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清倒影 （非清穿）》时晴

24、福寿齐天

　　她探出手，掀开床帘的一角，对着窗外渐明的天色，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又睡迟了。昨晚夜里她再三交代过宫人四更叫她起身的，能让宫人们无视她的命令的，也只有他了。

　　昨日她与皇上一起读书，一同前去慈宁宫诣两宫问。有些时候，皇上好看的脸庞会扯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也有些时候，眉目间的冷淡会暂时消失踪影。但是……

　　昨天夜里，皇上依旧没有与她圆房。

　　在慈宁宫向太皇太后与太后请安的时候，太皇太后说得明白直接，为了巩固爱新觉罗家的皇权，皇上需要一个阿哥。而这个阿哥若能由正宫皇后所出，他高贵的地位无人能及，将能成为安定后宫的力量。

　　但是她也知道，太皇太后另一层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若其它嫔妃先她一步产下阿哥，母以子贵，争宠夺权的事在后宫里就会层出不穷。到时后，她皇后的位置也将不保。

　　坐起身，轻轻拂过身旁空着的位置……鼻间依稀还能嗅到皇上身上淡雅清飘的墨香。她总是捉摸不住皇上的心思，但她有种预感，这种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看不到尽头……

　　皇上要的不是一个妻子，更不是一个继承人，他要的是政治上的结盟，能够支持他夺回皇权的人。

　　紧紧抓着颈间的长命锁，她低念着上头铭刻的四个字。

　　「福寿齐天」——

　　人是多么的贪心，竟然会去奢求这种不可能达成的愿望。

　　又是那么的愚昧，以为这样一个饰物就能保佑福寿与天齐。

　　还是，尽管知道不可能，人依旧想要拥有希望……如果能够怀抱着希望，是不是就有足够的力量去等待愿望实现的一天？

　　皇上是如此的睿智明断，且与玛法的目标一致，搬倒鳌拜是迟早的事，赫舍里家的繁盛也不再只是梦想。

　　这不是已经足够了吗？她为什么还会想要为自己求些什么呢？

　　望着黎明的天光，她的愿望就像福寿与天齐一样，是那么的遥不可及。捧着这般的愿望，就像捧着一盆火般，危险又难以抑制，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烧得什么也不剩了……但是尽管知道这是一盆火，她却已不能自制地将它捧上了心口……

　　昂首挺胸，她走向主宰自己命运的那个男人。她不想停在原地等待，在帝王的后宫里，哀伤的故事已经太多。她不在乎皇后的位置，但安定后宫是她的责任。若她无法产下阿哥，她自己就要成为安定后宫的那股力量！

　　「今儿个，皇后觉得自己像什么？」皇上见她来，从书卷中抬起头，似笑非笑地勾起唇，淡淡问道。

　　有些讶异于皇上流露出一丝让人亲近的态度，她怔忡片刻后，低首瞧了眼自己身上桃红缂丝绣五彩锦花的常服，笑道：「臣妾今儿个像块油腻腻的五花肉。」

　　「五花肉是吗？」隐约地，皇上的嘴角溢出一丝笑意。「正好，说到吃的，现在是用早膳的时间，皇后就跟朕一道吃吧。王荣，传膳。」

　　她闻言连忙行礼谢恩。照礼制，皇上进膳时都是独食，不与任何人同吃。昨日用膳她也是与皇上分开吃的，今日让她同食算是一种恩赐。

　　一听皇上传膳，御膳房的太监们把三张膳桌并为一张，铺上桌巾，手捧红色漆盒排队鱼列进入。各式主菜、小菜、火锅、汤与点心摆得满满一桌，包含了满、蒙、汉三族的料理，丰盛地彷佛用膳的不是两人，而是二十人。

　　她自幼喜爱吃鱼，但家中的料理多以鹿、熊、鸡、羊等满族传统料理为主，不常在膳桌上见到鱼。因此，当她见到御膳中有一道酒糟鲫鱼，喜色溢满面地夹了一筷品尝。鱼肉一入口，滑嫩的口感与酸中带甜的味道让她心满意足地笑了。在江浙一带，人们喜庆时往往会食用鲫鱼，取吉祥如意之意。御膳里的鲫鱼，远从镇江，经由大运河一路运至京城，之后再经由御膳房料理，使用酒糟去除异味、增添香气，是地道的江浙口味。

　　一连夹了三筷，当她正要夹第四筷之时，斜面里横来一双筷子将她的筷子不着痕迹地架向下一道菜。

　　在那一瞬间，她听到一句低沈的耳语。

　　「不要在奴才面前透露自己喜欢吃的菜色。」

　　她心头一凛，抬起头，只见皇上状若无事地继续用膳。低下头，有些慌乱地夹了菜入口，连自己究竟吃了什么也没在意，只是咀嚼着皇上方才扔下的话。

　　他说，不要在奴才面前透露自己喜欢吃的菜色……

　　细看皇上用膳，她发现他每道菜均只浅尝一口，鲜有一道菜能够让他动筷两次，完全看不出哪一道菜令他满意。这般的小心翼翼，不透露自己在饮食上的喜好，是为了不让奴才藉他喜爱的食物讨他欢心、扰乱宫廷秩序吗？

　　不，皇上说过，除了自己，他不信任任何人，又怎么可能让奴才们左右他的想法。

　　皇上防的，是菜里有毒……

　　尽管御厨与太监每一个人都经过严格挑选才入宫，用膳前也让太监尝膳先行试毒，他还是不能放心。因为是人就容易犯错、容易有私心……他不能允许任何一点意外发生。不让人知道自己对食物的喜好，是避免让奴才们知道自己将会吃哪一道菜，预做手脚。

　　不能透露自己的喜好、不能信任任何人，她终于明白宫里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

　　不只失去自由，她同时也失去了自己的喜好，必须时时刻刻提防身边所有人。

　　若不如此，保不住的将不只是她皇后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