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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聂小倩 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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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家清静,采臣的书斋更是僻静,紧邻郊野,四面唯闻林风阵阵,干净得近乎透彻。
归家后,他便把小倩的坟迁葬在书斋之外。
简单的石碑立好,宁采臣捧了杯果酒,轻声道:“可怜你孤身一人,就把你安葬在书斋旁,这样,小倩的喜怒悲欢,我也能听得见。这里没有野鬼来欺负你,你可以安安生生地待着了。一杯薄酒,不成敬意,还望小倩不要嫌弃。”
手腕微倾,淡红的酒液渗入尘土,清澈,无声。
宁采臣整了整衣物,转身欲走,忽听背后一声呼唤。
“公子等一等。”
回头一看,竟是小倩。白衣瘦骨,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盈盈行礼:“公子大恩大德,小倩没齿难忘。如今,只求公子能带我一同回去,拜见婆婆,无论做奴做妾,聂小倩都心甘情愿。”
宁采臣静静看着她,雪肤明眸,秀眉弯弯,身形纤弱得仿佛不盈一握,在风中愈显楚楚可怜。
想到她生前命薄,死后孤苦,终是点了点头。
小倩微微一笑,风轻云淡,竟是出乎意料的动人。
回到书斋,安顿她坐下,宁采臣便进了里屋去见母亲。
“你这些日子旅途劳顿,怎的还不歇息?”宁母正捧着茶与丫鬟闲话,见儿子进来请安,又是高兴又是心疼。
“采臣有一事,想求母亲应允。”
“何事?”
“当日孩儿夜宿金华寺,险些遭妖魔所害,幸得一位名叫聂小倩的女子相救,才保全了性命。儿子念她孤苦无依,便将她的尸骨迁回家中。今日她现身,愿留在家中报答恩情,还望母亲准许。”
“女鬼?”宁母吃了一惊,手中茶杯一顿:“你怎能把妖物领回家中?”
“母亲,聂小倩心地纯善,绝无害人之意。”
“阴阳有别,如何能共处一室!”
“母亲……”宁采臣无奈,跪了下来。
“采臣啊,你的妻子还卧病在床,生死未卜,你倒把女鬼带来给我看,千万别让香儿知道,不然要吓坏了她。”
采臣点头应下,被母亲拉着起身。两人正说着话,聂小倩已悄然进屋,脚步轻得几不可闻,直到她跪地叩首,唤了声“伯母”,才被人察觉。
“娘,这便是小倩。”
宁母抬眼一见,只觉她容色异于常人,一时吓得脸色发白。
“小倩孤身一人,远离父母兄弟,蒙宁公子大义相救,才得以脱离苦海。因此愿以身相许,服侍终身,以报公子恩情。”小倩落落大方,说完又恭敬叩首。
虽是女鬼,好在容貌清丽可亲,宁母这才缓过神来,敢开口说话:“姑娘愿意照顾采臣,我这个老太婆自然高兴,只是宁家三代单传,怎可让他娶个鬼妻,断了香火?”
“小倩绝无鸠占鹊巢之心。身为九泉之下的人,自知难得您的信任,不如就让我把公子当作兄长侍奉,早晚听候您老人家吩咐,可否?”
言辞恳切,坦诚不虚,宁母听了,也只得应承下来。
“听闻嫂夫人身体欠安,可否让小倩探望一二?”
“她卧病在床,多有不便。”
小倩点了点头,也不多言,转身去了厨房,为宁母张罗饭食。进进出出,穿堂入室,竟丝毫不显生分,倒像是这家里原本的主人。
入夜后,小倩仍在厅堂里收拾,宁母看着她身形飘渺,心中仍存几分惧意。
“你也忙了一天了,快去睡吧。”
“嗯,等把这些弄妥了就去。”
“明日再忙,累坏了身子可不好。”
小倩理了理褶皱的裙摆,温柔一笑。
宁母又吩咐道:“鲜儿,带小倩姑娘去东厢房吧。”
聂小倩跟着丫鬟往里走,屋子倒是整整齐齐,只是,床上并无被褥。
她笑得有些牵强,待鲜儿转身离去,那笑意便冷了下来。
似乎无论到了哪里,都是先给一口蜜糖,再狠狠一巴掌。
她站了许久,寒风一阵一阵地吹,浑身发冷,终是转身走了。
路过书房时,单薄的窗纸上恰映出一个身影。
是他。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心中一荡,脚步便再也挪不动了。
宁采臣正读着书,无意间抬头,瞧见窗上那一丝倩影。
“是你吗?”他问:“怎么不进来?”
“房里有剑气,我心中惧怕,前些日子在路上不敢来见你,正是这个缘故。”
宁采臣这才想起燕赤霞所赠的那只破布袋,忙起身取下,挂到了别的房间去。
小倩这才进了书房,脸色比往常更显苍白。
“喝茶。”宁采臣递上茶杯。
她伸手接住。
仿佛有那么一瞬相触,又仿佛什么都没触到。
鬼身,终究是凉的。
烛光摇曳,映得两人的脸庳愈显干净,却相顾无言,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是世家公子,一个是孤魂野鬼,又能说些什么呢?
小倩勉强开了口:“哥哥晚上常读书吗?我小时候念过《楞严经》,如今大半都忘了。”
“我倒是读过。”
“那便劳烦哥哥替我寻一本来,夜里空闲时,还请大哥指点一二。”
宁采臣点了点头。
又是无话可说。
小倩也不告辞,只是这样安静地坐着,对她而言,已是难得的奢侈与享受。
二更已过,宁采臣终究没忍住:“不早了,妹妹还是回去吧。”
小倩蹙起眉头:“我是外乡来的孤魂,实在害怕独自回到那荒坟野地里去。”
“可这里只有一张床,兄妹之间,理当避嫌。”
他仍是那副清冷淡然的神情,聂小倩眼眶泛红,却生生忍住没让泪落下来。
想迈步,却迈不动,慢慢地,许久才走出书房。
白裙掠过台阶,如雾一般,转瞬便消失不见。
她不知道,宁采臣仍立在门前,一夜未曾挪动半步。
对她,既怜惜,又无奈。
次日,她依旧早早地来给宁母请安,端水送饭,忙得团团转,事事都让人称心。
傍晚,她会主动离开书斋,路过书房,便借着烛光低声诵经,直到采臣要睡了,才怅然离去。
自宁妻去世后,家中诸事都压在宁母一人肩上,早已疲惫不堪。小倩来了以后,她才算清闲了些。
日子久了,老太太与小倩愈发亲近,疼爱有加,竟渐渐忘了她原是个女鬼。
夜里,宁母也舍不得让她独自离开,硬要留她同床共眠。
起初,小倩不吃不喝,直到大半年之后,才渐渐开始用些稀粥。宁氏母子待她一日胜过一日,府中再无人提起她的身份来历。
不久,宁妻的丧事也渐渐平复下来。一日,宁母握着小倩的手,叹道:“我早就想让你做我的儿媳,只是人鬼殊途,怕采臣断了子嗣,百年之后,我无颜面对宁家列祖列宗。”
“伯母放心,”小倩微微一笑:“采臣此生,定有三子,又怎会无后呢?”
“你这话,当真?”
“天机不可泄漏。”
“那……不如选个黄道吉日,把你们的事办了吧。”
小倩眨了眨眼:“那还要看采臣自己怎么说。”
“采臣?”宁母哈哈一笑:“他早就跟我提过许多回了。”
白事刚过,红事又来。
喜宴大办,遍请亲朋。
成婚那日,小倩第一次穿上大红嫁衣。
肌肤如雪,鬓发如墨,婷婷袅袅,眉目含笑。
无人相信她是鬼。
更无人怀疑她是人。
唯有天上仙子,方有这般沉鱼落雁之姿。
自此以后,采臣中了进士,小倩接连生下三个男孩,果如她所言。
孩子们长大,个个承母之貌,得父之才,皆成一方名士。
谁曾想到,当年荒坟里的一缕幽魂,竟能修得这般圆满的人间烟火。
若不曾相遇,她仍是金华寺中作祟的孤魂,他也不过是浙中落魄的寒门书生。
是谁成全了谁,早已说不清楚。
没有那么多风月旖旎。
不过,是一个身世苦楚的女鬼,与一个洁身自好的书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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