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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聂小倩 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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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人尽皆知的故事。
承载了太多诡谲、色相与恐怖。
其实,不过是一个身世苦楚的女鬼,和一个洁身自好的书生。
仅此而已。
——题记
残月,寒星,树影。
寂静得毫无生气的夜,突然被一阵沙沙声划破。
蓝衫黑发,一个书生。
他擦了擦不知是因疲劳还是恐惧而沁出的冷汗。
仰头望去,借着银辉,才看清原是座破庙。
庙内漆黑潮湿,丝毫不见往日香火繁盛的景象,书生迟疑了片刻,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出人意料的是,大殿宝塔壮丽华美,只是地上蓬蒿丛生,平添了一丝诡异之气。
看来是久无人迹了。
书生沿着大道走去,隐约看见前方有个岔口,便拐了进去。那是僧人旧居的房舍,门都虚掩着,唯有南面的小屋门上,一把新锁闪过一道流光。
大殿东角,有片茂盛的修竹,在午夜的暗色里勾勒出笔直的轮廓。
走下台阶。
一池碧水荡漾,月色粼粼。
池中野荷零零散散地开着,竟开出一片苍茫的雪白。
书生看得恍了神,许久,才笑了笑。
他喜欢这个地方,说不清为何,也许是幽静,也许是平易。
总比城里那贵得吓人的房子好。
近来学使大人到了金华,赴考的学子众多,他想着在这里读书,无人打扰,倒也能准备得更妥当些。
于是便定下心意,在此住下。
念及那把崭新的锁,怕是还有僧人住在这里,还是知会一声为好。
可又不知僧人何时归来,他心想,眼前美景正好,不如趁便散散步,一举两得。
独自走了许久,几乎忘却了时间。
南面的小门忽然开了,走进一个年轻人。
书生忙迎了上去:“在下宁采臣,浙江人士,前赴金华赶考,见贵寺清幽,有意暂住,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年轻人忙摆手:“先生客气了,这里没有房主,我也不过是来借宿的。”
“那便好。”
“你不怕冷清住在这里,我能早晚向你讨教,也是幸事一件,真是不胜荣幸。”
“不敢当。”
两人寒暄了几句,说得宁采臣很是高兴。
作别之后,便选了间僻静的僧舍,蒿草当床,木板为桌,虽是陋室,倒收拾得干净,又摆出几本书来,俨然成了一处清雅之地。
他见了满意,便更想多留些日子。
这晚月光皎洁,夜越深,月越明亮。
宁采臣初来乍到,也是睡不着觉,便和那位年轻人在大殿的走廊里促膝长谈起来。
“我姓燕,名赤霞,刚才倒是忘了告知姓名。”他倒也爽利,哈哈一笑。
宁采臣摆手:“无妨,无妨。”心想他是来应考的秀才,但口音却一点也不似浙江人士,便问:“不知兄台家居何处?”
“陕西,离这里远得很。”
“难怪,那燕兄一路上定是劳顿了。”
“男儿志在四方,到处闯荡也是应该。”
“哈哈,此话有理。”
话说得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又聊了许久,才各自回房睡下。
宁采臣有个毛病,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总是难以入睡,这次也不例外。
辗转反侧,欲睡未睡之时,隐约听见北边房里有人窃窃私语。
细听之下,确是女声。
难道住着家眷?
他不由好奇,和衣起身,出门趴到了北墙的石窗下。
仔细一看,夜色中短墙外的院落里,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和一个老太婆。
这老太婆看起来老态龙钟,打扮却奇怪,穿着暗红的衣服,头上插着把银梳子,寒光闪闪。
原是这二人在月下说话。
“小倩这丫头为什么这么久没到这儿来?”妇人说。
老太婆哼哼:“兴许是她相好来了。”
妇人又问:“她没向姥姥发牢骚吗?”
“牢骚倒是没敢说,不过看起来她心情极为不好。”
“对这个小妮子绝不能太善,不然……”
正说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进了院落。
隐约看着身材苗条,无奈夜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老太婆笑:“背后不说人,我们正说你呢,没想到你这个小妖精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来了,幸亏我们没说什么坏话。”又道:“小娘子长得堪比画中仙子,我若是男人,魂怕是也要被你勾跑了。”
姑娘开了口,声音十分柔美:“姥姥不夸我几句,还有谁会说小倩的好呢?”
宁采臣听得入神,只见那妇人又悄声和姑娘说着什么,再想听仔细些,竟是什么也听不到了。
看样子是燕赤霞的亲眷,他摇了摇头,回了卧房,躺在草席上,不再想她们的事了。
倒也奇怪,片刻之间,寺庙里就一片寂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采臣昏昏沉沉快要入梦,忽觉得有人进了他的卧房,鼻息间闻到一丝凉气。
猛然睁眼,只见北院那个叫小倩的姑娘立在眼前,未燃尽的油灯下,明眸皓齿,媚态横生。
吃了一惊,宁采臣忙起身问:“如此晚了,姑娘想要干什么?”
小倩巧笑:“奴家,想和公子共度良宵。”
说着,就软绵绵地靠了过来,带着沁人心脾的幽香。
宁采臣用力躲开,正色道:“你不怕人议论,在下却怕惹出闲话,一失足成千古恨,岂不成了道德沦丧的无耻之徒?”
小倩也是不恼,依旧千娇百媚,衣衫半解:“这夜深人静,谁会知道?”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请姑娘快些离开,不然,我就要到南边的小屋里喊人了。”他依旧面不改色,眼神却充满了厌恶。
小倩这才收起勾引之态,生怕他叫了燕赤霞过来。
抿了抿嘴,转身欲走。
突然又回过头,拿出一锭金子放在宁采臣简陋的床席上。
宁采臣更是反感,二话不说拿起金子就丢出门外:“不义之财,休要脏了我的口袋。”
小倩脸色发愧,悻悻地捡起金子,嘟囔了一句:“真是个铁石心肠的男人。”
说着,便离去了。
次日一早,金华寺又来了新的住客,是一位兰溪的书生,带着个小仆人,前来应考。
采臣带他们熟悉了环境,帮着收拾出了东厢房。
书生住下后,采臣晚上再去探望,竟发觉他已暴毙在床。
这可吓坏了宁采臣,只见那书生面色狰狞,脚底流血,原是被一枚锥子扎出的小孔。
不明不白。
可惜燕赤霞不在,这里离官府又远,他只得和那个小仆人一道,先把书生的遗体包裹起来。
惶惶不安地过了一天,没想到,第二晚那仆人也死了。
同是脚底流血,死相骇人。
这下宁采臣可慌了,坐立不安地在寺里徘徊,直到夜里燕赤霞才匆匆归来,他一把扑上去,说是寺里来了恶人,连杀两名。
燕赤霞不慌不忙地检查了尸体,说这是鬼魅所为,绝非恶人所害。
宁采臣闻言反倒安了心,他素来不怕那些怪力乱神,倒也没放在心上。
某天夜里,宁采臣正安坐桌前读书,时辰晚了,正想睡下,房门蓦然轻飘飘地打开了。
一阵凉风吹得他抬头。
原是小倩。
今日她举止端庄,倒也没露出那些媚态,采臣才问:“姑娘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有些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要告诉你。”
宁采臣疑惑。
小倩蹙眉道:“明夜,怕是有恶鬼来索你的命。”
宁采臣微怔,呵呵一笑。
“公子莫要不信,小倩阅人无数,从未见过公子这般刚正耿直的人,正是念及公子圣贤的品格世间少有,我才决心以实相告。”
见小倩绝非玩笑的模样,宁采臣才拱手道:“姑娘请讲。”
“我本名聂小倩,十八岁便病死了,家人把我葬在寺庙旁边,如今,不过是一缕幽魂。本也死后安生,无奈受制于这金华寺的妖物,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下贱勾当,公子已见,小倩无奈以容貌迷惑他人,图谋害命,本意绝非如此,只是不得不受制于妖物。如今,寺里已无人可杀,公子,怕是危险了。”
听闻聂小倩一席话,宁采臣这才变了脸色,心中甚是惊骇:“不知如何才能保命,还请姑娘赐教。”
“你与那燕赤霞住在一起,便能逢凶化吉。”
“你们为何不去迷惑他呢?”
“燕赤霞乃一位奇人,鬼怪岂能靠近。”
宁采臣点了点头,又问:“鬼怪如何夺人性命?”
“与我亲昵之人,意乱情迷之时,我便悄悄用锥子刺他的脚心,如此,他很快就会昏迷过去,然后我再吸干他的血液喂给妖怪们喝。如若不行,便用金子诱惑——其实那也不是金子,而是罗刹鬼的骨头,谁若收下,便会被挖去心肝。人皆贪财好色,此法屡试不爽。”
宁采臣听了,不禁感慨万千,谁知,小倩竟突然哭了出来,脸上尽是悲切之色。“姑娘这又是为何?”
“苦海无涯,小倩溺之已久,公子是仗义君子,想必肯救苦救难。”
“这是自然,但不知如何才能帮到姑娘?”
“如果公子能把我的朽骨迁往安静之处安葬,小倩定当感激不尽。”
“这有何难,还望姑娘告知,坟冢位于何处?”
“白杨树下,乌鹊巢旁,公子切记。”
小倩说完,微微行了一礼,便悄然不见了踪影。第二天,宁采臣生怕燕赤霞外出,独留自己一人在寺内,便早早到了他的房内,带来几坛清酒。燕赤霞也爽快,两人相对畅饮,直至戌时。
燕赤霞见月已高悬,放下酒杯,道:“时候不早了,不如我们明日再叙。”
宁采臣瞧着外面漆黑骇人,哪里肯走:“无妨,无妨。”
又喝了一会儿,清酒滴滴未剩,宁采臣又道:“好生疲倦,我便在这里睡下了。”
“我喜欢清静,多一人会睡不踏实,再说也不方便,宁兄还是回房去吧。”
“都是大男人,又有什么不方便的。”宁采臣见他百般推托,更觉得今晚有异,说着便跑回房搬了被褥过来,径自铺好躺了下去。
燕赤霞无奈,只得道:“也罢,那你就睡在这儿吧。”
同宿之后,他又嘱咐道:“我知宁兄光明磊落,是个君子丈夫,但我有些私事不便明说,还请见谅——宁兄千万不要翻看我的箱子,否则,对你我都没好处。”
宁采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个旧色木箱躺在床角,他心中已是惊恐万分,哪还敢去翻人家的东西,忙点点头,裹着被子没了声音。
燕赤霞把箱子搬至床边,也安睡了下来,不一会儿,就鼾声如雷。
宁采臣却想着小倩所言,怎么也睡不着,黑暗里瞪大了眼睛发呆。
大约一更时分,他觉得有异,定睛一看,发现窗外隐隐约约有个人影,正慢慢靠近窗户,想来是那恶鬼,正使劲地往里窥探,目光在幽夜里闪着不定的红光。
宁采臣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浑身抖得不行,心猛跳了半天才想到要叫醒燕赤霞,话未出口,只听似有什么小东西从箱子里飞了出来,月色一映,竟似一段白色绸缎,划出一道明光。
那东西速度奇快,刹那间折断了窗上的石格,猛然一射,电光火石间,便没了光彩。
这时燕赤霞才缓缓起身,宁采臣赶忙假装酣睡,眼睛却留了一道缝隙偷窥。
燕赤霞不慌不忙,检查起箱子,翻找了一会儿,才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玩意儿,举着对月光嗅了嗅——那东西隐约可见,两寸有余,如一片韭菜叶大小。
稍后,燕赤霞把它紧紧包裹起来,又放回箱子里,还自言自语道:“何方妖孽,胆子倒是不小,竟把我的箱子都弄坏了。”
说完,便躺了下来。
宁采臣只觉得一切太过奇怪,忍不住问了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那妖物是被什么吓走的?”
燕赤霞吓了一跳,见他都已知道,也不再隐瞒:“你我既已是知心良友,我便实话实说了。我其实是个剑客,并非来此读书赴考,刚才要不是那窗格挡路,那妖怪必死无疑,只是她这次虽侥幸逃脱,却已受了重伤,命不久矣。”
“击中她的那小东西,究竟是……?”
“哦,那是一把剑,我刚才闻了闻,有股让人作呕的妖气。”
“什么剑竟如此神奇,可否借小弟一看?”
“当然。”
燕赤霞又起身,把东西找出交给宁采臣。
果真是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剑,锋利无比。
天明醒来,宁采臣洗漱完毕,到窗外一看,地上果然有一滩血迹,暗红而腥臭。
下午,他闲来无事,到寺院外面散步。
天朗气清,凉风习习。
道上人迹极少。
更显清寂。
比起城里的燥热,不知要好上多少。
行了半里,约莫是寺院北面。
竟是一片荒坟,野草凄凄。
想必这些骸骨久无人祭扫,才会作祟成妖,犯下诸多罪过。
正感叹着,又见坟冢南面果然有棵白杨树,树上一个乌鸦巢穴,紧靠枝桠。
想必,那便是聂小倩所说之处了。
想来小倩姑娘生前也是命苦,才会葬到这荒地来。
可悲,可怜。
半月过后,宁采臣在金华办完了事,整理行装,准备回家。
当日,燕赤霞设下酒宴,为他送行。
二人情义深重,早已是至交好友。
酒过三巡,燕赤霞拿出一个破旧的皮囊,小心谨慎地交给宁采臣。
采臣接过,不禁疑惑:“这是?”
“不要看它不起眼,这是我的剑囊,你好生收着,可以驱妖辟邪,再无鬼怪敢来寻你麻烦。”
“多谢燕兄。”采臣又道:“在下见燕兄仗剑江湖,行侠仗义,十分羡慕,不知燕兄可否将剑术传给我,你我兄弟二人一同对付那些妖魔鬼怪,岂不更好?”
燕赤霞长叹一声:“宁兄信义刚直,谦谦君子,本是可学的,但你出身富贵,又岂是干我这一行的人?”
采臣默然,转了话题:“我有个妹妹葬在寺北,此处不太平,我打算将她迁葬,一会儿还请燕兄随我把她挖出来,我也便告辞了。”
“好。”
说完,二人便去了坟地,取出小倩的骸骨,宁采臣小心翼翼地用衣襟兜住。
租了船,顺江南下。
就此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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