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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连城 壹 ...

  •   今日,城中热闹非凡,往常散落在大街小巷的人们,尤其是男子,几乎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看起来来奇怪,但拉住谁问上一句,也就明白了缘由。
      原来是史孝廉家的女儿连城,早已艳名远播,传说中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且心灵手巧,诗词歌赋无一不通,尤其女红刺绣,更是城中一绝。今日史孝廉正要拿出连城所绣的《倦绣图》,请城中少年才子题诗作赋。
      其实这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目的乃是借此寻觅女婿。既有钱有势,又能坐拥美人,谁人不想,这才引得万人空巷,有才者想搏个运气,无才者图个热闹,一时间史家大门前熙熙攘攘,人满为患。
      这其中贪名求利者居多,也不乏真心仰慕之人,只是终究人微言轻,慌乱之中一掩,便再难寻见了。

      “慵鬟高髻绿婆娑,早向兰窗绣碧荷。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

      小丫鬟亭亭而立,朗声念着,戴纱安坐的连城本是秀眉微蹙,百无聊赖,忽闻此诗,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绣线挑来似写生,幅中花鸟自天成。当年织锦非长技,幸把回文感圣明。”

      “好。”温柔清澈的声音自面纱之后传来。底下人微微骚动,史孝廉见女儿欢喜,便打了个手势,小丫鬟也甚是伶俐,立刻屈膝一报:“回老爷,这是乔年乔公子所作。”
      史孝廉脸色微变,却也没有表态,丫鬟便又往下读去。
      这乔年确实少负才名,只是到了二十岁仍未求得功名。为人诚恳坦荡,早年与城中顾公子交好,后来顾公子病故,他便常去抚恤其妻儿;上届县令也因赏识他的文章而颇为器重,后县令卒于任上,亦是乔年出资,往返两千余里,将其家眷与棺木一并送归故里。此等热心之事不胜枚举,士林人士对他更是敬重有加,只是一来二去,家财也便散尽了。
      人虽是好人,却穷困潦倒,史孝廉又怎肯将女儿托付于他,本想就此不提。可连城却是个有主意的姑娘,早就倾慕乔年的才气与人品,这次更借着这个机会,逢人便夸赞乔生的好处,还让奶妈假借父亲的名义,拿金子暗中接济他。乔年是个明白人,知道连城情深义重,只是苦于自己无钱无势,只得慨叹:“连城当真是我乔年的知己啊!”自此每日相思成疾,如痴如狂。

      本是一对有情人,奈何世俗作祟,终究擦身而过。
      这女儿家再怎么坚持,也比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过多久,连城便含泪许配给了城中盐商王家的儿子王化成,终日郁郁不欢。
      乔年闻讯,犹如晴天霹雳,几番苦苦哀求,无不被人扫地出门,终是绝望,只得日日浑浑噩噩,萎靡憔悴,唯盼能在梦中与连城一见,以寄相思之苦。

      积郁成疾,连城最终还是病了,而且一病不起,大有撒手人寰之势。
      这可急坏了宠爱女儿的史家夫妇,寻遍名医,也无人能妙手回春,几乎火燎眉毛之际,忽听闻有个西城来的和尚,说是能治史小姐的病症。
      死马也得当活马医,史孝廉忙让人将他请了进来。
      和尚膀大腰圆,僧袍穿得歪歪斜斜。史孝廉只求救女心切,忙拱手拜了拜。和尚却不还礼,大大咧咧径入内室,诊视一番,才说出一句话来,把全家人吓得脸色发青:“这病好治,只需男子胸口上的肉一钱,再配些我特制的草药,必然药到病除。”
      “这……这人肉却到何处寻得啊?”
      和尚哈哈一笑,抬腿便走:“那便是你们的事了。”
      老爷夫人一时更是愁眉不展,本来存了半丝希望,竟又出了这么个难题,剜人肉之事,谁人肯做。
      丫鬟灵机一动:“老爷,王家公子喜欢小姐已久,若以实情相告,他必定肯救。”
      史孝廉点点头,连夜差人去了王家。
      谁想王化成似笑非笑:“傻老头,想要我的心头肉,做梦去吧!”
      奴仆回来禀报,史老爷险些背过气去,拍案说道:“谁肯割肉救了我女儿,连城便嫁给他!”
      话一出口,全城又是沸沸扬扬,只是这终究比不得抛金弃银、出智出力,到最后竟是无人响应。可这话一传到乔年耳中,那本已了无生趣的人竟像听闻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一般,立刻拿起刀便去了史家。
      见过老爷夫人,也不犹豫,望了连城苍白的面颊一眼,便举刀刺向胸口,血顷刻涌出,他拼命不停手,咬紧牙关,硬生生割下一片肉来,看得满屋人无不动容。
      和尚忙取草药替他止血,那白净的衣袍前已是点点殷红。
      药引拿到,即刻配了药丸,三枚药丸,三日服尽,连城果然醒来,且面色红润,全无病态。
      史孝廉也被乔年之举所感动,答应履行诺言,亲自去王家告知此事。没想到王化成见连城好转,死活要娶,王老爷自是对史家大怒,扬言要去告官。
      盐商之家权倾一时,史孝廉也无计可施,与夫人商量了半夜,次日便为乔生设下大宴,席间置黄金千两,举杯对乔年道:“此事实非得已,乔公子的大恩大德我史家决然不敢忘怀,只是王家势大,我实在无能为力,这点微薄谢礼,不成敬意。”
      乔年闻言变了脸色:“我不吝惜割下胸肉,是为了报答连城的知己之情,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我卖肉吗?”
      说罢,拂袖而去。
      本还欢喜的连城听闻此事,顿时潸然泪下:“乔生为我不顾性命,父亲竟如此对他,叫我如何自安?”
      奶妈自幼将她带大,见她这般伤心,连连劝慰。
      连城哭了许久,才道:“我不能亲自出门,有几句话,妈妈务必要替我带到。”
      老太太连连点头。

      第二天,连城的奶妈便去寻了乔年,坐定片刻,才道:“此次前来打扰,是小姐让我带几句话给公子。”
      乔生拱手:“但说无妨。”
      “小姐说,公子才华横溢,终不会久居人下,天下之大,岂会寻不到比她更好的人?小姐病中做了个不祥的梦,梦中显示她三年内必死,公子便不必再为她这个黄泉人苦苦挂心了。”
      乔年半是忧伤,半是怨怒,长叹许久:“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我爱慕连城,岂是因她的相貌身姿?听闻此言,恐怕连城未必真正懂我。倘她果真是我的知己,便是我们没有夫妻之缘,那又算得了什么?您……请回吧。”
      老太太听这年轻人对小姐如此情深,又想起连城日日以泪洗面,终究把话说了出来:“我家小姐又岂是不明事理之人?她对公子的心意,恐怕比公子对她的,更深一分。只是老爷趋慕权贵,她自觉辜负了公子的一片痴情,又知自己命薄,怕日后惹得公子伤心罢了。”
      乔生听了,欣喜不已:“若果真如此,来日若能与连城相逢一笑,我也便死而无憾了。”
      奶妈听得此话,才告辞离去。

      几日后,乔生与友人在郊外饮酒作诗,散场后正独自漫步,忽见远处款款走来一抹倩影。
      黑发白裙,俏脸如画如雾。
      近了,果然是连城。
      连城原是从叔叔家归来,见到那朝思暮想的修长身影,几乎又落下泪来。想起乔生所托,便强忍哀伤,秋波流转,启齿嫣然一笑。
      乔年也是悲喜交织,明白连城果然是自己的知己,却也明白彼此今生再无缘分,心思百转千回。
      凝视,错身。
      就这样过去了。
      千言万语,一字未提,仿佛谁也没有想到,这最后一面,竟是如此短暂,又如此美丽。
      古城之外,唯余戚戚离草。

      不久,王家便送来了彩礼,商议婚期,连城更加郁闷,旧病复发,没过几月,便在仓促间香消玉殒了。
      史孝廉悔不当初,葬礼办得风风光光。
      乔年挤在人群里,不哭,也不笑。
      棺木入土,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只觉胸口剧痛,就连当日割肉之时,也没有这般撕心裂肺。
      气一松,便昏死过去。
      史孝廉吃了一惊,命人探了探鼻息,又是一命归西。
      众人唏嘘之间,让仆役将他装殓妥当,抬回家去。
      仓皇数月,恍若无数春秋逝去,竟老了许多。

      乔年恍惚间又有了知觉,见自己已无实体,方知命丧黄泉,人世间再无牵挂,心中也没什么悲伤难过,朦朦胧胧爬出棺外。
      村里景色依旧,只是自己已成魂魄,旁人视而不见,倒也轻松许多,飘飘然出了村,只盼能见连城一面,想她辞世不久,应能寻得。
      黄泉路远,走了许久,才望见远处一条大道笔直,行人络绎不绝,阴气颇重,便默默混入其中,随人流向前走去。

      没过多时,便入了阴间地界,无依无靠,念着连城,又不愿投胎,无奈之下,只得往官署打探消息。
      只见此处全无日光,尽是些牛头马面,森然骇人。
      “乔年!”正无措之际,忽被人拍了一下,几乎散了魂魄,回头一看,眉眼十分熟悉,恍然想起此地是阴间,原是故人顾公子,这才松了口气。
      顾公子见了乔年,甚是惊异:“你怎么来了?”说着便拉住他的手,死活要送他还阳。
      乔年叹了口气:“实在是有些心事未了,不能归去。”
      “顾某在此主管文牍,颇得信任,不知何事让乔兄如此抑郁,若能帮上忙,定不遗余力。”
      “我是念着一位姑娘,她名叫连城,实在还想与她相见一面,再续前缘。”
      顾公子莞尔:“这倒不难,我带你去寻便是。”

      话说起来容易,可这阴界之大,远非常人所能想象。虽顾公子熟悉地界,寻遍酆都忘川,也不见连城的踪影。乔年自是不肯放弃,顾生知恩图报,也无一句抱怨,日夜相陪。
      “乔兄,我们寻了这许久,也没有半点线索,怕是史姑娘已经投胎去了。”
      又过了一日,虽阴间没有朝生夕落的太阳,却仍按十二时辰轮转,魂魄依旧依循时序歇息起身。他们在城中寻了一整日,行至一处破巷前,顾公子终于小心翼翼地道出心中的担忧。
      乔年却是坚定,袖摆一甩:“她不会的。”
      “那……待我们稍作歇息,再去寻找。尚未查到史姑娘的记录,说起来她也许情深义重,或许正在哪里等你也未可知。”
      “好。”乔年点头,随他走进一座荒废的鬼屋。
      湿沉的稻草气息迎面而来,四处朽木蛛网,两人不禁掩了掩口鼻,忽听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转过弯去一看,乔年不禁怔在原地。
      伊人如旧,亲临眼前,仿佛一场褪了色的梦,一刀一刀地在心上划出痕迹。
      连城也是美目圆睁,任泪水簌簌落下,打透了衣襟。许久,才颤抖着扶墙站起身来,原本清冽的声音已带了哽咽:“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卿已逝去,我怎能独自苟活于世?阳间孤寂,倒不如来此再见你一面,不然……恐怕要抱憾终生。”
      寻常人说这话已是呕心沥血,更何况是自己所系念之人。连城见乔年往日的风采已被风尘疲惫尽数掩去,那素来洁净的衣衫更是邋遢不堪,心中又暖又疼,情不自禁地冲上前抱住他,泣不成声:“我这样负心的女子,你却不肯抛弃,还以身相殉,何苦如此!既然连城不能许你今生,只愿……只愿来世再报此情……”泪水浸湿了乔年的胸口,双臂却越发用力。
      乔年也是悲切难抑,泪水滑湿了清俊的脸庞。
      两人伫立良久,才默默松开彼此,相顾无言。
      忽而想起顾生对自己还阳的许诺,乔年又对他说:“顾兄尚有要事在身,尽管先去吧。连城已逝,我宁愿相随,也不愿独活于世,只求日后能告知我她的去向,好让我死生相伴,不离不弃。”
      顾公子望着这对有情人,怔了怔,终究没再多说什么,拱手而去。
      他这才平静下来,忽见连城身后还立着一位女子,眉眼秀雅,也是泪光盈盈。
      她轻声问:“姐姐,这位是……”
      连城叹了口气,讲起昔日种种坎坷,如今死后重逢的经过,听得她也不禁唏嘘,不胜悲痛,又落下几滴泪来。
      连城抚慰了她几句,才向乔年介绍道:“这位姑娘名叫史宾娘,是长沙太守的女儿。我们二人一路同来阴司,自是相互扶持,情投意合,情同姐妹。”
      乔年点点头,见她红着眼睛,娇小的身子瘦弱不堪,正欲细问,顾生又急急忙忙跑了回来,气还没喘匀,便连连拱手:“恭喜,恭喜。”
      “这又是为何?”乔年不禁觉得奇怪。
      顾公子呵呵一笑:“我方才替你把事情办成了,即刻便叫史姑娘和你一同还魂,如何?”
      乔年与连城相视,欣喜得说不出话来。正欢喜间,又听一声抽噎,却是宾娘,她哭得楚楚可怜:“姐姐这一走,留我一人可要去哪里?求求你们可怜可怜我,小女子愿为姐姐奴仆,终身侍奉!”
      连城自离世以来,与宾娘更是情同姐妹,听她如此一说,又伤心起来,一边是爱夫,一边是挚友,为难得说不出话来。
      乔年见她这般,便转向顾生:“顾兄可否成人之美,也帮帮这位姑娘,好让连城安下心来?”
      顾生背着阴官私放两魂还阳,本已犯了大忌,再添一人,实在为难。可他念及乔年当年对自家的大恩大德,犹豫再三,终是一跺脚:“好,我再去试试!”说着又飘身出屋。
      三人忐忑不安,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工夫,顾生才默然归来,摇了摇头:“我实在是没了办法,也……只能如此了。”
      宾娘一听,又捂住脸庞,哭了一阵,死死拉住连城的手臂,怕她转瞬便要离去,再无相见之日。连城也陪着她落泪,一时间,屋内四魂相对,默然无语。
      顾生见宾娘愁容惨淡,心中万分不忍,在这阴间多年,生离死别见得多了,自是深知其中苦楚。加之他本就是洒脱放荡之人,忽然忿忿然拍了拍乔年:“罢了!你们带她走吧,若上头责怪下来,大不了魂飞魄散。这阴间实在没什么意思,我也早已受够了。这世间不过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顾某早已不再眷恋。如今能见恩公一面,报答恩情,便再无什么牵挂了!”
      一席话说得屋内鸦雀无声。许久,宾娘才露出半丝笑意,道:“大恩不言谢。”
      “姑娘不必多礼,快些走吧,迟了顾某也无能为力了。”
      乔年又与他道别,三人这才一同走出了那座破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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