燕看着周浩的侧脸,不知怎么,心头就一热。周浩把暖风打开,顺手调了一下挡位,感觉耳边有王燕微微喘出的热气,扑到脸上热乎乎的。他知道王燕在看自己,心里也微微动了一下。刚想坐回到后座上,屁股还没落稳呢,就听“吱”地一声响,王燕猛地来了一脚急刹车,差点没把周浩从后排座上扔出去,肩膀撞到驾驶背上,硌得生疼。
      “咋地了?”周浩咧着嘴问,他没发现前面有啥异常啊。
      “有情况。”王燕神情严肃地说,左手晃着大灯,右手一指前面的马路,“你看,那是什么?”
      周浩猫腰往前面挡风玻璃上一看,差点没气晕了。“什么呀,不就是一群青蛙嘛。没事,给油,冲过去!”
      “我不,我得等它们全过马路那边了再走。”王燕固执已见。
      “哎哟我的姑奶奶,这么多青蛙,你得等多长时间哪?”
      “我不管,就是等到天亮我也要等。”说着,王燕把车灭火了,手耧着方向盘,下巴颏伏在上面,静静看着雪白车灯下的马路。
      “那好吧,咱们等。”周浩妥协了,一捂肚子,“正好,我下去方便一下。”
      王燕咯咯笑了。
      “你乐啥?”周浩打开车门,“酒喝多了。”
      王燕摇着上身道:“没什么,这就叫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快去吧!”
      二十分钟过去了,路上的青蛙大军已经全部转移,马路上空空荡荡,干干净净。
      然而,那辆绿色的警用吉普车却好比一只更大的青蛙在那趴着,半天一动不动……
      驾驶楼里,王燕和周浩不知什么时候搂在了一起,正隔着挡把相拥接吻……
      五年后,时任北京市天堂河女子教养所政治教导员的王燕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一提起当年在北大荒的这段经历,王燕的脸上就会呈现出孩子般天真烂漫的笑容,抚着丈夫周浩的胸脯说:“你真狠,那天晚上要不是我偷着把车打着,舌头都差点被你咬断了……”

      3

      在杨依依的记忆里,那是自阿伦河结冰以来最寒冷的一个冬天了。刺骨的冷气流从头顶的天空,从脚下的大地,从苍茫的无遮拦的旷野,从咯嘣嘣山响的河套,从四面八方刮过来,像是一只只锋利无比的钢针,残酷无情地侵袭着生活在阿伦河两岸的生物,无论是天空还是陆地,看不到一点一丝生命存在的迹象。连最能抗寒的北方野山鸡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大地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在这近乎恐怖的沉寂中,生命真的消失了吗?
      不!生命总不会消失的,纵然冰冻百尺,在它的下面依然有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清冽的阿伦河水仍一如既往地在哗哗流淌,一刻不停地向东流入嫩江。
      顶着凛冽的寒风,杨依依一步三摇地推着自行车行走在总场通往八连的雪道上。
      冬天天黑的早,杨依依下了班赶紧骑上自行车从医院出来往家赶。当时的天虽然阴沉,小风不断,但骑车走路还是没问题的。谁成想,刚走到半道上,扑天盖地的烟泡就刮起来了。更可气的是风不是朝一个方向刮,而是转圈刮。八连在场部的东南方向,如果是西北风她还可以借势而行,现在无论杨依依怎么躲闪,四面八方都是风,风裹着雪,张牙舞爪,吹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喘气都困难。况且路都走了一半,往回返已经不可能。要说出门在外,可不能光凭侥幸心里,尤其是气候变化无常的北大荒的冬天,一个人贸然行事,弄不好就会出大事的。随着风速加大,杨依依步履更加艰难起来,最后累得一步都走不动了,趴在车把上大口喘息着。心想歇一会,等风住了再走。她这一歇不要紧,天眨眼之间就黑了,等她身上有了劲再想走,眼前的路已经看不太清楚,黑黝黝一片,而且风势一点没减,吼叫的更大了。
      呜呜,遍地鬼哭狼嚎……
      妈呀,这可咋办哪?杨依依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手握着车把四下观望,周围全是空地,白花花的雪檩子一起一伏,一道连一道,直通黑暗的尽头。完了,今晚非冻死在这荒郊野外不可。杨依依又冷又怕,手一松,自行车被风吹倒在了路中间。她自己也抱了脑袋蜷缩在路边没了要走的心气……
      人活着全凭一口气,如果干啥事情没了心气,那最后不是功亏一篑就是死路一条。学习,工作,婚姻都是如此。好在杨依依命不该死,就在她恐惧绝望得想放弃自己的时候,身后亮起了两道车灯。一辆轮式拖拉机突突着由远而近,最后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见从驾驶楼里跳出来的人正是自己的父亲杨大刚,依依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百感交集地叫了一声:“爸?!”
      杨大刚瞪了她一眼,也不言语,从地上拎起自行车,像扔劈柴一样摔进拖拉机的挂斗里……

      4

      喝一口老烧酒,杨大刚坐在热炕头上开骂了。
      “妈了个巴子的!什么东西,感情他自己上班离着近,中午回家还能吃口热乎饭,睡个猪头觉,把自个媳妇扔到外面就不管了?离婚,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他不心疼媳妇,我还心疼闺女呢。什么玩意啊!依依,听见没有,如果你还是我闺女,今晚就住家里,不回他那个破逼家了!我让他得瑟!”
      杨依依喝着张桂芳沏好的红糖姜水,坐在炕沿上闷声不响。
      张桂芳过来打圆场:“离啥婚哪,啥事到你嘴里一说就大扯了。人家小俩口过得不是一直也挺好嘛。”
      “好个屁!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让依依说,你自己日子过得舒坦不?”
      “挺,挺好的呀,马晓勇和翠娥婶对我都,都挺好的……”依依支吾着。
      “看你这大嗓门,瞧把孩子吓着……”张桂芳过来双手捂了杨依依的一只手说,“身上还冷不?”
      “好多了,我今天要是住医院宿舍里不回来就没这事了……”
      “说得好听,你敢那样做吗?你不回来马晓勇能乐意?”杨大刚余怒未消,拍着桌子说:“如果你们还打算好好过日子,就让马晓勇在场部要一所房子,你们搬出去自个单过。哦,光想着替他妈考虑,就不顾媳妇的死活了?赵大屁股也是,哪有这么办事的。”
      “爸,你别说了,人家我婆婆是打算让我们搬到场部去住,这话一结婚的时候就说过了,是我自己不想出去。”
      “啥?你自己不想出去?我说闺女,你糊涂啊。不说别的,医院离咱这那么老远,你每天上下班起早贪黑的休息不好不说,要是再遇上今天这天,不赶上我正好在场部等着修食堂的鼓风机回来晚点,你丫头就被冻死在路上了知道不?我,我是担心你呀……”杨大刚嗓子一堵,说不下去了,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爸,我知道你心疼我。”依依走到父亲身边,搂着爸爸的肩膀说:“说心里话,我也想搬到场部去住,可是你也知道,翠娥婶的身体确实不能没人照顾,我们走了,万一她有个好歹的,小勇还不得埋怨我一辈子。”
      “他凭啥埋怨你?以前你没嫁过去,马晓勇住场部宿舍,也经常不会家,她赵翠娥不也一样活过来了嘛。再说,你是护士,又不是大夫,真出了啥大事你能处理的了?万一耽误了治疗你更落埋怨。”杨大刚说得头头是道。“听我的,你就别一相情愿了,还是和小勇商量商量搬到场部去住。如果你磨不开提,哪天我找马晓勇谈谈,和赵翠娥说也行……”
      “别,爸,这事你别管了,还是我自己找个合适的机会跟马晓勇商量一下再说。”
      “还再说啥?今晚回去就跟他提,明天就让他上场部淘弄房子去!”
      “那,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走吧走吧,回去赶紧跟他提,就说我说的,弄不着房子让他来找我,我在场部房管科有熟人,楼房说不好,平房保证能给你们要一所!”

      5

      依依顶风冒雪往家走,还没进院呢,老远看在赵翠娥披着马晓勇的警用棉大衣正站在院门风口处四下张望,风把头发都刮乱了。
      “妈,你咋站外面?齁冷的快赶紧屋啊。”
      “依依呀,你可回来了,把我们都急死了。”
      “小勇呢?”
      “去队部给医院打电话问你回没回来……”
      “那……俺公公呢?他干啥去了?”
      “咳,这不是左等你不回来,右等你不回来,你爸就打着手电筒去场部的路上迎你去了。”
      “啊?去多久了?”
      “半天了,你没看见?”
      “嗨,我走半道起风了,推着自行车,走也走不动,正发愁呢,赶巧遇见我爸开着拖拉机从场部回来,就把我捎家去了。那赶紧叫我公公别……别去了……”
      一阵大风刮来,把杨依依说了一半的话兜了回去。俩人急忙躲到仓房避风处。
      “都走半天了,咋追啊?”赵翠娥心急如焚。
      “那也得追。妈,你不知道,这路上的风可大了,要不是遇见我爸我就……不行,我撵他去!”
      依依说着就往外走,被赵翠娥一把拽住。
      “站住!不许去。你不要命了?再等等,等小勇回来了,让他去。”
      “风太大,谁去都够戗。这么着吧,我还是回家求我爸,让他开拖拉机再跑一趟。”说完,依依转身出了院门又往娘家跑。
      “作孽哟……”
      赵翠娥躲着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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