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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娇娜 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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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山间,行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他眉清目秀,但神色疲惫,看起来已经赶路多时。
冬日的鸟啼婉转,给这静谧添加了几分幽然。
他还是走着,白皙的鼻尖冻得有些红,修长的手把包裹抓得很紧,露出苍青的骨节。
终于,转了一个弯,望见前面隐隐有一家寺庙。
年轻人加快了脚步。
普陀寺。
三个大字遒劲有力,年轻人仰头看了看,才抬步迈了进去。
“施主。”一个小和尚迎了上来。
“小师傅,在下孔雪笠,特来求见住持。”他恭恭敬敬地拿出一封信来。
小和尚接过,行了个礼:“稍等。”
说完便迈进了大殿。
不一会,他又出来,道:“施主请进。”
院内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墙头的枯草,摇曳得沙沙作响。
孔雪笠少负才名,为人风流倜傥,一副好相貌,又擅长吟诗作对。
只是家境贫寒,总有些生活无奈之感。
原本他是受在天台做县令的朋友邀请前来走访,谁知突生变故,朋友暴毙,他本就是名清官,缺金少银,死后更是无人资助孔生。
回去的盘缠是没了,多亏老管家与普陀寺的住持是旧交,介绍他来抄经文,以便糊口度日,攒着钱早日回乡去。
寺里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虽然清苦,但三餐温饱,闲暇时还可以看书作画,倒也雅致自在,只可惜身边都是出家人,规规矩矩地念着阿弥陀佛,少了些灵气,不免感觉孤单寂寞。无聊时便自己四处走动,排遣心绪。
离普陀寺百余步的地方,有个单家大宅。单先生原是世家公子,出身富贵,后来吃了官司,家境才萧条下来。无钱打理宅院,人又不多,一家人合计了合计,就全部搬到乡下去了,整个宅院都荒废了下来,空无人烟。
每次孔雪笠从宅门经过,都不免感叹世事无常,却也没十分在意。
一日,大雪棉絮似的纷飞飘扬,天台郊野比往常更加寂落,道路上半个行人也看不见。
孔雪笠用了午膳,闲来无事,听和尚说东南三里外有一丛梅花盛开,白雪之中煞是好看,便加了层厚衣服,打算出去踏雪寻梅。
路过单宅,这次却从里面出来一个俊朗的少年,眉如远山,目似秋水,一身锦缎印花的白衫。
少年见了孔生,三步并作两步迈了出来,潇洒地一拱手:“孔先生,久仰。”
孔雪笠愣了愣,才道:“不敢。”
“久闻孔先生才名,今日能得一见,确是小生的荣幸,不知孔先生可否赏脸,到寒舍一坐。”
少年文质彬彬,恭谦有礼,孔雪笠十分喜爱,便打消了远足的念头,寒暄了几句,愉快地就跟着少年进了屋内。
房屋虽不如想象中宽敞,但收拾得高雅亮丽,四处垂着花纹绚丽的锦帘,雪白的墙壁上有好些古人字画,墨色飘香。
孔雪笠欣赏了一番,看到桌上倒扣着一本书,走近一看,书签上写着《琅嬛琐记》。他不由好奇地翻阅起来,内容果然闻所未闻,他平时酷爱读书,阅历无数,今日偶得佳作,念着念着就念了进去。
“不知孔先生为何在此处闲游?”少年突然一问,孔雪笠惊了惊,抬起头来才知自己失态,忙回答:“我本是打算探望朋友,他竟意外暴毙,没了盘缠回乡,只好凭人介绍,在西北边的普陀寺抄写经文度日。”
“先生如此人才,却不幸至此。”少年叹了又叹:“凭先生才学,为何不在此设馆教学呢?”
“流落他乡,人生地不熟,谁肯把孩子介绍给我教?能在寺里寻一闲职,已实属不易了。”孔雪笠一脸无奈。
少年一笑:“先生若不嫌小生愚笨,小生愿拜先生为师。”
孔雪笠也笑:“不敢当,不敢当,当老师倒不必了,你若看得起我,我们便是学友,共同学习才是。”
少年没再纠缠,转为与他谈起诗词歌赋来,孔雪笠对答如流,让少年十分佩服。
两人大觉畅意,相见恨晚。
熟了之后,孔雪笠也便不见外,随口问道:“这单宅如此风雅,怎么长期关着呢?”
“这是单家的地产,单公子早年移居乡下,很长时间没人住宿。我姓皇甫,老家在陕西。前些日子遭了火灾,所以才借单府小住一段。”
“原是皇甫弟,我还以为是单先生的公子呢。”孔雪笠点点头。
“初来乍到,难怪,难怪。”皇甫也不在意,哈哈一笑:“天色已晚,先生不如就留在这休息一晚。”
“多有不便,不敢叨扰。”
“这是哪的话,小生还有许多问题未能解答,先生留在这里,也算是我求的了。”
见少年真诚,雪笠点点头,不再推辞。
孔雪笠与皇甫秉烛夜谈,很晚才睡下。
天快亮时,有个老仆人进来,悉悉索索地生了盆炭火,不一会,稍显冷清的屋子暖和了不少,雪笠裹着被坐起来,软软的床铺让他迷糊了好半天。
谁想,那仆人又慌慌张张地进来,道:“孔先生,老太爷来了。”
他吃了一惊,赶快下了地,草草穿上衣服,一个神采奕奕的白发老者就进了寝房,声如洪钟,不同凡响。
“久仰孔先生大名,只盼先生不要嫌弃小儿,愿意教导他。”
孔雪笠道:“孔某何德何能,老人家客气了。”
“小儿初学,资历尚浅,您千万不要以故友、同辈的身份对待他,不然他得意忘形,必将一事无成。”
孔生点头。
皇甫老爷向身后仆人一招手:“还不快给孔先生添置用品。”
老仆应允,麻利地让人拿来了整套的棉衣、貂帽,还未等他推辞,又被拉着吃酒聊天。恍然入眼的客厅,奢华漂亮,光彩夺目,孔雪笠看了一会,才回过神来落座。
老太爷是清静之人,几杯过后,就起身告辞,拄着拐杖出了门去,只留下二位年轻人相谈甚欢,消磨了个把时辰。
饭后,皇甫公子呈上了习作。
孔生翻阅半晌,见他写的都是些古人诗词,而不见八股文章,不由疑惑:“你为何不做文章?”
皇甫道:“我学习只为增长见识,不求功名,那八股,不做也罢,足足倒人胃口。”
雪笠笑笑,没有回答,心里却暗叹这孩子行事洒脱。
一晃到了晚上,少年又摆起酒桌来,雪笠觉得有些铺张了,皇甫却笑:“今天就喝个尽兴,到了明天,爹一准不让我如此了。”
三巡过后,他有些酣意地对伺候的书童说:“去看看老爷睡了没,如果睡了,就悄悄把香奴唤来罢。”
书童转了转眼,答应着,取了绣花锦囊包裹的琵琶出了房门。
很快,便进来了一个小巧可爱的丫鬟,仅及豆蔻,却眉眼妖娆,一身红装说不出的艳丽。
“公子。”香奴款款行礼。
“起身吧。”皇甫看向雪笠:“不知先生喜欢听什么?”
孔生家贫,极少出没风月场所,只得笑答:“随便弹些小曲就好。”
“那就……来段《湘妃》吧。”
香奴颔首,款款坐下,白皙的指尖一挑,立即惊了雪笠。
都言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原以为是文章做戏。
今日听闻,果不其然。
嘈嘈切切一曲弹完,却如绕梁三日。
雪笠良久方醒,大叹:“这是什么曲子,我竟从未听闻,姑娘果然技艺高超,在下佩服。”
香奴嫣然一笑:“家乡小曲罢了,还望公子不要见笑。”
话毕,就抱着琵琶缓行离去了。
“来来来,喝酒,喝酒。”皇甫也甚为开心,又叫人搬了几坛,两人对饮直到三更,方才就寝。
日后,雪笠与皇甫每日早起共同读书。皇甫造诣虽浅,却天资聪颖,读起书来过目不忘,不到三月,就可提笔成章,让雪笠很是欣喜。
半载忽逝,孔生忽然意识到很久没有外出,抽了空打算到郊外散散心,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却见铁门上挂了把黄铜大锁。
正巧皇甫在前院背书,见了忙解释:“是父亲怕我乱交朋友分了心,耽误学习,才关上门谢绝客人来访的。”
孔生闻言大惭,没想到他们富贵人家,竟也一心向学,而自己毛毛躁躁地倒想出去,实在辱没了老太爷的重托。
“先生要出去吗?”皇甫又问:“我换人给你开门。”
雪笠一甩袖:“不必。”
说着便进了屋,查阅古文去了。
自此,他安心留下教书,皇甫大有所成。
盛夏来临,天气闷得厉害,完全不见冬日的刺骨,在屋内着实难受,两人便把书房搬到园亭中,花香四溢,凉风习习,倒也惬意。
不料一日,孔雪笠突然得了怪疾,胸口莫名其妙地红肿起来,一夜之间痈疖便有碗口大,疼痛难忍,折磨得他日夜呻吟,卧床不起。
他患病以后,皇甫便起早贪黑地照顾他,送药递水喂食,而自己却常常顾不得吃东西,有时困得坐在床前就迷糊了过去。
孔雪笠万分感动,但无奈自己病情越发险恶,疼得刻骨噬心,最后简直滴水不进,性命垂危。
这下可惊动了老爷子,他拄着拐杖风风火火地赶来,诊察半天,也是毫无办法,愁得父子二人连连叹气,相顾无言。最后,皇甫突然一拍腿:“孔先生病得如此之重,我想只有娇娜妹妹能够医治。”
老太爷大喜,恍然大悟似的忙派人去请了娇娜。
过了几个时辰,皇甫又着急:“让他们去外祖母家叫她,为何还不来?急死人了!”
“莫急,莫急。”老太爷正劝慰着,就听见书童进来禀报:“娇娜姑娘来了,还有小姨和松姑也来了。”
“快请啊。”皇甫瞪眼,小童忙闪了出去,不一会,就引着娇娜进了屋为雪笠看病。
雪笠正苦苦忍着疼痛,光洁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忽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翩然立在眼前,婷婷袅袅,身如幼松挺拔,颜如美玉温润,最动人的是一双漆黑的大眼,望上去似秋水粼粼,波光流转不止,他精神为之一振,连疼痛也减了几分。
皇甫对娇娜道:“孔先生与我情同手足,亲如兄长,你可要好好给他治病。”
听哥哥这么一说,她立即收起羞怯的神色,悠然挽起长袖,近床诊断起来。
白皙的手轻轻搭上孔雪笠的腕脉,她闭起眼睛仔细感受,羽睫微微颤动,雪笠却被那凉腻的触感和幽幽如兰的香气弄得痴了。
半晌,娇娜睁开美目,笑道:“先生的病虽然凶险,但可以治好,只是耽搁已久,肤块已经凝肿,须得割皮削肉,先生可要忍耐住了。”
雪笠被这话惊醒,却又陷进她的笑容里不可自拔,全然不觉娇娜已经开始施治。
只见她褪下手臂上的金钏,覆在患处,慢慢下按,痈疖便顺着力道向上凸出,高出金钏一寸有余,而痈根四周的肿块,全被收束在内,渐渐缩小,不多时便不再有碗口大了。
娇娜一手轻掀罗衣,解下腰间佩刀,按着金钏,顺痈根轻轻割下肿块。紫色淤血一下涌出,顺着衣衫流下,染污了床铺。
这一系列动作,看得皇甫面色发白,心悸不已,孔雪笠却像是遇上了什么好事,神采悠悠,只盼这治疗的时间能再长些才好。
从他身上割下的腐肉,团团圆圆如树上的结疤,仍不断渗着污血,娇娜命人清理出去,又唤来温水,仔细洗净伤口。
孔雪笠以为她要包扎,正欲起身,却被娇娜按住,她微微一笑,轻启檀口,吐出一枚红丹,晶莹剔透,满室顿时幽香四溢。
娇娜将红丹按在伤口边的肌肉上,不断旋转。转了一圈,孔雪笠便觉心口似生出一团火来,把人烤得暖洋洋的;转过两圈,伤处隐隐发痒,正是愈合的征兆,他惊奇地低头去看,只见红丹绕过第三圈,血淋淋的肌肉已一点一点愈合,遍体清凉,直沁骨髓,不多时,胸口便白净结实如初,半分看不出病过的痕迹。
这时,娇娜方才收起红丹,吞入喉中,笑道:“先生的病已经好了。”
话音未落,转身撩帘,飘然离去。
“谢……”孔雪笠忙从床上跃起,感激的话还未出口,只觉病痛全消,浑身有了力气。
皇甫和老太爷喜得眉开眼笑。
他却怔在那里。
怅然若失。
比起身体的痛苦,更难熬的怕是心病。
孔雪笠的恶疾虽已痊愈,人却似乎更难过了,整日恍恍惚惚,颠三倒四。
皇甫何等聪明之人,早知他是思念娇娜,仰慕却又无从得见。
一日,雪笠又在书桌前抱着书本发呆,正巧皇甫路过,便道:“我为先生寻了一位姑娘,秀慧兰心,不知先生可愿一见?”
孔雪笠回神,问:“是谁?”
“也是我的一个亲戚。”
他黯然道:“不必了。”
默坐良久,见皇甫仍未离去,便起身踱了几步,望着满屋字画,想了又想,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所谓情有独钟。
皇甫自然明白他的心意,拱手道:“我父亲一向仰慕先生才华,其实早有联姻之意。只是我只有一个妹妹,年纪尚小;倒是我姨表妹阿松,年方十八,落落大方,容貌极好,先生若不信,大可亲自一看——阿松每日都在花园中散步,前厢房正好能望见。”
孔雪笠微微一愣,点了点头,自知娇娜无望,失落之中倒真到了前厢房。端坐不久,两道倩影便映入眼前。
正是娇娜陪着一个漂亮女子前来赏花,那女子眉眼秀丽,弯如钩月,步态轻盈,举止优雅,青绿的纱裙随着举手投足轻轻摇晃,宛如林中仙子闯入眼前,容色比之娇娜也不逊多少。
人终究难逃色相二字。
待晚上皇甫再来时,他倒主动提起:“今日见了松姑风姿,我心中极为仰慕,还请贤弟为兄做媒,若此事能成,定当感激不尽。”
皇甫大笑:“先生若肯,甚好,甚好,我这就去告诉父亲。”
天色已晚,孔雪笠见他去了许久未归,便和衣睡下,梦里一会是娇娜,一会是阿松,昏昏沉沉,极不安稳。
次日,鸡鸣才过,皇甫便闯了进来:“恭喜,恭喜啊。”
雪笠惊醒:“何喜之有?”
“我与父亲商议了你的婚事,又叫来表姨和表妹,她们都十分同意。这不,我便来道喜了。”
孔生微笑:“多谢贤弟。”
“哪里的话,先生能娶到松儿,是她的福分。不如趁热打铁,把这婚事办了,也算了却长辈们的一桩心事。”
“全凭贤弟安排。”
单府不多时便忙活起来,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金银珠宝、鸡鸭鱼肉络绎不绝地送了来。
到了婚礼当日,更是热闹非凡,宴请宾客,拜过天地,洞房花烛之时,却是娇娜亲自送来喜酒。
解手之间,目光交错,似有千言万语。
回身之后,又仿佛烟消云散。
依旧是飘飘欲仙的快乐,却总归少了些什么,让人觉得美满,却不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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