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清倒影 （非清穿）》时晴

22、松烟墨

　　再睁眼的时候，身旁已没了昨晚那股温暖的气息。光线依旧昏暗，从床帘后微微透进缕缕日光。

　　日光？

　　她倏地惊醒，翻身坐起，望向纱帘外那微现光亮的朦胧曙色，心底暗叫一声糟。在这初秋时分，能见到破晓的日光，都要是五更后的事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着急问道。

　　「回娘娘，现在的时辰是五更三刻。」恭敬的答复声自床帘后传进。

　　「皇上几更起身的？」她再问。阿玛交代过，皇上每日四更起身，她不能贪懒睡得比皇上晚。

　　「皇上是四更起身的。」

　　还是四更？晚上歇下的时候就已近四更，只怕皇上昨晚根本没歇着，沾了枕就起身了。

　　「怎么不叫我起来呢？」她掀开床帘跃下床，直奔梳洗用的紫檀长桌，匆促间连鞋袜也不及穿上。

　　「请娘娘恕罪。皇上交代过，娘娘身上有伤，要娘娘多歇息，不让奴婢们打扰娘娘。」宫人们在身后追着她解释。

　　让她多歇息？

　　不自觉地心底一暖，她睐了眼立在东暖阁正中，将房间一分为二的黑漆款彩百鸟朝凤图围屏，知道皇上此刻就在那围屏的背后。依照大婚礼制，皇上将在坤宁宫住上三天……

　　回过神，只见面前跪了一地的宫女，讶异地眨眨眼后她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做了皇后，所有人见了她都必须行礼、待她叫起。

　　「都起来吧。」她挥挥手，还没有办法习惯这种老是有人跪在面前的生活……让她更无法习惯的是，这种无论做什么事，都必须有十数名宫女在身边伺候着的日子。彷佛她只是个没有意志与行为能力的娃娃般，无法独力完成任何一件事。

　　对着宫女递上的首饰箱，她只拣了最素雅的一只玉簪，但是梳完发后，旗髻上却多了一对彩蝶闹春的花簪。她正要伸手取下，一瞥眼，从铜镜看见身后的宫女们，正拿着一套大红缂丝绣有五彩花纹的常服等她换穿。

　　她回身，对着大红衣裳皱起脸。「不是还有其它颜色素净的常服，为何选这一件？」她是让阿玛当男孩般养大的，从有记忆以来，就未曾穿过这么色彩鲜艳的衫子。

　　「回娘娘的话，这是内务府织造处为了大婚特地准备的衣物，让娘娘在大婚期间穿着，增添喜气的。」

　　还要添喜气啊……她叹口气。这坤宁宫里，上从灯笼、下至地毯，哪一样物事不是大红色的？现下连她自己都得穿得一身红。

　　她瞪着镜中的自己，觉得好陌生，这个人是她吗？

　　如玛法所愿，装扮后的她多了几分女孩该有的样子，不再是以前那个成天在马背上奔驰的小少年模样。但是这般的样貌，能够为玛法换得多少政治上的筹码呢？

　　她不知道。

　　知道的人只有一个。

　　深吸一口气，她敛衽正容，低首转进屏风的另一头。恭敬、谦卑与谨慎，她已不再是赫舍里‧芳儿，她是皇后——赫舍里氏。

　　「臣妾向皇上请安。」微曲左腿、双手扶膝，她请安的对象不只是自己的丈夫，也是天下人的主子。

　　「起吧。」皇上正在读书，没有抬眼瞧她。「皇后不满意内务府准备的衣服？」声音平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闲适。

　　「是的。」她起身，坦率答道。隔着一个屏风，皇上果然听见了自己的话声。

　　「为何？」

　　「臣妾偏好素净无彩的衣衫，穿上这件衫子，让臣妾觉得自个儿像根年节炮烛似的。」

　　是她的错觉吗？有那么一剎那，她好像看到皇上脸上有抹轻轻的笑容，融化了平时眉目间总是卸不去的冷淡。

　　「皇后，妳性子直率，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在朕面前可以这样……不，妳必须这样。」皇上稍稍停顿了一下。「但是在其它人面前，妳这有话直说的性子就得藏一藏。妳一定知道，妳这皇后的位子，不只宫里的其它女子想要，宫外的那些大臣们更想要。妳若稍有行差踏错，会让自己处在不利的境地里。」

　　「谢皇上，臣妾明白了。」皇上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称不上怡颜悦色，但神色宽和，不像在责备她。

　　皇上颔首道：「妳明白就好，坐吧。」说毕，他阖上手中书卷，示意让内侍准备笔墨。

　　她见状，连忙上前走到书案的右侧。内侍马上会意过来，将原本为她准备的椅子移到书案旁，伺候她坐下。案上摆着一只造型精致的松花江桃式砚，这砚是松花江石制的，松花江石又称做松花玉，产于松花江流域，那是他们满人的发祥之地。从先帝爷入关时开始使用松花江石造砚，玛法说这是不忘祖先之意。

　　她从内侍手中接过背面用金漆横书阴刻着「御用」二字的墨条，在砚中注水，轻轻地磨起墨来。

　　刚磨下去的时候会感觉到墨条底下有细颗粒、砂砂的感觉，伴随着小气泡的围绕。在磨的过程中，墨慢慢地浓稠、聚集起来，有种温暖的感觉。墨的香气则从一开始松烟木质稳重而温暖的香味，逐渐加入了白檀清雅绵长的味道。她微怔，这是她昨晚夜里闻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