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白秋练 叁 ...

  •   “爹……”次日清晨,白秋练便起了个大早,正巧遇见在甲板上晨练的慕老爷,亲切地叫了一声。
      “哎。”见儿媳如此勤快,慕老爷乐呵呵地应了。
      “有些话……秋练不知当不当说。”
      “直讲无妨。”
      “婚礼本是喜事,但昨日铺张,让爹花掉了不少积蓄,秋练着实过意不去。”
      “无妨,无妨,我就蟾宫这么一个儿子,婚姻大事,岂可草率。”
      秋练微笑道:“还是勤俭持家为妙。”
      “哈哈,此话有理。”
      白秋练从袖口摸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物名,她递给正开怀大笑的公公,说道:“这是些云南物产,爹若照此购买,运到楚地卖,可获大利。”
      慕老爷接过一看,自打上次丝绸香料一事,就对秋练十分信服,如今只是担心:“这云地遥远……我一去数月,你和蟾宫要如何是好?”
      “爹爹大可放心,我娘自会照顾我们,她地熟,不会让我们受了委屈。”
      慕老爷点点头,过了几天便只身南下。白夫人把秋练和蟾宫接到自己的船上好生安顿,欢娱数月。
      待慕老爷归来后,果然获利双倍,一家人团聚北归。
      临走时,白秋练又求着公公带了些洞庭湖水,以解思乡之苦。

      “看这丫头,生得真是俊俏。”慕夫人见了儿媳,喜欢得不得了,连连加菜,足可把秋练喂成个胖子。秋练落落大方,只是让丫鬟给她舀了小半碗水,就当酱油醋似的蘸着吃,与众不同。
      慕蟾宫笑着得意:“那是,孩儿的眼光自是一等一的好。”
      慕夫人转手给儿子加了些菜,又瞪着慕老爷:“若不是你,恐怕我早就抱上孙子了。”
      老头嘿嘿地没敢吱声,秋练倒是红了脸。
      满庭满室,喜气洋洋。

      时光荏苒,流水似的过了三四载,秋练和蟾宫已经有了个大胖小子,过得快快乐乐,丰衣足食,无事时便吟诗作对,种花赏月,成了有名的神仙眷侣。
      一日,秋练念到“慈母手中线”,忽地悲从中来,湿了眼眶。
      爱妻如此,慕蟾宫万分心疼,知道她是念着白老太太,忙上前安慰,又求父亲带着他们去武昌,秋练这才破涕为笑。
      慕家夫妇也是知情达理,把孩子交给慕夫人,没过几天,二人便跟着爹爹下了洞庭。
      一路风尘,秋练念母心切,也顾不得休息,便撑着小舟在湖里寻找。没想到几个时辰过去,白夫人竟杳无音讯,急得秋练越划越深,苦苦呼唤,最后好不容易被相公唤了回来。

      “你不要哭了,没准娘是探了什么亲戚,才不在故地,兴许过两天就回来了。”慕蟾宫搂着秋练哄了许久,秋练还是流泪摇头:“我家哪有什么亲戚,再说,娘一定知道我要回来的,她还能去哪里呢?”
      “你们附近的村子可还有什么熟人,我好去打听打听。”
      秋练还是摇头,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蟾宫看得心疼不已,又起了身:“那我便沿着湖问去,总有人见过她才对。”
      见娘子点点头,他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谁知又苦寻了大半日,仍旧音讯全无,慕蟾宫累得不行,在湖边急得打转,忽见远处有个垂钓的老头,忙跑过去拱手:“小生冒昧,不知您见没见过这湖边打渔的白老夫人?”
      “姓白的?”渔夫摇头:“不认识。”
      慕蟾宫还想再问,没想到渔夫突然有鱼上钩,扯出来一看,竟是条又肥又大的白鳍豚,怪的是这豚生得奇特,鱼不像鱼,人不像人,还长着□□外阴,引得慕蟾宫围着瞅了半天。
      待晚上回到船上,秋练急急忙忙冲了出来:“可见到我娘?”
      慕蟾宫摇摇头。
      白秋练脸色顿时黯然。
      为了哄她忘忧,蟾宫又道:“我倒是见了一条白鳍豚,长得像个女人,好生奇怪。”
      没想到爱妻听了脸又白了几分,嘴抖了抖,才说出话来:“其实……我自小捕鱼,心里已是愧疚万分,一直都想做些善事,不如,你帮我将那豚买下,放了生吧。”
      慕蟾宫闻言,只得点点头,又下了船去。
      走到垂钓湖边,那渔夫正巧要收拾东西归家吃饭,慕蟾宫赶紧上去拦住他:“老人家,不知那豚卖是不卖,我见了觉得奇特,想着带回家去观赏把玩。”
      渔夫瞅着他锦衣玉佩的富贵样,眼珠转了转:“卖倒可以,但此豚珍贵,得这个数。”说着伸出一只手来。
      没想到他狮子大开口,慕蟾宫回去找到秋练,道:“他竟然要五十两银子,我觉得太不值,便回来了。”
      “你……”秋练本来心情稍好,听他如此,气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为你慕家做了这么多事情,赚钱无数,区区五十两你竟然吝啬,如果你今天不把它买下来,我……”她指着船外粼粼江水:“我就从这跳下去。”
      慕蟾宫吓了一跳,没敢多说话,立马第三次跑了出去,到了渔夫家,当场掏出五十两银子,拎了豚跑到一处无人的水域放生。那豚也灵巧,沾了水一个甩身就不见了踪影。
      累得筋疲力尽回了船舱,秋练竟然不见踪影。他也顾不得疲惫,叫了家丁举着灯到处寻找,一夜慌乱,直到天亮才见到白秋练站在甲板上,脸庞的泪痕将干未干,也是几许憔悴。
      不知怎的,慕蟾宫这次回来倍觉紧张,仿佛她会不经意间就消失不见。想到昨夜她失踪,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他的心脏就像跳不动了似的疼痛。
      也顾不得礼教,他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白秋练,下巴抵着她的秀发,闻到那缕缕水香,才觉得安心了不少。

      “你这是去了哪,可叫我好找。”回到屋里,抚摸着爱妻的脸颊,他没有动怒,只是担心。
      白秋练来也似雾,去也似云,明明很亲近,却又很神秘。
      她拿着湿帕擦净自己的泪,沉默了一会,才说:“我去看我娘了。”
      慕蟾宫又惊又奇:“你娘在哪?为什么我们这样找都没找见?”
      墨色的大眼睛看着蟾宫,闭上,卷翘的睫毛颤抖了几下,又睁开。
      “其实……哎……”白秋练像是下了好大决心:“我现在也只能告诉你实情了。”
      实情?何谓实情,慕蟾宫看着她,听了一句话,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你去救的那只白鳍豚,其实……就是我娘……”白秋练移开了眼神:“她一直住在洞庭湖底,龙王让娘管着水上行旅,我当然……当然……当然也不是人。”
      屋里一片寂静,只剩下她的心跳,和他的呼吸。
      许久,慕蟾宫搂着她更加用力,好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才会甘心。没有恐惧,没有怨怒,他只是温柔地说:“我早知你不是凡间女子,秋练冰雪聪明,也只有精灵才能如此,我……我能遇见你,三生有幸。”
      本已干涸的泪又掉落下来,白秋练开始是很小声地哭,但越哭越大声。他知道她瞒得怕,也瞒得苦,其实,是人是妖,又有何关系呢?哪家的渔女穿着绫罗,吟着诗句,比那深院中的闺秀还要貌美如花,才情四溢。
      秋练渐渐止了声音,忧愁更甚:“近来,龙宫选妃,那些好管闲事的人说我长得美丽,龙王动了心,就命我娘把我找来。我娘几次说明你我已有婚姻,但人微言轻,龙王哪里肯听,一怒之下就把她放逐在洞庭南岸,母亲缺衣少粮,饿得快要死了,才被那渔夫钓到。”
      “龙王乃一方神圣,怎么可以如此荒淫无道!”听了这番话,慕蟾宫又气又恨。
      “权贵……权贵……”白秋练嗤笑几声,又正色道:“如今母亲虽被你放回湖中,但龙王的命令并未取消。如果……你爱我,就替我求求真君,给我母亲免了刑罚;如果……你觉得我是妖物异类,对我心生反感,我便把儿子留给你,回洞庭去了。那龙宫生活不是凡人可想,比你家好上百倍不止,我守着你,绝不是贪图富贵。”
      蟾宫变了脸色:“我当然是爱你的,又怎么会怀疑你贪图富贵?可是我家结交的都是商贾,那真君道人,又怎么能够见到?”
      “这倒好办,明日未时,真君会来洞庭一游,你可以去岸边等候,如果看到一个跛脚的道士,就赶快去诚心拜见,无论如何都要跟着,就算他跳水,你也要跟着跳下去。真君喜欢读书人,肯定会可怜我们相爱,答应免了我母亲的罪。”说着,秋练拿出一块鱼腹做的手绢,道:“他定会问你有何事相求,这时你再拿出这手绢,请他在上面写一个‘免’字,我们便有救了。”
      慕蟾宫连连点头,细心记下。

      第二日,便按照爱妻所言,在湖边柳树旁等着传说中的真君。
      未时一到,果然有个道士一瘸一拐地过来了,衣衫褴褛,其貌不扬,但他岂敢怠慢,恭恭敬敬地迎了上去,跪地便拜:“小生慕蟾宫,还请大师留步。”
      那道士一看,反倒是抬腿就跑,可惜腿瘸,被慕蟾宫追着紧紧不放,一路苦求。到了湖边,道士也不含糊,把木棍似的拐杖往水里一扔,顿时跳了下去。慕蟾宫不习水性,但救妻心切,哪管得了那么许多,一迈腿也跟了上去。

      正闭着眼等着呛水,谁知却踩上了结实的木板,他定睛一看,那拐杖顷刻间竟然变成一条小舟,摇摇晃晃地飘荡了起来。
      果然是世外高人,慕蟾宫惊喜非常,知道白夫人有救了。
      “你求我何事?”见年轻人如此奋不顾身,道士开了口。
      慕蟾宫赶紧拿出手帕,道:“只求大师一个‘免’字。”
      道士接过一看,动了动眉头:“这是白鳍豚的鳍啊,你一介凡人,从何得来?”
      “不瞒您说,小生岳母,正是这白鳍豚。小生与妻子是因诗结缘,本来举案齐眉,生活幸福,可是龙王选妃,竟看上了我的妻子,岳母不从,被他治了罪,听闻大师能够帮她免除罪过,特来拜托。”
      道士原就风行五湖,见多识广,听了反而哈哈一笑:“这小豚精倒是风雅,龙王怎么能如此荒淫呢?你莫急,莫急。”说完便拿出一支笔,草草写下一个“免”字,其潦草程度,倒像是个画符。
      慕蟾宫谢了又谢,道士只笑不答。
      这船似乎能知晓心意,自己忽悠悠地就划到岸边。
      慕蟾宫上了岸,再回首,那道士已独自站在拐杖之上,渐行渐远,不一会就消失在茫茫水雾中了。
      回了船舱,白秋练听了事情经过很是高兴,大叹有救,转而又嘱咐蟾宫不要向父母提及此事,他们年事已高,老实本分,知道了莫不得吓出病来。
      蟾宫应允,没过多少时日,便启程北上。

      又是三年。
      都说人生七苦,生、老、病、死、爱离别、怨憎会、求不得。
      无论多么美满,也难逃其间。
      慕老爷频频南下,这次却经久未归,眼看湖水就要用完,急得白秋练让慕蟾宫写信催了又催。
      这鱼类离了自己生长的水系,定然不能命长,精怪也是如此。可惜慕老爷又遇上积沙,久久未归。
      秋练断了湖水,一病不起,如同干涸的鱼儿,日夜呼吸急促,喘息不止。
      慕家大乱,请了不少郎中,但又如何治得好妖精的病症。
      折腾了一旬,慕蟾宫已是憔悴不堪,直守着病榻不肯离开,六岁的孩子也是,心窍玲珑,在旁边哭着叫娘,闻者流泪。
      白秋练知道了自己的气数,难过之后倒是坦然,握住慕蟾宫的手,嘱咐:“我死了,你只要在每天的卯时、午时、酉时,给我朗诵《梦李白》,我的容颜就不会改变,等到湖水到家,你关上房门,把我的衣物除下,浸在湖水里,我便能还阳了。”
      慕蟾宫一如既往地应允,秋练又痛苦了几日,终于撒手人寰。
      他没告知任何人,只是独自守在房中,拿出李杜诗集,读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常相忆。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还是那般空灵透彻,迷住了小鱼精的声音,但已不是少年情怀那般无忧无虑。爱了,守了,就像封存的美酒,越久越叫人迷醉难忘。
      七年已逝,好似一场轮回。
      到头来,还是我读诗,你聆听。
      只是牵过手,流过泪,叫我如何能够洒脱如常?
      回忆载在那条船上,洞庭湖畔红枫似火,粼粼湖水荡漾,荡漾,荡漾……

      后半月,慕老爷终于归来,慕蟾宫依着爱妻所嘱,将湖水浸润其衣,未过多时,秋练渐渐苏醒过来。自此,她愈发思念南方,日日念着洞庭旧景。后来慕老爷去世,慕蟾宫便顺了妻子的心意,一家迁往楚地,从此长居洞庭湖畔,与山水相伴,白首不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白秋练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