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艳独绝》荆缃

2、识面

　　许是久未在人前放松过神经了，一路走来虽只是闲聊了几句，却不显尴尬，还有几分愉悦之感。郑奕哲这般想着，也未曾留意自己脚步不停，已经跟到了外客止步的后园——这是伶人暂居的所在，虽也算不得闲人免进，至少他立在此处是有些突兀了。
　　他这才抬眼疑问地望向对方。顾清欢就像知道他才反应过来似的，笑了笑说，“后台人多眼杂，料定郑署长是不喜的，我这里虽不比府上气派，到底自在些。”又转头唤了个小丫头来，“采砚，去把灶上温着的五仁糕端来，再盛碗桂花糖藕粥，”又低头温声跟郑奕哲解释道，“署长刚才怕是没吃好吧？这几样扬州本地吃食，署长大概也好久没吃到了，哪怕垫垫肚子也好，我卸了妆面就回来。”
　　郑奕哲闻言点点头，他这才起身朝屋内走去。他走了，郑奕哲捧着热腾腾的粥碗，心下却一片复杂。刚才宴上众人纷纷前来敬酒，一轮轮过去，他胃里确实空的难受，可这位顾老板未免也太体贴备至了一点？如此温柔小意，似是有备而来，每一处都恰好踏在他心头痒处，若真是黄老爷那帮人安排的，倒真是有些可怕了
　　却说屋里的顾清欢，他打水净了面之后，瞧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笑了：“这样可就难办了你到底是想做什么？”到底也没再拿起笔做什么修饰，就撩开帘子走了出来。
　　石凳上的郑署长已经吃了个半饱，他打定主意不去管这顾清欢是何方神圣，仍按着他那“郑阎王”三不管的规矩来。可是甫一抬头，就见一个身影款款走到他面前，微眯着眼笑望他：人还是那个人，衣服仍是那件浅绯色的长衫，脸却认不出了。那双凤眼里勾人的笑意仍在，面上的柔媚却去了个一干二净，让人再生不出亵玩的心思。但唯独不能否认的是，这张脸依旧是美的，事实上，因着性别明显的关系，比方才的样子更顺眼得多。虽然从脸上便能看出他年纪尚轻，却丝毫不见青涩张扬，反而有棱有角，稳而沉着。
　　心回百转，但郑长官面上却什么都没说。顾清欢便也大方地任他打量，假装对石桌上一个看了一年多的裂纹突然萌发了极大的兴趣，直到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收回目光咳了一声，好笑地盯着对方突然泛红的颈子，故意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郑长官看了这么长时间，看出花来了吗？”
　　“”感到耳畔传来的温热呼吸，郑长官整个人僵了一秒，才默默避开头站了起来，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不躲不闪地看回去：“人比花娇。”
　　自从两人初识那日已过了一个多月，这段时间郑奕哲时忙时闲，但每日晚上戏散了之后都无一例外地要在顾清欢这里逗留一会儿，两个人之间虽什么都没发生，关系却是突飞猛进了。
　　这天晚上郑奕哲虽人也在梨园里，心思却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一想起管家老郑的唠叨头就发疼，他六年前敌不过老郑的苦口婆心这才投笔从戎出国去了军校，如今自然也抵挡不住他催婚的步步紧逼。
　　六年前。
　　“郑家几世簪缨，向来的规矩便是长房入仕，二房从商，咱家人都知道大公子品性高洁志不在此，可老祖宗的规矩不可废，老爷夫人都不在了，您是不在意这些，莫教那不明事理的外人乱嚼舌头，辱没了郑家的门楣”
　　郑奕哲沉着脸坐在车后座上，司机觑着自家少爷这脸色，赔着笑脸悄没声儿地开了一路，他便想了一路，到底决定不再违抗祖训，出国学成回来做官
　　而六年后——“大概是风太大了，顾老板刚才说什么？”郑奕哲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居然听到顾清欢让自己娈养他！
　　“郑署长可是觉得有任何不妥吗？”顾清欢倒了一杯茶推向他，恬淡地微笑着，“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郑署长多了一个抵挡相亲的借口，我也能躲过路家少爷的纠缠，还多了一座靠山，何乐而不为？”他抬头盯着郑奕哲的脸又道，“再说郑署长这些日子的行为早就误导舆论往这个方向传了……敢问署长，可敢说自己不是有意，甚至从未注意到？”说到此处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冷了脸，仿佛郑奕哲若说个不字，便是负心薄情……天知道，郑奕哲真的没有想过这些。除了最初惊艳时的心动，他自问一直光风霁月，来找顾清欢不过是家中寥落，想着这里有个能谈心的人。他平日里便于此道较旁人淡漠，好容易发现了动心的对象，看见卸妆后的他就敛了心思，一心怕对方发现了生气，没想到……那人竟主动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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