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连城 贰 ...
-
黄泉路,路茫茫。
三人走到岔口,乔年挽着连城,担忧地对宾娘道:“长沙路途遥远,姑娘独自前行,实在叫人放不下心来。”
宾娘沉默了片刻,微微叹气:“我愿随公子一同前去。”
乔年微怔:“傻姑娘,你若不回长沙寻得躯体,又怎能活过来?相随不敢当,他日我与连城若到了湖南,姑娘不避而不见,便已是万幸了。”
“姐姐与我情投意合,公子所为又着实令人敬佩,宾娘怎会避而不见?”
正说着话,恰好路过两位鹤发老妪,所说的正是湖南口音,乔年忙拦住她们:“小生乔年,见过二位婆婆。”
“公子有何事?”一位倒是和蔼。
“不知二位可是要去湖南?”
“我们正是要去长沙送公文。”她又道。
乔年大喜:“那太好了,舍妹正要去长沙,只是年幼不识路途,若两位婆婆能带她同行,小生自当感恩不尽。”
“那倒无妨,叫她一起来便是。”
宾娘上前,又与连城、乔年依依惜别一番,才幽幽离去。
回程自与来时不同。连城本是女儿家,自小以车代步,几经磨难,身体更是虚弱,只得由乔年搀扶着,一里一歇,本不算远的路,竟休息了十多次才到了乔生家门。
枯草在墙边随风轻轻摇动,门窗皆是简朴,倒也干净整洁。明明都是旧时景象,却依稀间让人感慨万千。
连城抬袖轻抚乔年的脸庞,眼中尽是担忧:“重生以后,这世道无情,不知还会有什么反复。你活过来以后,务必把我的骸骨要回来,我到你这里才能反生,如此便无悔了。”
乔年一一应下,连城才迈着碎步向史府走去。谁知到了家门前,她又想起往日的压抑与逼迫,顿时胆战心惊,双腿发颤,几乎无法前行,惹得乔生连连劝慰。连城更是忧心:“我到了这里,竟觉浑身无力,旧时的悲惨简直难以忘怀,总觉得自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我始终觉得咱们以后很难长久在一起,不如……不如你再与我商量一下,日后究竟该如何应对,可好?”
乔年点了点头,两人相扶相依,进了连城的闺房。
丝床锦被,香炉烛台,明镜画卷,仍是旧时模样,想是史孝廉思女心切,借物怀人。
两人对坐了一会,连城忽然问道:“你恨我吗?”
乔年大惊,忙拉住连城的手:“爱卿何出此言?”
连城想了又想,静美的脸庞泛起红晕,低下头去,道:“我怕日后事情有变,再连累了你。这茫茫天地间,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只能以这魂躯为报。就算日后有什么变故,我们也算是无怨无悔了。”
说着,便轻柔地靠进了乔年怀中。
自与连城相识以来,两人不过谈些风雅之事,生活上互相依靠,何曾有过这般亲昵的肌肤之亲。乔年忍不住满心喜悦与幸福,抬起连城那流泪的俏脸,满怀爱意,情难自禁地吻了下去。
又是一室春光旖旎。
褪去了繁杂的衣物,仿佛也远离了尘世的污秽与俗常。缠绵之中,似乎唯余这二人存于天地之间。
生不能同穴,死后却犹自眷恋。
真不知是喜是悲。
忘却了时光,也忘却了烦忧。
如此,凝固成永恒。
三日之后,两人仍是不舍,又恐现实冷酷无情,仍躲在厢房之中不肯出来。
但魂魄停留阳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连城从床榻间坐起,强颜一笑:“俗话说,丑媳妇终要见公婆,我们躲着不出去,终究不是办法。不如,这就出去面对吧。”
乔年替她捋顺了秀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穿戴整齐,恍惚间便出了屋子。
进到灵堂之中,见连城与自己的身躯并排摆放,感叹了一会,便悠悠降了下去。
豁然苏醒。
正在守灵的丫鬟吓了一跳,憋了好半天才大喊一声:“乔公子醒了!”
这一声惊得史家乱作一团。史夫人本就没走远,闻声忙被人扶着跌跌撞撞赶来,定睛一看,果是乔年,且面色红润,哪里像是猝死之人?
“快,拿水来!”老夫人一挥手,小丫鬟们忙得拉的拉,倒水的倒水。安顿好乔年后,他缓过气来,也不顾众人百般追问,只道:“请史老爷过来,我自有办法让连城复活。”
如此喜讯,又让史家乱了一阵。
直到众人齐聚堂前,乔年才依计缓缓说出要求:“我自有办法,只需把连城的身躯抬到舍下,她便能立即还阳。”
史孝廉此刻哪还顾得上考虑什么怪力乱神,听他这么一说,连连点头,当即命人抬着连城赶往乔家。
谁知刚进屋子,连城便悠悠醒来,扶着棺木坐起身,与从前竟无丝毫不同。
“孩子,我的孩子!”
老夫老妻顷刻间扑了上去,一家三口抱作一团,哭得旁人也肝肠寸断。
许久,史孝廉才擦了泪:“接小姐回家吧。”
连城却摇头拒绝:“女儿已是乔郎之人了,怎能随意回娘家呢?若你们不依,我……也只能再求一死。”
史孝廉见连城面色决绝,沉吟片刻,只得作罢,起身一挥手:“去,回府把姑爷小姐要用的东西通通搬来,少一样便打断你们的狗腿!”
见史老爷已然接受,乔年喜不自禁,忙扶起连城,两人相视一笑,情意深长。
好景不长。
没过多久,乔年与连城死而复生、结为夫妇的传奇佳话,便传遍了全城,自然也传到了王化成耳中。
他一向贪慕连城美色,忽闻她已嫁作他人妻,怒不可遏,拍案叫人写了状子,一路告到官府。
本是无理之事,可王家势大,向来与官府关系密切,又送了不少银子,昏官便判道:“史女连城,与王家早有婚约在先,死而复生,自当归于王家,遵守妇道。”
民难与官斗,判词一下,王家便带了壮丁到乔家要人。
一番争斗,新居顿时乌烟瘴气,力大之人扯着连城便走,乔年一介文弱书生,重伤倒地,毫无办法。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连城到了王家,心念已死,不吃不喝,只求早日离开这令人作呕的人世。
王化成心想,这人饿也饿不到哪去,闹一闹自会消停,便不去理睬。
没想到连城心意已决,见屋内无人,便拉下衣带悬在梁上,幸好家仆及时进门,才免于一死。
第二日,她又拿起剪刀自残,形容近乎疯癫,须几个壮汉才能压住她的手脚。
日子久了,连城已不成人形,奄奄一息。
王家人怕闹出人命,难以担待,无奈只得差人将她抬回史家。
史老爷知晓连城的心意,挥了挥手,又命奴仆将她抬往乔家。
一来二去,王化成也便死了心。
乔年见爱妻如此,心痛不已,忍着伤势日夜照顾。连城心绪渐宽,竟慢慢好转起来,恢复了往日婉约之色。
一场婚事,反反复复,终于尘埃落定。
身子康复后,连城又时常念起宾娘,想写信问一问近况,只是路途遥远,只得作罢。
春去秋来,一日,连城正与乔年挽手作画,小婢忽来禀报:“小姐,姑爷,门口来了几辆马车,说是故人求见。”
二人忙放下画笔,出去一看,只见素衣娇影缓缓入内,正是宾娘。
二人皆是欢喜,携手相谈之际,又见一位衣冠楚楚的老爷走来。
史宾娘迎上前去,道:“这是我爹。爹,这便是乔公子和连城姐姐。”
太守捻须微笑。
恰巧史孝廉此时也来探望女儿。
小庭秀雅,菊色正盛,馥郁悠静。
日光之下,已然圆满。
这世上总有些百转千回的故事,但能有如此结局的,又有几人?
我们常言一笑倾心,可生死相随的,又有几个?
细细想来,那些执着的坚持、牺牲与等待,竟是美丽至极。
后记
《连城》就是这样一个故事,也是我读《聊斋》的第一篇。
我的笔名,似乎也因此而来——喜欢白雪纷飞,才又添一字。
我喜欢她的执着,也喜欢他的以神不以色。
只求这拙笔,没有玷污了这段情缘才好。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