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清倒影 （非清穿）》时晴

21、挽诗

　　曲起脚，她跪坐在床上：「臣妾叩谢皇上不杀……」

　　「别忙谢，朕没有饶妳。」皇上打断她，回身快步走到床边，一手托住她行到一半的叩拜礼，另一手捞起她的身子，让她打直脚坐回床褥上。

　　挥手截住她的疑问，他道：「妳的这条命，先记在帐上。哪一日，妳行事稍有差池，或是泄漏今晚所说之事，朕不会再饶妳。」

　　「臣妾明白。」

　　「但朕不明白。」他目光融融地凝视着她，神态温和、眉目冷淡，又是那个她所熟悉的皇上。

　　「皇上不明白何事？」她对上他的视线。

　　「不明白朕如此要挟皇后，是否能够真的让皇后封口。」长睫一搧，皇上意在言外地唇角一勾：「朕不对没有弱点的人放心，皇后面临死亡依旧处之泰然，朕的恫吓对妳岂能有拘束之用？」

　　她心神一敛，明白要得到皇上的一丝信任，必须对他挖心掏肺地坦白，把自己的弱点交到他手中。

　　「臣妾的弱点就是臣妾的亲族。」得不到他的信任，她如何为亲族争取荣宠？

　　皇上轻摇首道：「索尼是跟着太祖从松花江畔开始打天下的四朝老臣，他的子嗣也多是朝中倚重的栋梁。除非犯下欺君枉法的重罪，朕不会因为其它任何事情处置赫舍里一氏。」

　　「皇后难道没有为自己求的事物？」

　　为自己求的事物？

　　望着他静默半晌，他不是昏君、暴君，更不是个讲道理的人……他是她的夫，要守着过一辈子的人……

　　牙一咬，她一字一句缓缓道：「臣妾想出宫。」这就是她一直努力压在心底，连想都不敢想的真实愿望。

　　果不其然，皇上眉头聚拢，立时沈下脸来。

　　「宫外有什么？」

　　「宫内又有什么？」她反问。

　　「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身为皇后，妳拥有天下女子间最高的权势。」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像是这个问题是他听过最简单的一个。

　　她轻笑，摇摇头道：「权势与富贵从来就不是臣妾所求的。」在宫里，她就只能为皇上而活，但皇上却只为江山社稷而活。守着他一辈子，就是守着寂寞过一辈子……她想要出宫，宫外虽然没有他，却有自由，有简简单单的普通生活，这就是她所求的。

　　他冷着面，眼神黑暗晦涩，别开脸不愿看她，恼声问道：「妳心里有人了？」

　　她不明白他为何会这么想，一时之间无法回答。她心里的确有一个人。那个人曾经许诺过要找到她，和她相守一生的。但是现在，那个人离她太过遥远，或许……正慢慢走进遗忘里。

　　「臣妾……」

　　「不用回答，朕不想知道。」皇上闷声打断她，背着手转身走开了两步。「出宫是断不可能，皇后趁早绝了此念」

　　「再许一个愿吧。」再转身步回床前，皇上脸上已是平和之气。

　　她瞅着他眉清目朗的面容半晌，脑中浮现出另一个愿望。嘴角漾起一抹笑，她认真严肃地为自己求道：「臣妾虽居皇后高位，但死后却连个名字也无法留下。史册上只会记载臣妾属于哪一旗、是谁之女、嫁给哪位圣上、所生皇子之名……最终属于臣妾自己的，只有年龄和谥号。」她顿了顿，见皇上没有驳斥的意思，便续讲下去。

　　「终臣妾一生都没有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臣妾求皇上这件事，在臣妾死后请皇上为臣妾作一首挽诗悼念。皇上的诗句将会流传千古，求皇上让臣妾在皇上的挽诗中留下曾生存过的纪录。」

　　「就一首诗？」他似有不信。

　　「就一首诗。」她点头。

　　「皇后不像是在乎身后声名之人。」

　　「臣妾在乎。」她直勾勾地回看他，坚定道。

　　皇上不再怀疑，忖思片刻后，开口道：「朕会视皇后的行为，斟酌挽诗的内含。」

　　「谢皇上恩典。」她诚心诚意地坐在床上行礼，脸低得几乎要贴上床褥，这不是一个正式的行礼，却包含了她最真实的感谢之意。数十年后，她淡漠的夫君会给她什么样的挽诗呢？她已经开始期待了……

　　「起来吧。」

　　皇上不再看向她，撇开脸道：「更衣。」

　　她闻言连忙直起身，挨近他身旁。为夫君更衣是妻子的责任，姨娘和命妇们都叮嘱过她替皇上更衣的步骤。但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皇上颈间盘扣之时，他猛地转身退开了，像是她的手指如火般烫人似的。

　　她不解其故，盯着他的背影转至屏风后，吶吶地想，是不是她哪里又做错了？

　　「娘娘，皇上要奴婢们伺候您就寝。」两名宫女在她床前躬身行礼，迟迟不起。她还不习惯这种无论大小事都要人伺候的生活，迟疑了片刻后才想起要叫起她们。

　　两人在床的内侧下半部，铺上了一层又厚又软的羽绒被，动作轻柔地服侍她躺下，让她受伤的双腿正好放置在羽绒被上，包覆住双腿下侧却又不会压迫到伤口。但是……她真的可以睡在这床上吗？

　　她同皇上说过，若皇上不喜见她，可以不跟她同床的。皇上仍让自己与他同床，是不是代表……

　　皇上并没有她所想的，那么讨厌她呢？

　　宫人弯身掩熄一半的烛火后退开。她耳边听着的是皇上遣开坐夜宫人的话声，再下一刻，床缛一沈，被一掀一阖，床上不再只是她一个人……

　　感觉到胸口里擂鼓震天的汹涌，她紧闭眼抚上心口。

　　新婚之夜、夫妻同床，她知道即将发生的是什么。姨娘同命妇们都教过她，夜晚里熄了灯、掩了帐后，夫妻应有的相处之道……那些在进宫前，她害怕会发生的事情。

　　在惶惶不安中她发现，皇上自躺下后没有任何的动作。她偏首转向右侧，皇上背着她，似乎……已经入睡了。她一怔，随后紧绷的心弦倏地放送，轻吁了口气。只是，大婚之夜没有圆房，是顾忌她身上有伤，还是……仍旧厌恶她呢？

　　皇上待她有时和善体贴、有时却冷酷无情。她总捉摸不住在那温和却掩不去冷淡的面容后，有着的是怎么样的心思？

　　直勾勾地瞅着身旁颀长的背影，也只有在同床共枕的这一刻，皇上才有那么一点点像是她的丈夫，可以放胆注视而不需赔罪行礼。

　　进宫才第一天，就发生这么多的事情。想起进宫前阿玛对她的谆谆叮咛，是要她尽力讨皇上欢心、努力让皇上喜欢上自己，这样一来她在宫里的日子才不会难过……她现在可是离阿玛的期待越来越远了。

　　阖上眼，试图停止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她可是豁达直率、无所执着的赫舍里‧芳儿啊！

　　在她重复徒劳无功的努力时，鼻间嗅进一股淡雅清飘、属于墨的香气。那绵长而温暖的味道，舒缓了原本不愿安静的心思，让她在原以为将一夜无眠的夜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