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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香玉 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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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黄晨照旧带了些祭品到墓前凭吊,见天色渐晚,便起身往回走。走着走着又悲从中来,回首遥望,却见一红衣女子面对坟茔,似在默默垂泪。黄晨觉得奇怪,慢慢走近,她也不曾躲避,明眸皓齿,细看之下,竟是绛雪。
故人重逢,然而已是物是人非。
他拉住她的衣袖,两人默默相视良久,泪水又各自流了下来。
直到夜色完全笼住周身,黄晨才回过神,邀请绛雪到寒舍一坐。绛雪拭了泪,点点头,便随他去了。
泡了茶,两人无言相坐。
绛雪抿了几口,才缓缓开口:“香玉是我从小到大形影不离的姐妹,竟这般突然……听见你的哭声,更让我难过。泪堕九泉,或许姐姐能感知我们的心意归来一见,可她神气已散,仓促之间又如何能与你谈笑言欢……”
说着,又湿了脸颊。
黄晨见了不忍,道:“小生命薄,原也没有福气消受两位美人。可那时我与香玉夜夜倾诉心意,你为何却再不出现了?”
绛雪悲切中又叹息一声:“我原以为你年纪轻轻,多半也是个薄情之人,却不知你竟如此重情重义。但若要我与你往来,也只能是出于情意,绝非为了肌肤之亲,同床共枕之事,我是做不到的。”
说罢,便起身道:“时候已晚,小女子就此告辞。”
黄晨忙道:“香玉已然长离,让我寝食难安,只盼你能稍作停留,聊以慰藉我心中的思念,你又何必如此决绝?”
绛雪微怔,想了想,终究留了一夜,与他相谈。
绛雪走后,却是许多天都不曾再现,天气渐渐转冷,稀稀落落的雨下个不停。黄晨依旧难以释怀,冷雨敲窗,躺在简陋的床席上苦苦思念香玉,恍惚间似觉伊人就在眼前,往事历历,挥之不去,辗转反侧之间,泪水又浸湿了枕席。
哀伤至极,无法入眠,便揽衣起身,挑灯而立,在室内来回踱步。蚀骨的思念让他心绪纷乱低沉,又感于窗外茫茫夜雨,愁绪难抑,竟脱口成诗:“山院黄昏雨,垂帘坐小窗。相思人不见,中夜泪双双。”
正欲落泪,忽闻窗外传来一声清脆:“作诗怎能没人相和呢?”
正是绛雪。黄晨忙打开窗户,一片翩然红衣悄然而入,发丝间还沾着几点晶莹水珠,带着一股清新之气。
她看了看黄晨方才写下的诗句,挽袖提笔,补上了后半首:“连袂人何处?孤灯照晚窗。空山人一个,对影自成双。”
黄晨读来,强忍的泪水终是滴落:“你许久不来,我实在孤寂难耐。”
绛雪抚顺鬓发,微微一笑:“我不能像香玉那般热情,但至少能稍解你的寂寞苦楚。”
黄晨见美人如玉,一双盈盈秋水望着自己,不禁忘情欲拥。
绛雪却轻轻躲开:“相见之欢,何必急于此时。”
此后每逢无聊之时,绛雪便会前来,仿佛心有灵犀。
她来了,或把酒言欢,或相对吟诗,常常不留宿便离去,行迹飘然洒脱,黄晨也从不强留,只是叹道:“香玉是我的爱妻,绛雪却是我的挚友啊。”
偶尔他也说些痴傻的话,追问佳人:“你究竟是院中第几株花,不如早早告诉我,我把它移植到家中,免得像香玉那样被恶人强行带走,让我抱憾终生。”
绛雪摇头浅笑:“故土难移,况且告诉了你也无益。黄公子,妻子尚且不能始终追随于你,何况是朋友呢?”
黄晨却始终看不开,拉着她便出了屋子,每到一株牡丹花前便要问:“这是姑娘你吗?”
绛雪也不答话,见他如此焦急,反倒掩口一笑,千娇百媚。
岁月流转,转眼到了年关,黄晨禁不住母亲的呼唤,只得收拾行装回家过年。恍然间已到二月,一夜方才置书就寝,忽然梦见绛雪前来,眉宇间又是难过又是焦急:“我大难临头,你现在赶紧回去还能见我一面,若是晚了,我们便只能就此永别。”
黄晨惊醒,也顾不得大雪纷飞,夜色茫茫,忙命仆人牵马,挥鞭狂奔,披星戴月,一路奔回崂山。
到得舍下四周一看,原来是有个道士要修建新屋,那株火红的山茶碍了营造,工匠们正准备将其砍去。
黄晨猛地扑上前,死活不让他们动手,又散了些银两,工匠们才作罢,另择了别处地方。
到了夜里,绛雪亭亭而入,见她安然无恙,黄晨才松了口气,笑道:“先前你不肯以实情相告,险些遭了这场厄运。如今我算是知晓你的底细了,若你今日不来,我便要点起草火烧树了。”
绛雪摇首莞尔:“我正是知道你这般性子,才不敢将实情告诉你。”
二人又坐下闲谈,其乐融融,然乐极生悲,黄晨忽然黯了眉眼:“如今对着你这位红颜知己,反倒更思念我美丽的妻子了。许久未去吊唁香玉,你可愿陪我一同前往?”
绛雪道:“自然。”
到了墓前,又是悲切不已,相顾无言,唯余千行泪珠,滴滴似血。
一更多时,绛雪才拭净了脸,拉起黄晨,劝他不要再伤了身子。
又过了些日子,黄晨正在屋内黯然呆坐,绛雪忽然欢欢喜喜地跑了进来,脚步生风。
他见她这般雀跃,不由吃惊。
绛雪笑了一阵,才道:“花神被你的痴情所感动,又让香玉复活,降临太清宫了!”
黄晨大惊而起,声音连连发颤:“何时?”
“不清楚,但不会太久。”
黄晨欣喜之下不知所措,到了次日早晨,又嘱咐绛雪:“我等着你来,不要让我孤寂无趣。”
绛雪挽鬓,笑着点头。
然而两夜未至,黄晨跑到山茶树下,抱着树身使劲摇动,又是呼喊,毫无反应。他一气之下,果真如当日所言,回屋取草续在灯上,准备去烧树。
绛雪慌张跑了进来:“你做这等狠事,让我疼痛难忍,我要与你绝交。”
黄晨见激出了绛雪,俊朗一笑,便亲昵地搂住她,还未坐定,门口便蓦然出现一抹素影。
生死相隔,期年相待,似是感天动地,才得以含泪重逢。
黄晨跌跌撞撞走到门口,已是泪盈满眶,握住香玉的纤手,又拉起绛雪的玉臂,三人默然良久,哭得悲喜交加。
待回过神来,黄晨又觉不对,香玉的手竟似虚幻,自己仿佛只是握着一拳空气,不由大惊。
香玉又泫然泪下:“往日我为花神,自有实体;如今我是花之鬼,身形已然涣散。眼下我们虽能相聚,却也不必当真,便当是一场梦境吧。”
黄晨难过地摇头,不敢相信,手上仍使着劲,想紧紧握住眼前倩影。
绛雪见二人伤心至此,忙笑道:“姐姐来了真好,你相公都快把我烦死了。”
说着又跑了出去。
娇憨之态,逗得二人破涕为笑。
久别重逢,难免情难自禁,可依偎之间,却像是伸手拥住了一道影子,惹得黄晨闷闷不乐,香玉也自责不已,便告诉黄晨:“相公取白蔹之屑,加上少许硫黄泡制,每日为我浇一杯水,明年今日,我便能报答你的这份恩情了。”说完,便悠然消逝而去。
次日清晨,黄晨早早起身,来到原先白牡丹生长之处,果然见到一枝幼芽,绿油油的煞是可爱。
于是日日细心培育,又特意做了雕栏加以保护,唯恐旁人损了它一枝一叶。
香玉的魂魄再次前来,感激不尽。
黄晨提议将她移植到家中,也好日夜照拂。
香玉摇头,道:“不可。几经磨难,如今我体质极弱,再禁不起折腾了。当初我便不该生在你家附近,那已损了我几分年寿。如此静养下去,我们自有重聚的一天。”
黄晨颔首,又问:“绛雪为何久久不来?”
香玉一笑:“想要见她,须使些手段才行,我倒能引她出来。”
说话间已飘然引着黄晨提灯来到树下,取来一根草茎,拿在手中量那山茶,自下而上量至四尺六寸,纤指一点,让黄晨用两手在那处轻轻搔挠。不多时,绛雪果然从树后转出,倩影依依,笑骂香玉:“你这个臭丫头,竟助纣为虐,看我怎么收拾你。”
话虽如此,手却仍温婉地被牵着走进了屋子。三人秉烛夜谈良久,临别之际,香玉又道:“妹妹莫怪我,还望你能暂且陪着相公,待过了一年,我们便再不会来打扰你了。”
绛雪想了想,终是点了头。
黄晨自此更加仔细照顾那株牡丹,它也一天天肥茂起来,春去之时,已长有二尺有余。
待到归家之期,又留了些钱财给这里的道士,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早晚认真栽培。
到了次年四月归来,牡丹已然成株,一朵雪白花苞立在枝头,含苞欲放。黄晨喜不自禁,流连相望之际,那花忽而摇曳欲绽,他正称奇细看,不多时,花瓣已绽如玉盘,中间竟藏着一个娇小人影,只有三四指大小,倏忽间飘然而下,正是香玉。
一时天地间只剩了你我,山茶常年不谢,簌簌地飘落了满天红雨。
眉如远山,目如秋水,依旧是故人容貌,却好似隔了千年万年。
香玉见相公已看得痴了,不由好笑,嗔怪道:“我忍着风风雨雨等着你,你却来迟了!”
黄晨这才回神,猛然间便抱住了娇妻,温热的身躯一如往昔。
缠绵许久,才相扶着走入内室,不多时,红衣绛雪也踏进门来,高兴得乐不可支:“每日代你为妇,如今真好,又能退而为友了。”
三人久别重逢,把酒欢颜直至深夜,绛雪才飘然回去入眠。
黄晨拉着香玉,深情款款,褪了长衣发簪,相拥同榻,恍惚间只觉这简陋的山中茅屋,已成了金銮圣殿,春意盎然,令人迷醉,恍恍惚惚间旧梦重圆。
一年之后,香玉生下一子,黄晨便了却了红尘琐事,迁入山中,修葺屋舍,日子过得甚是惬意。
那时牡丹已繁茂至极,黄晨指着它笑道:“我他日必寄魂于此,生在你的左边。”
两个姑娘听了皆是莞尔,连连叮嘱他不可忘怀此言。
十余年悄然而逝,黄晨忽然染上重病,他的儿子坐在榻前伤心不已。黄晨倒是笑道:“这是我重生之时,又不是要死了,你哭什么!”又说:“日后白牡丹下若有红芽怒生,绽开时生有五片叶子,那便是我了。”
此后再不多言,儿子用车将他载回家中,黄晨便撒手人寰了。
次年,果然有肥芽突然生出,叶片也和他所说的一样。这里的道士见了十分惊奇,便用心浇灌照料。
三年过去,牡丹已高数尺,却从未开花。
老道士去世后,弟子不知珍惜,竟莽撞地将其砍去。
谁知那白牡丹不久便憔悴而死。
山茶亦是如此,随之枯败。
后记
香玉是三个人的故事,或者说,是两个妖的故事。
爱情,友情。
在这里显得特别婉转,又特别执着。
只是这结局,终究让人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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