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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梅竹马 天宏一直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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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自从听说金凤死在了栊翠庵,就难过不已,天天流泪,天宏虽然也很悲伤,但他仍然强打起精神来,安慰她,跟她聊天,分散她的注意力。正凯死亡的消息传来,她更悲痛了,天宏强忍丧父之痛,尽量抽出时间陪在她身边安慰她,给她拭泪,抱着她同她一起哭。她悲伤得食不下咽,天宏吩咐厨房做些她爱吃的菜肴,哄着她吃下去,还让她每天喝一杯牛奶,不要搞垮了身体。
天宏白天除了为父亲的丧事张罗外,就是照顾、安慰、陪伴婉娘,夜深人静,一个人想念父亲,偷偷流泪,天赐忙着安慰沉浸在悲伤中的母亲,而婉娘除了为正凯守灵、烧纸钱外,就是跟在天宏身边,享受他的关怀,两个沉浸在痛苦中的人彼此温暖对方的心灵。
正凯的丧事办完之后,婉娘一个人在房里哭泣,对她来说,正凯像亲生父亲一样疼爱她,金凤又是个关心、理解、支持她的慈爱的长辈,在她的心目中相当于她的母亲,比淑惠还重要,这两个人都死了,她当然伤心极了。
她正在哭着,天宏来到了她房里,将她抱在怀里,为她拭泪。她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睛也哭得红肿,问道:“天宏哥,你怎么又来了?”他说:“我知道你肯定会难过,所以来安慰你,你趴在我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哭完后,就振作起来,好好读书,开开心心地活着,爹和婶婶都那么疼你,他们在天有灵,一定愿意你坚强、快乐!”她的心灵悸动着:天宏在忍受丧父之痛的时候,还能顾及她的情绪,总是想着来安慰她!
这天夜里,婉娘和天宏都为正凯的死伤心难过,他们互相为对方擦眼泪,互相鼓励对方要振作,要坚强,谈了许多知心话,压抑的心情得到了缓解。
从那以后,顾家的生活又一次步入了正轨,婉娘每天早上和天赐一起去洋学堂上学,晚上又一起回家,他们被分在同一个班,成绩都很优秀,尤其是天赐,几乎每次考试都考第一,考第二的时候都很少,婉娘虽然没有他成绩好,但每次考试也都名列前茅。她跟天赐一起念书,一起玩,一起参加学校的各种活动,他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共同语言也越来越多了,与之对比,她跟天宏相处的时光就越来越少了。
婉娘总是跟天赐交流,谈学校的功课,谈校园的活动和游戏,谈新报刊、新杂志的内容,谈新思想,谈放假要去哪里玩......她不再跟天宏谈论历史名著、诗词歌赋了,回到家里要么做功课,要么练琴,要么找天赐聊天或玩耍。天宏怕影响她的学习,也不再找她聊天,而且,他见她完全走出了失去亲人的阴影,也不再刻意去安慰她,陪她谈天说地,他们越来越疏远了,只是偶尔,她练琴时,他在一旁听着,给她端茶递水,给她捶背捏肩,她感激地对他一笑。
婉娘和天赐的学校放假时,彩凤就来到顾家找他们玩,三个孩子玩得很开心,他们喜欢在花园里一同游戏,天宏就倚靠在大树下的躺椅上,默默地看着他们嬉戏。
天宏把主要的精力放在设计布料花样上,他在美术方面特别有才华,从小喜欢画画、设计,画出的画栩栩如生,非常漂亮,绸庄、织布厂里生产的很多绫罗绸缎都是由他负责设计花样,他设计出的布料精美绝伦,销量特别大,能卖出好价钱;他也学习经营、管理生意,管账、理财也是一把好手,他是母亲的骄傲和得力助手。
又过了几个月,彩凤来到了顾家,跟婉娘、天赐、天宏说:“天宏哥,天赐哥,婉妹,我要搬到外地去了,因为我爹要去外地做生意。以后咱们就不能在一起玩了,我会想你们的,等我长大了,我还会回来的。”说完,她就哭了。
婉娘赶紧给她擦眼泪,擦着擦着,自己也哭了出来,两个女孩儿抱头痛哭。天赐鼻子也酸酸的,但他仍然勉强笑道:“没事儿,反正再过几年,你就是顾家人,是我的嫂子了,所以,你也不用难过,顾家,你迟早是要回来的!”
婉娘听了这话,又不高兴了:“瞎说什么?”天赐笑了:“我没有瞎说!彩凤妹妹是大哥的小媳妇儿,你是我的小媳妇儿,这是咱们彼此心照不宣的事实呀!”
婉娘笑着用手指羞天赐,唱起一支北方的童谣来,一面唱,一面跑开:“小小子,坐门墩,哭哭啼啼要媳妇,要媳妇干吗?点灯;说话!吹灯;做伴!明天早上起来给我梳小辫!”四个孩子都开心地笑了。
几天后,彩凤就和父母一起乘火车走了,天宏、天赐、婉娘都来到火车站给她送行,一路上,婉娘扶着虚弱的天宏,照顾着他,一会儿让他:“天宏哥,喝口水吧!”一会儿问他:“天宏哥,累不累?咱们慢点走!”天宏感觉,自己越来越依恋这个小女孩了。
到了火车站,婉娘将自己上手工课做的泥人给了彩凤:“彩凤姐姐,你要记得我们,到了外地要多写信给我们!”两个女孩儿再度拥抱了一下,彩凤在父母的催促下上了火车,和顾家的三个孩子分别了。
彩凤走后,婉娘伤心了好几天,也是天宏在安慰她,给她讲故事逗她开心,告诉她“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总是在她难过、孤独时出现在她的身边,在她快乐、身边有别人陪伴时躲进无人的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她,分享她的喜悦。
婉娘逐渐成了学校里的宠儿,她越长越漂亮,虽然性格不够温柔,任性泼辣,爱耍大小姐脾气,但活泼勇敢,热情直率,敢做敢当,乐于助人,经常帮助有困难的同学。她学习成绩优异,如果其他同学有弄不懂的题来问她,她肯定痛快地答应帮忙,认认真真地思考,热情、耐心地解答。
只要有同学缺少什么,她都会主动伸出援手,把自己的东西借给人家用,每次上美术课,如果有同学没有绘画用具,她都会把自己的调色盘、水粉颜料借给人家,和人家共用;上手工课,如果有同学没有剪刀、彩纸,她也会主动把自己的剪刀、彩纸借给人家用;上其他课时,如果有同学忘了带书,她也会主动把书借给人家,跟人家共看一本书。后来,她每当上美术课,都会带很多水粉颜料、画笔和两个调色盘;每当上手工课,她都带很多彩纸和两把剪刀,随时准备借给缺少东西的同学用。
班上有一个女同学,她的父亲做生意失败,家道中落,她准备辍学,婉娘听说了以后,找到那个女生,劝她不要中断学业,并为她垫付学费,让她能继续上学。而且,婉娘是私底下帮助她,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帮她交学费这件事,连跟天宏和天赐都没有说,因为,她不想伤害对方的自尊心。
一次,中午吃饭时,有一个男同学忘带筷子,婉娘主动把筷子借给他,自己没有筷子可用,没办法夹菜,只能吃些干粮。后来,她每天都带两双筷子,一双自己吃饭用,一双随时准备借给忘带筷子的同学。
放学后,她有时也会留在教室,为学习差的同学补习功课,给他们讲题,经过她帮助的同学,成绩都会有或大或小的进步。如果她不是经常帮助同学分散了精力,本来是可以考得更好的,她帮同学辅导功课或解答问题时,比自己温习功课还要认真。
因为她善良,爱帮助人,同学们都很喜欢她,愿意和她来往,连她的大小姐脾气也能包容,她逐渐结交了许多好朋友。
让她在学校里受到重视的,除了她的美丽善良、成绩优异外,还有她那一手好钢琴。每次同乐晚会,她一定表演弹琴,那琴键在她手指下,就像活的一样,会奔流出如小溪如瀑布如飞泉如长江大河的音浪,使人沉醉,使人叹息,使人不由自主的被卷入那水流里。天宏虽然不在学校上学,但每当学校开音乐会,他都会来参加,和天赐一起坐在台下,看她的节目。有时,当她的节目一完,他就会悄悄的离席而去了,他只觉得她手底的音浪和她弹奏时的神情,加起来是一种不折不扣的“美”,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美”!
后来,婉娘放学后,开始在学校的音乐教室里练琴,不回家弹琴了,因为,学校的音乐教室有专门的陪练老师在一旁指导她,天宏就没有机会在她练琴时守在她身边了。而且,她除了读书、练琴、帮助同学外,还迷上了西洋文学,寒暑假时忙着读西洋小说,没有时间再搭理天宏了,她似乎把她的天宏哥忘记了。
婉娘读了很多西洋小说,《茶花女》、《王子与贫儿》、《呼啸山庄》、《简爱》、《安娜卡列尼娜》、《红与黑》、《苔丝》、《八十天环游地球》、《绿山墙的安妮》、《傲慢与偏见》、《百万英镑》、《小公主》......她不再读中国的古典名著了,也不再跟天宏交流了。这些西洋小说同样也是天赐的最爱,她每读完一本书,都去跟天赐交流,天赐也非常愿意跟她讨论西方的文学名著。他们因为接受同样的教育,爱读同样的名著,共同语言越来越多,感情也飞速滋长。
一天晚上,婉娘和天赐做完功课后,正在讨论《安娜卡列尼娜》,淑惠进来了,面罩寒霜,严厉地说:“婉娘,天赐!”两个孩子赶紧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叫道:“娘!”天赐搬来一把椅子,请母亲坐下,婉娘倒了一杯茶,端到淑惠面前。
淑惠严厉的目光注视着他们,好久,突然接过婉娘手里的茶碗,对着她迎面一泼,又将剩下的茶水泼到了天赐的脸上,紧接着,又抬起手,给了他们一人一个耳光,两个孩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赶忙跪在地上。天赐小心翼翼地问:“娘,怎么了?”
淑惠怒斥道:“听说你们现在净看洋人那些移性情的、伤风败俗的杂书,是吗?”婉娘含泪辩驳:“娘,那些书真的很好,同学们都喜欢看,老师也推荐我们看!”
淑惠更气了:“不行!婉娘,你一个姑娘家,我没让你裹小脚,没让你在家学女红刺绣、针织缝补,没让你读《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还让你抛头露面,跟男孩子一起读书就不错了,你还得寸进尺,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书?你们把那些洋人的书都交出来,我不许你们再看了,真是把你们给宠坏了!”
婉娘鼓足了勇气:“娘,我父母双亡,您对我有养育之恩,是我今生今世都报答不完的,但我不能为了您放弃我的爱好,我的追求!那些书对我来说很重要,给我开辟了一个崭新的世界,我真的很爱看,求娘同意我看吧!”
天赐也说:“是呀,娘,看这些书对我们有好处,能让我们吸收新思想,跟同学有共同语言,与时俱进,您就让我们看吧!”
“不行,必须把这些书交出来!”淑惠勉强抑制住怒火。
倔强的婉娘再也忍不住了,哭喊道:“娘,不管您今天怎样打我罚我,我就是不交出来!只要是我爱看的书,我就一定要看!就算您没收了我这些书,我也要问同学借或者再买!总之我是看定了!”
淑惠越来越生气:“反了反了!你真是没大没小,没有家教!连长辈都敢顶撞,不想活了!现在,罚你们两个,进祠堂去跪上半夜!”
婉娘见牵连了天赐,一急,就脱口而出地说:“请娘不要罚天赐,顶撞您的是我不是他,以后我不再看这些书便是……”“现在加罚半夜,变成一夜!”淑惠头也不抬地说。
婉娘呆了呆,连忙问:“您的意思,是说我加罚半夜,天赐就不用罚了,是不是?”
“不要不要!”天赐忍不住叫了出来:“别给婉妹加罚,我自己跪我自己的份儿,娘,我知错了,我去跪祠堂!”
“现在加罚一天,变成一日一夜,两个一起罚!而且,把你们的书全都没收!”淑惠冷冷地问:“谁还要说话吗?”
婉娘确实想说话,但是,天赐拼命用手拉扯着她的衣摆,示意她不要再说,于是,她知道,越说越坏,只有噤口不语。
就这样,婉娘和天赐去跪祠堂了,淑惠把他们房间里所有的西洋小说都搜出来并且没收了,天宏听说了婉娘罚跪的事情,心里又急又怒,天赐从小就因为调皮捣蛋,没少被严厉的母亲惩罚跪祠堂,他这个做哥哥的都无动于衷,但婉娘罚跪,他却心疼得不得了。对他来说,如果只是弟弟一个人罚跪,他就无所谓了,但婉娘罚跪,他根本无法接受。
天宏来到母亲的房间,跪在门口一直磕头,把头都磕出血了,淑惠赶紧扶他起来,他用力挣脱着母亲,倔强地说:“娘,如果您不答应我两件事,我绝对不起来,而且不吃不喝!”
淑惠生气地说:“什么事呀?”“第一,取消对婉妹的惩罚,不能让她跪祠堂了;第二,从今以后,婉妹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能干涉她!”
“不行!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是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你赶紧起来,回房吃药,好好休息,不要再胡闹了!”
天宏执着地跪在那里,就是不起来,而且无论母亲说什么,他都态度坚决地重复一句话:“如果娘不答应我,我就长跪不起,不吃不喝,糟蹋自己的身体!”淑惠气得给了他两个耳光,他仍然固执地跪在那里,固执地重复着那句话。淑惠一向心疼天宏,因为他身体不好,对他的要求也尽量满足。最终,她心软了,同意了儿子的要求,而且,既然要“赦免”婉娘,也不好不“赦免”天赐。
这一夜还没有过去,天赐和婉娘就从祠堂里出来了,淑惠也把没收的西洋小说都还给了他们。从那以后,婉娘无论想看什么书都能光明正大地看了,淑惠也不再因为这事训斥她。她从丫鬟春兰口中,得知是天宏为她求的情,对他感激不已,在她心目中,他是一个可以依靠、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大哥哥。
第二天是休息日,学校放假,婉娘来到天宏房中看他,向他道谢,陪他聊天,给他讲了《小公主》的故事,他听得非常开心,但他们快乐的时光只是昙花一现,因为没过多久,她就又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再理他了,她要忙着上学,忙着做功课,忙着练琴,忙着表演节目,忙着交朋友,忙着跟天赐交流、嬉戏......他心中有淡淡的失落,但也为她高兴,从来不去打扰她,只是默默地分享她的喜悦。他愿意让她刻苦学习,成绩优异,愿意让她有很多好朋友,愿意让她开心。
每学期期末,婉娘和天赐都能领到奖状和奖品,天宏看到弟弟领奖了,就无动于衷,心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看到他的婉妹领奖了,就欣喜若狂。每次学校有音乐比赛、音乐会,婉娘都去参加,她的一手好钢琴令她次次都能获得一等奖的奖状或冠军奖杯,这个时候,天宏比她还要高兴。
她喜欢和同学们结伴出游,喜欢去同学家玩,喜欢参加同学的生日会,思想保守的淑惠坚决反对,每当这时,天宏都会为她求情,跪下来求母亲不要干涉她,让她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淑惠心疼儿子,无奈之下只能答应。久而久之,淑惠就再也不管她了,她爱去哪里去哪里,无论是去郊游、去跟同学聚会、去同学家玩,淑惠统统不闻不问。如果没有天宏的求情,婉娘绝对不可能这么“自由”。
从小到大,每当她有什么需要,天宏都会尽全力满足她;每当她遇到烦恼,他都会来到她身边安慰她,帮她想办法,替她排忧解难,等她的问题解决了,心情愉悦了,他就悄无声息地走开,不再打扰她。
她和天赐都是脾气暴躁的人,在一起虽然有共同语言,玩得开心,但也难免会闹些别扭,她会找他告状,他就批评弟弟,要求弟弟必须向她道歉,必须让着她。
春去秋来,时光飞逝,一晃儿,婉娘就长到了十八岁。天赐考上了当地最好的大学,婉娘的成绩远远超过了那所大学的录取分数线,但那所大学还不招收女生,她就报考了当地的女子师范大学,以优异的成绩考中了,天宏高兴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