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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东窗事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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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婉娘回家了,因为一夜未归,又被婆婆打了一顿,天宏得知,又扑在她身上护着她,替她挨打。这次,她对天宏,充满了心疼和愧疚,但并没有为自己挨打而难过。她明白,自己马上要离开顾家了!受多少苦也不怕了,只要不再连累天宏就行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婉娘没有再出门,就是伺候婆婆,给婆婆做补品、梳头、按摩、端茶倒水、洗脚,协助大嫂操持家务,外加给郑璇补习功课,监督她练习跳舞。她的生活里,最主要的两个人,就是婆婆和郑璇。她知道,自己即将离开顾家了,所以,她一定要在这最后的日子里,好好伺候婆婆,报答她的养育之恩!
这天,她在屋里背诗词。
“姐姐?姐姐?你在吗?”
门外,郑璇的敲门声。
“姐姐,你上次让我学的跳舞我都会了哦!璇儿给姐姐跳好不好?”
婉娘看着郑璇,心里又是一阵酸涩:“如果我的孩子长大,也像璇儿般可爱呢?”
“好啊,姐姐也想看我们璇儿跳舞呢!”婉娘强忍着泪说到。
“暮色里,旧歌戏,乡间草台唱不已。摇蓬船,听几曲,
胡琴咿呀渔光寂。远处村庄桨声细,依稀曾是你;人潮中红红绿绿,阿婆茶香似往昔。时光重叠在年少的我青衣水袖清唱一曲,弹指间岁月换了红颜 不知你可否会忆起:我踮足凝气,几句《临江驿》,一转身你站在桥那边回眸浅笑吹着短笛。那年灯下闹花衣,回头悄看去。人潮中来回寻你,月下拾一支短笛。时光老去远了年少的我盛妆唱的那一曲,戏台上老旦已记不起当年回眸的可是你。船家来又去,月色照涟漪,我站在桥边回望过去只见松灯仍迷离……”
婉娘唱着为郑璇伴奏,看这个孩子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如若年少时爱打闹嬉戏的自己,爱在天宏哥怀中撒娇的自己。这首曲子便是当年天宏哥亲自教的自己。
如今,曲音未改,舞姿未变,可却不是当年般的模样。早已失了自己,失了心。许这便是世人常道的,物是人非。
看见婉娘突然的静止,郑璇连忙跑到婉娘身边,“姐姐,怎么了?怎么不唱了?姐姐,璇儿刚刚跳得好不好?”
婉娘摸着她的头,“姐姐忽然想到天宏哥教我唱这首歌。刚刚璇儿跳的可好了!”
“璇儿,你以后要记得,我就是你的姐姐,亲姐姐!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少不了你的那一口!”
“璇儿,如果姐姐以后不在这里了,你愿不愿意和姐姐一起走。”
郑璇听到这话,一惊,“姐姐••••••”
婉娘仍是问道,“愿意吗?姐姐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郑璇抱着婉娘,“姐姐放心,不管怎样,你都是璇儿的姐姐,嫡亲的姐姐。以后姐姐在哪里,璇儿就在哪里!”
婉娘抱着郑璇,哭了起来。过了几天,天赐出狱了。
天赐出狱那天,佩玉来接他。他们夫妻刚一见面,悲喜交集,抱头痛哭,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佩玉带天赐回到了詹家,见到了念祖父子。
天赐一见念祖,就下跪叩谢:“詹伯父,谢谢您,谢谢您和盛隆哥收留、照顾佩玉。”
念祖赶紧扶他起来:“我是佩玉的干爹,这是我应该做的。以后你和佩玉,就在詹家长期住下来吧,这儿就是你们的家了!”
天赐说:“既然您是佩玉的干爹,也算是我的干岳父了,以后我就不叫您伯父了,叫您干爹,直接叫盛隆哥哥,怎样?”
念祖高兴极了:“当然好!”
天赐又说:“干爹,我想自食其力,不想让你们养着我,您能不能给我安排份工作?”
念祖同意了。第二天,詹盛隆安排天赐,在他的古董店做了经理。天赐能吃苦,会经营,精明能干,有经商头脑,工作做得不错。
佩玉知道詹盛隆爱自己,细腻的她看得出,盛隆看她和天赐的眼神带着一种痛楚和无奈,她知道,她和天赐住在詹家,每天当着盛隆的面秀恩爱、同进同出,对他来说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为了避免伤害盛隆,她和天赐搬出了詹家,在古董店附近的一家客栈租房居住,他们住最好的房间,吃最好的饭菜,钱是盛隆坚持为他们出的。
天赐上班后的第三天,婉娘拿着一纸离婚协议书,找上门来,让天赐签字,天赐惊了:“婉娘,你要干什么?”
婉娘平和地说:“天赐,既然你心里没有我,我对你也死心了,咱们还没有孩子,我就不想和你继续做夫妻了。咱们和平分手,好聚好散吧。希望离了婚,咱们还是朋友,还是兄妹。”
天赐又问:“可是,如果咱们离婚了,你怎么办?”
婉娘笑了:“你不必为我担心,我娘家也有不少财产,我也有的是私房钱,即使离开顾家,我后半生也能舒舒服服地活着。再说了,我是读过书的,自己可以工作,可以自食其力。而且,我还想,找一个一心一意地爱我,对我好,能和我一生一代一双人,除了我以外没有别的女人的男人。”
在婉娘的坚持下,天赐在离婚书上签了字,摁了手印:“婉妹,你是个好女人,我祝福你,能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有一个爱你善待你的好男人,有一份完整的婚姻,能幸福快乐、恩恩爱爱地过完后半生!而且,就算你和我离了婚,你不再是我的妻子,你也永远是我的妹妹,我的亲人,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随时来找我。”
婉娘感动地看着这个善良的男人,笑了:“我也祝福你和佩玉,恩恩爱爱,幸福美满到白头!佩玉是个善良的好女孩,你要爱她珍惜她!祝你们早生贵子!而且,我也希望有一天,娘能接受你们,你们能回到娘的身边,好好孝敬她老人家!”
天赐和婉娘去了一家西餐厅,吃了一顿分手饭。他们和平分手了。
婉娘回到顾家,告诉了淑惠她和天赐离婚的事情。淑惠大怒,给了婉娘两个耳光:“不守妇道的女人!你只要嫁入顾家一天,就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一举一动都要听顾家教导!不管丈夫是死还是离家出走,你都要为他守身如玉一辈子,做一个节妇!贞洁操守,是妇女最基本的!远了不说,就说我吧,你爹死了那么多年,我也为他守节,为他守住这个家!别的寡妇烈女能守,你有什么不能守的?你给我跪祠堂思过吧!”
婉娘还在坚持:“娘,只要您同意我离开顾家,我愿意把我娘家的田产和织染厂都给顾家,做为我对顾家的补偿!”
淑惠更生气了:“你就是给顾家一座金山,顾家也不会放你走!顾家需要的不是财产,是名声,是操守,是妇道,是门风!你必须留在顾家,恪守妇道!”
婉娘去跪祠堂了,这一次,无论天宏怎样求情,怎样以死相逼,淑惠都不肯饶恕她。她跪在祠堂里,她想:这可怎么办?娘不同意我离开顾家,我怎么和盛隆哥在一起?
她突然想到,找天宏哥帮忙,让他给自己想想办法,怎么离开顾家!从小到大,她无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天宏哥!她的天宏哥,是她唯一的依靠,能给她安全感!
想到这里,她走出祠堂,去了天宏的房间,听见了天宏和彩凤的对话,大吃一惊!
她听见彩凤说:“天宏,你知道吗,我真的好敬佩婉妹,她在顾家这样一个保守的大家族中,在这样一个古老的大宅院里,也有勇气追求独立自由的人生,也一心一意要为自己而活!我也要尝试一下,争取和你离婚,恢复自由之身!无论娘有多生气,无论我会面临多严重的惩罚,我都要试一下!哪怕要被浸猪笼,我都认了!”
婉娘震惊不已,彩凤和天宏如此恩爱,彩凤婚后多年不育,天宏却顶着母亲的压力,不肯纳妾,坚持要和她一生一代一双人,彩凤为什么要和他离婚?
想到这里,婉娘进屋了:“大嫂,你和天宏哥感情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和他离婚?”
彩凤大哭起来,把她和王和风那段绝望的爱情告诉了婉娘。婉娘这才知道,原来,彩凤在嫁给天宏之前,就有了心爱的人,而且和天宏没有夫妻之实!
婉娘的心情很复杂,想起彩凤和和风的爱情悲剧,心里充满了同情,为他们感到心酸和难过;可一想到彩凤和和风根本没有圆过房,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莫名其妙地高兴!
婉娘说:“大嫂,我想办法帮帮你,把王和风找回来,让他带你私奔,怎样?”
彩凤摇了摇头:“私奔,能成功吗?当年,我和和风私奔,失败了;天赐和佩玉私奔,失败了。这就是命……”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婉娘连忙上前给她擦泪,安慰她:“大嫂,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帮你,和那个王和风团聚!”
第二天,婉娘就去找詹盛隆,对他说:“盛隆哥,我暂时还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有一些事情要做,你帮我找一个人,他叫王和风,是个医生。”
詹盛隆同意了,他对婉娘说:“婉妹,我答应你,肯定帮你找那个人,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顾家?”“等我忙完了我的事情,我一定会离开顾家。如果娘不同意我和天赐离婚,我就和你私奔!”
詹盛隆派人出去打听,一连几个月,也没有打听到王和风这个人。
婉娘虽然是妇道人家,可她读过大学,做过生意,认识很多人,也有手下,她也派手下的人出去,打听王和风的消息。
彩凤听说了这件事,劝婉娘:“算了,你不必为我费心了!你还是赶紧跟天赐离婚吧,我也赶紧跟天宏离婚,离婚后,我就可以恢复自由之身了,我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和风!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他,也没有一天不再惦记和他破镜重圆!”
詹盛隆一边帮婉娘打听王和风,一边催她赶紧离婚。婉娘决定,让天宏帮她想办法!
一天白天,彩凤劝天宏:“你跟婉妹表白吧,既然她决心离开天赐,我也决心离开你,你又爱婉妹,你就告诉她,你爱她!”
天宏还在犹豫:“可我身体不好,不想拖累她……而且娘不可能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晚上,天宏去看婉娘,给她带来几本笑话书,她高兴极了,他看着她,始终不敢说出自己的爱。她想告诉他,自己已经爱上詹盛隆的事情,却又不敢说,怕让他帮忙会连累他。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天宏哥,答应我一件事,我走后,你一定要想办法和大嫂离婚,帮助她找回王和风,让他们团聚!”
天宏同意了,他在心里感叹,这个女孩儿,永远是那么善良!
夜里,婉娘想出了一个主意:按照顾家的规矩,媳妇如果不守妇道,就要被休,而且,所有陪嫁的财产都要被夫家没收,离开夫家时,要从顾家的七道贞节牌坊底下爬过去,忍受全镇人的殴打和唾骂,背上“不守节”的罪名。而且,很有可能还没爬过去,就被全镇的人活活打死。如果,她将自己与盛隆的私情公诸于众,她就可以被顾家休弃了!她就可以和她心爱的男人詹盛隆在一起了!就算她要把娘家所有财产都赔偿给顾家,她也认了!就算她要丧失做人的尊严,成为全镇人人唾弃的“不守妇道的女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受人指指点点,她也不在乎!即使过牌坊时,她要被毒打一顿,甚至被活活打死,她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在爱情面前,全部身家财产算得了什么?名誉、尊严算得了什么?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辞!
第二天,婉娘找到了詹盛隆,和他一起去一家酒店吃饭,她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詹盛隆同意了。
婉娘心里还惦记着郑璇和彩凤,过了几天,她带着郑璇去见詹盛隆,对郑璇说:“璇儿,这是盛隆哥,以后你就和他,还有姐姐一起生活了,好吗?”郑璇懂事地点点头:“只要姐姐在璇儿身边就好。”
当天,婉娘和詹盛隆就安排郑璇住在了詹家,给她准备了最好的房间,让她一切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并安排下人服侍她。婉娘告诉郑璇:“璇儿,你在詹家乖乖的,好好念书,好好跳舞,听盛隆哥的话,过几天,姐姐就可以去詹家找你了!”
回家后,婉娘命令丫鬟,将璇儿所有的衣服、书本、学习用品都收拾好,送到了詹家。她将天宏送给她的几本笑话书和其他小礼物也跟着郑璇的东西一起送入顾家。不知为什么,她如此珍视天宏送她的东西。
几天后,彩凤突然收到了一封信,是王和风写给她的,原来,他如今身在云南大理!
远在云南的边陲,有个小小的城市名叫“大理”。大理在久远以前,自成国度,因地处高原,四季如春,有“妙香古国”之称。而今,大理聚居的民族,喜欢白色,穿白衣服,建筑都用白色,自称为“白子”,汉人称他们为“勒墨”人——
也就是白族人。在那个时代,白族人是非常单纯、原始,而迷信的民族。
多年前,彩凤的父母棒打鸳鸯,将彩凤嫁入顾家,将和风逐出姜家。和风心灰意冷,去了云南大理。
这是一个黄昏。在大理市一幢很典型的白族建筑里,天井中围满了人。勒墨族的族长和他的妻子,正在为他们那十岁大的儿子刀娃“喊魂魄”。“喊魂魄”是白族最普遍的治病方法,主治的不是医生,而是“赛波”。“赛波”是白族话,翻为汉语,应该是“巫师”或“法师”。这时,刀娃昏迷不醒的躺在一张木板床上,族长夫妇和众亲友全围着刀娃。赛波手里高举着一只红色的公鸡,身边跟随了两排白族人,手里也都抱着红公鸡。站在一面大白墙前面,这面白墙称为“照壁”。赛波开始作法,举起大红公鸡,面向东方,他大声喊:“东方神在不在?”众白族人也高举公鸡,面向东方,大声应着:
“在哦!在哦!在哦!”
赛波急忙拍打手中的公鸡,鸡声“咯咯”,如在应答。跟随的白族人也忙着拍打公鸡,鸡啼声此起彼落,好不热闹。赛波再把公鸡举向西方,大声喊:
“西方神在不在?”“在哦!在哦!在哦!”众白族人应着。
赛波又忙着拍打公鸡,跟随的人也如法炮制。然后,开始找南方神,找完南方神,就轮到北方神。等到东南西北都喊遍了。赛波走到床边,一看,刀娃昏迷如旧,一点儿起色都没有。他又奔回“大照壁”前面,重复再喊第二遍,声音更加雄厚。跟随的白族人大声呼应,声势非常壮观。
不管赛波多么卖力的在喊,刀娃躺在木板床上,辗转呻吟,脸色苍白而痛苦。
族长的妻子站在床边,眼看儿子的病势不轻,对赛波的法术,实在有些怀疑,忍不住说:
“说是第七天可以把刀娃的魂魄喊回来,可是,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再喊不回来,怎么办呢?”
族长吓坏了,哭丧着脸说:
“只有继续喊呀!刀娃这回病得严重,我想,附在他身上的鬼一定是个阴谋鬼!”
赛波高举公鸡,喊得更加卖力。族长的妻子无可奈何,心里一急,不禁双手合十,走到大门口,面对落日的方向,虔诚祷告:“无所不在的本主神啊,您显显灵,发发慈悲,赶紧救救刀娃吧!千万不要让刀娃死去啊!我们好爱他,不能失去他!神通广大的本主神啊!求求您快快显灵啊……”
她忽然住了口,呆呆的看着前方,前面,是一条巷道,正对着西方。又圆又大的落日,在西天的苍山间缓缓沉落。巷道的尽头,此时,正有个陌生的高大的男子,骑着一匹骏马,逐渐走近。在落日的衬托下,这个人像是从太阳中走了出来,浑身都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
她眼睛一亮,定定的看着这人骑马而至。这人,正是流浪了整整一年的和风。去过东北,去过大江南北,去过黄土高原,终于来到云南的大理。和风仆仆风尘,已经走遍整个中国,还没有找到他可以“停驻”的地方。
和风策马徐行,忽然被这一片呼喊之声吸引住了。他停下马,看了看,忍不住跳下马来,在门外的树上,系住了马。他走过来,正好看到赛波拿着公鸡,按在刀娃的胸口,大声的问着:“刀娃的魂魄回来了没有?”
众白族人齐声大喊:“回来了!回来了!”
和风定睛看着刀娃,不禁吃了一惊,这孩子嘴唇发黑,四肢肿胀,看来是中了什么东西的毒,可能小命不保。这群人居然拿着红公鸡,在给孩子喊魂!使命感和愤怒同时在他胸中迸发,他一冲上前,气势逼人的大喊了一句:
“可以了!不要再喊了!太荒谬了!你们再喊下去,耽误了医治,只怕这孩子就没命了!”
赛波呆住了。众白族人也呆住了。族长夫妇抬头看着和风,不知道来的是何方神圣,一时间,大家都静悄悄,被和风的气势震慑住了。和风顾不得大家惊怔的眼光,他急急忙忙上前,弯腰去检查刀娃。一年以来,他已经充分发挥了自己对医学的常识,常常为路人开方治病。自己的行囊中,随身都带着药材药草。他把刀娃翻来覆去,仔细察看,忽然间,大发现般的抬起头来:“在这里!在脚踝上!你们看,有个小圆点,这就是伤口!看来,是毒蝎子螫到了!难道你们都没发现吗?这脚踝都肿了!幸好是蝎子,如果是百步蛇,早就没命了!”
族长夫妇目瞪口呆。赛波清醒过来,不禁大怒。
“你是谁?不要管我们的事!”
“赛波!”族长忍不住喊:“让他看看也没关系呀!真的,刀娃是被咬到了!”“不是咬,是螫的!”
和风扶住刀娃的脚踝,强而有力的命令着。“快!给我找一盏油灯,一把小刀来!我的行李里面有松胶!快!谁去把我的行李拿来!在马背上面!快!我们要分秒必争!”“是!”族长应着,转身就奔去拿行李。
和风七手八脚,从行李中翻出了药材。
“病到这个地步,只怕松胶薰不出体内的余毒,这里是金银花和甘草,赶快去煎来给他内服!快!”
族长的妻子,像接圣旨般,迅速的接过了药材。族长赶快去找油灯和刀子。赛波抱着红公鸡发愣,众白族人也拎着公鸡,不知如何是好。但是,人人都感应到了和风身上那不平凡的“力量”,大家震慑着,期待着。和风一把抱起了刀娃。
“我们去房间里治病,在这天井里,风吹日晒,岂不是没病也弄出病来?”那一夜,和风守着刀娃,又灌药,又薰伤口,整整弄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和风看伤口肿胀未消,只得用灯火烧烤了小刀,在伤口上重重一划,用嘴迅速吸去污血。刀娃这样一痛,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大叫着说:
“痛死我了!哎哟,痛死我了!”
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接着,就喜悦的彼此拍打,又吼又叫又笑又跳的嚷:“活过来了!活过来了!会说话了!”
是的,刀娃活过来了。睁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他看着室内众人,奇怪的问:“爹,娘,你们大家围绕着我干什么?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对着我的脚又吸气又吹气?”
和风笑了。“小家伙!你活了!”他快乐的说,真好!能把一条生命从死亡的手里夺回来,真好!他冲着刀娃直笑。“吸气,是去你的毒,吹气,是为你止痛!”
“啊哈!”族长大声狂叫,一路喊了出去。“刀娃活了!刀娃活了!”族长的妻子十分尊敬地说:“我看到你从太阳里走出来!我知道了!你就是本主神!那时我正在求本主神显灵,你就这样出现了!谢谢你!本主神!”她虔诚的跪伏于地。
她身后,一大群的白族人全高喊着,纷纷拜伏于地。“原来是本主神!”
和风大惊失色:“喂喂!我不是本主神!我是个汉人,我叫王和风!不许叫我本主神!什么是本主神,我都弄不清楚!”
但是,一路的白族人,都兴奋的嚷到街上去了:
“本主神显灵了!本主神救活了刀娃!本主神来了!他从太阳里走出来了……”和风追到门口,张着嘴要解释,但是,围在外面的众白族人,包括赛波在内,都抱着公鸡跪倒于地:
“谢谢本主神!”大家众口一辞的吼着。
和风愕然呆住,完全不知所措了。
刀娃第二天就神清气爽,精神百倍了。族长一家太高兴了,为表示他们的欢欣,一群白族少女,向和风高歌欢舞着“板凳舞”,接着又把和风拖入天井,众白族人围绕着他大唱“迎客调”。和风走遍了整个中国,从来没有遇到一个民族,像白族人这样浪漫、热情,会用歌舞来表达他们所有的感情,既不保留,也不做作。他们的舞蹈极有韵律,带着原始的奔放,他们的乐器是唢呐、号角、和羊皮鼓。
和风就这样在大理住下来了。
和风逐渐了解了白族人的习惯、风俗、迷信、建筑……并且不厌其烦地学习唱“调子”。因为,白族人的母语是歌,而不是语言。他们无时无地不歌,收获要歌,节庆要歌,交朋友要歌,恋爱要歌……他们把这些歌称为“调子”,不同的场合唱不同的“调子”,他们的孩子从童年起,父母就教他们唱调子。整个白族,有一千多种不同的调子。
没多久,和风就有了自己的小屋,自己的小院,自己的照壁,自己的渔船,自己的猎具……他几乎完全变成一个白族人了。
他和白族人变得密不可分了。当他建造自己的小屋时,族长全家和其他白族人都参加了工作行列,大家帮他和泥砌砖,雕刻门楼。当他造自己的小船时,白族人帮他伐木造船,还为他的船行了下水典礼,为他织了渔网,送来全套的钓具。赛波为表示对他的拜服,送来弓箭猎具,欢迎这位“本主神”长驻于此。
关于“本主神”这个称呼,他和白族人间已经有理说不清,越说越糊涂。尤其,当他有一次,力克白族人的迷信,救下了一对初生的双胞胎婴儿——白族认为生双胞胎是得罪了天神,必须把两个孩子全部处死,否则会天降大难,全村都会遭殃。和风用自己的生命力保婴儿无害,大家因为他是本主神而将信将疑。孩子留了下来,几个月过去,小孩活泼健康,全村融融乐乐,风调雨顺。婴儿的父母对和风感激涕零,在家里竖上他的“本主神神位”,早晚膜拜,赛波心服口服,一心一意想和“本主神”学法术。这“本主神”的“法力”,更是一传十,十传百,远近闻名。
和风知道,要破除白族的迷信,不是一朝一日的事,他不急,有的是时间。他开始教白族人认字,开始灌输他们医学的知识,在当地开设医馆,免费给大家治病,收获十分缓慢,但是,却看得出成效。白族人对他,更加喜爱和敬佩了,有什么好吃好穿的,都给他送过去。他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百家衣。他们最怕的事,是“本主神”有朝一日,会弃他们而去;最关心的事,是“本主神”一直没有一位“本主神娘娘”。白族的姑娘都能歌善舞,长于表现自己,也常常把“绣荷包”偷偷送给和风,只是,这位本主神不知怎的,就是不解风情,谁也无法占据他的心灵。
他在白族,住了很多年,一直没有结婚,也没有接受任何女子的爱意,因为,他的心始终牵挂着彩凤!
夜深人静时,他经常在想:彩凤怎么样?过得还幸福吗?他在心里暗暗地祈祷,希望彩凤和天宏夫妻恩爱,白头偕老,儿孙满堂,希望天宏身体健健康康,善待彩凤,希望彩凤能早日忘记他,过快快乐乐的生活!
这封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彩凤:
我想,在我终于提笔写信的这一刻,你和顾少爷大概早已成亲多年,已经有了小天宏或小彩凤了!咱们已经别后多年了!
自从别后,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没有一天不在心里对你和顾少爷祝福千遍万遍,只是我的行踪无定,始终过着飘泊的日子,所以,也无法定下心来,写信报平安。我离开北京后,先去了东北,接着,我漂流过大江南北,穿越过无数的大城小镇,终于,终于,我在遥远的云南,一个历史悠久、民风淳朴的小古城——大理,停驻了我的脚步。
大理,就是唐朝的南诏国,也是“勒墨”族的族人聚居之处,“勒墨”是汉人给他们的名称,事实上,他们自称为“白族”。白族和大理,是一切自然之美的总和!有原始的纯真,有古典的浪漫,我几乎是一到这儿,就为它深深的悸动了!我终于找到了失去的自我,也重新找回生活的目标和生存的价值!
多年来,我一直寄居于族长家中,以我多年所学的医理药材和知识,为白族人治病解纷,也经常和他们的“赛波”(汉人称他为“巫师”)辩论斗法,闲暇时,捕鱼打猎,秋收冬藏。
有生之年,盼有再见之日!彩凤,千祈珍重!愿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和风敬书
彩凤看完了信,一转身,她奔到了婉娘的院子里,把信交给她看。
还没等婉娘反应过来,彩凤又哭又笑:“和风!我终于知道你在何方了!大理在天边也好,在地角也好,和风!我来了!”
婉娘带着无比的震撼,听着彩凤挖自肺腑的呼叫。她怔着,被这样强烈而不移的爱情震慑住了。她一动也不动的看着彩凤。彩凤的眸子闪亮,面颊嫣红,嘴唇湿润,语气铿锵,所有的生命力,青春,希望……全如同一股生命之泉,随着和风的来信,注入了她的体内。
婉娘说:“大嫂,我要帮你,我要送你去大理,去找王和风!我要让你们赶紧团聚!”
彩凤摇摇头:“不!这一次,我不打算私奔,我打算跟娘说明一切,正大光明地和天宏离婚,离开顾家,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找和风,跟他在一起了!”
婉娘又问:“如果王和风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女人,怎么办?”“我情愿做他的小妾,像佩玉对天赐那样!婉妹,你赶紧为我开个头,为我争取自由离婚的权利,离开顾家,打开一条路!”
婉娘说:“好,可是这条路是艰难坎坷的,布满了荆棘,很有可能没走完就丧命,即使有幸走完,也将一辈子抬不起头!”
彩凤问:“那你怕吗?你还要坚持走吗?”“我不怕!我要为了我的自由,拿命一搏!”“你不怕,我为什么要怕?”
妯娌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两个刚烈的女子,都愿意为了心爱的男人,拿命一搏!
第二天,婉娘打扮得花枝招展,出了门,她又去詹盛隆的古董店了!这次,她请詹盛隆陪她一起去了一家当地最豪华的宾馆___如意馆,她微笑着说:“盛隆哥,离婚的事,娘还不同意,咱们就同居吧,等娘知道咱们已经生米煮成熟饭,说不定就同意把我逐出顾家了!”
詹盛隆心中暗喜,如果整个湖州城的人都知道他和婉娘偷情,顾家肯定颜面扫地,淑惠说不定会活活气死!天宏也会伤心欲绝!所以,他当即答应了婉娘的要求,和她公开同居在如意馆了!
从此,婉娘和詹盛隆住在如意馆最好的房间里,点最好的饮料和饭菜,出双入对,同进同出,白天当众搂搂抱抱,热烈拥吻,夜里同床共枕,通宵缠绵,要多甜蜜有多甜蜜!盛隆对她百依百顺,她发脾气使性子,他能哄她顺着她。她对盛隆十分满意。
在如意馆住的客人,都是些达官贵人,自然都认识婉娘和盛隆。一时间,婉娘和詹盛隆的“桃色新闻”被那些达官贵人传了出去,那些小报记者也来到如意馆,拍了许多婉娘和盛隆亲密拥抱、同进同出的照片!婉娘为了能早日离婚,离开顾家,故意当着众记者的面跟盛隆亲热,让他们多拍照。记者采访她,她就说:“我老公顾天赐只爱小老婆,心里眼里根本没有我,我不甘寂寞,就爱上了詹盛隆,他给我爱,给我热情,给我快乐,他让我感觉自己还是个人,还活着!我已经死了,是他让我活过来的!我只想尽快和我老公离婚,嫁给他!”
众记者大惊失色,没想到顾家二少奶奶,如此离经叛道!婉娘和盛隆公开同居的事情,很快成了各大报纸的头条新闻。
顾家人很快看到了报纸,彩凤恍然大悟,怪不得婉娘那么着急离开顾家,原来她早已另有所爱!天宏看了报纸,他感觉自己的心因巨大的痛苦而猛烈地抽搐着,他从小就爱上的女孩不爱天赐了,爱上了另外一个男人,可这个男人不是他!这个男人是佩玉的哥哥,詹盛隆!自己爱的女孩,爱了两次,爱的人都不是他,还有什么比这更悲哀的?淑惠看了报纸,气晕了过去!
第二天,淑惠带着家丁们,来到如意馆,打听到了婉娘住的房间并进了那间房,看到了婉娘和盛隆躺在同一张床上,婉娘枕着盛隆的胳膊,二人有说有笑!
淑惠气急了,给了婉娘一个耳光:“无耻的贱女人!”
婉娘很平静:“娘,现在我犯了‘七出之过’,按照顾家的规矩,我应该以‘不守妇道’的罪名被逐出顾家,从顾家族谱中除名,并且把所有陪嫁财产、私房钱、值钱物品都赔偿给顾家,还要从顾家的七道贞节牌坊底下爬过去。娘,我爱盛隆哥,我愿意为他放弃所有财产,我也愿意为了他过贞节牌坊,拿命赌一下!只要我不死,我就能和他在一起了!如果我不幸死了,我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淑惠又给了婉娘两个耳光,命令家丁们:“把这个贱妇绑起来,带回去!”
家丁们七手八脚,把婉娘五花大绑起来,婉娘对盛隆说:“盛隆哥,你等我,我一定会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