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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狐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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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七年 六月
厚实金砖漫地,巍峨红柱参天,华丽如瓣重重叠叠着斑斓的藻井在殿顶默然地注视色彩浓艳庄严的乾清宫。在这象征权力与责任的帝王居所中,有个少年毫不让步地以一己之身扛下整个帝国的重担。
他克己自制,从不耽溺于逸乐。
他行止端正,腰杆挺得和他的意志一般坚定。
他嗜爱读书,镇日里手不释卷。
他不好饮酒,乾清宫从不曾沾染上酒气。
所以有些事物,绝不可能出现在他的乾清宫中。
譬如,饮了大半,随手放在书册堆上的酒壶。
或是,在窗边随意曲腿而坐,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哼着小曲的少年……
“问君能有几多愁……”有家归不得的少年晃晃手中酒壶,用微醺的声音低声吟着。“恰似一班太监上青楼……”他高举酒壶朝着窗外天际一敬,干脆地一口喝光。
“爷啊,您哪愁啊?昨晚背着福晋去弄月楼时,明明就精神的很。”一旁的太监小路子埋怨着。
“小路子你不懂,爷我说的不是真正的青楼。”少年回头,爽朗笑着,放下酒壶的声音却隐隐有些沉重。“有个地方,我很想去却没有能力去……我看那地方的目光,和你看青楼的目光,是一样的。”
“爷啊,天底下有什么地方是你没能力去的?”小路子对着主子无奈地翻白眼……爷你连在乾清宫里偷喝酒都敢了,就别再谦虚了,很恶心的。“你可是皇上的兄弟呢!除了皇上和裕亲王,天底下你就是第三大的了。”
“小路子,你有个东西忘在娘胎里,忘记带出来了。”常宁拍拍小路子肩膀,遗憾道。
“啥东西?”
“脑袋。”
塞耳蹙眉,常宁不理会小路子的抗议之声。他最近老是得被迫虚掷光阴在听人抱怨上,早已经练就左耳进右耳出,八风吹不动的泰山之势。
说到底,这都拜他那位带了十个脑袋出娘胎的皇帝兄长之赐啊!他是皇帝,再怎么使性子让慈宁宫、寿昌宫里的婆婆妈妈们有意见,老祖宗和太后顶多面上提点几句,而太妃们的唠叨,拜坐朝之君不与先帝诸妃面会这项祖制之赐,他一句也不会听见。
于是,全部的唠叨,都争相往他这个做弟弟的身上倒,又是唉声叹气,又是抹眼睛抹鼻子的……当寡妇果然是一件天底下最无聊的一件事,连孙子、儿子晚上和哪个女人睡都要锱铢必较地管。碰的女人太多,她们摇头;碰的女人太少,她们也要摇头,还叫他去多劝劝他皇兄。
劝皇兄?
他又不是吃饱了太撑没事干!
就算他真的吃饱了太撑没事干,也不会领这等不可能的任务去做!皇兄决定要做的事,不要说驷马难追了,就连一百匹马也拉不回来。他确定他的脑袋没有忘在娘胎里,正好好地安在他脖子上。
不过话说回来,他的皇帝哥哥最近真的很奇怪……十个脑袋里头,好像被人偷换了几个走……常宁瞇着眼,避开刺目的天光,注意到殿门外头一个跪在地上努力擦拭地板的瘦小身影。
“小路子,去把那个看起来没吃饱饭的小宫女带进来。”
“爷……您饶了奴才罢!您肚子饿也别急着现在找东西生吞下腹,还找个没长开的……那是皇上的宫女啊!您再忍忍,等皇上回来,咱们能出宫了,奴才马上领您去弄月楼──”
“废话一大堆,爷我有这么禽兽又饥不择食么?”常宁挥手,不耐道:“况且皇兄最近食量小又挑食的很,他才不会介意……”啐一口气,常宁直接一脚踹出遣人出殿办事去。“瞧我的思路都跟你这不干不净的家伙歪到哪里去了!我只是要找她来说说话解闷。”
小路子连爬带滚地出殿,再唠唠叨叨地领人进来,然后嘀嘀咕咕地又被一脚踹出殿外去。
“奴婢卫冰雅给五爷请安。”和上回冒冒失失地五体投地请安法不同,卫冰雅这次请安的动作十分标准,可惜仍未臻完美之境。她的动作标准到像是先前已经演练过好几百次,因为练习过度而显得紧张僵硬。
“起来起来,爷找妳来是说闲话的,不是让妳表演行礼的。”常宁歪着脑袋,上下打量几月不见的小宫女。“我记得……擦地这种粗活,都是太监在做。”
“回五爷的话,奴婢在……辛者库当差,是……罪人之身。”卫冰雅心里既是高兴又是难过,高兴还能够见到五爷,难过得自陈罪人之身……一下想笑,一下皱眉,折腾下来眼眶里湿湿的,又酝酿了不少泪水。
“别哭别哭,怎么每次见到爷都要哭鼻子?爷从来不让女人哭的。”除了他府上新过门的福晋。常宁掏出帕子,递给卫冰雅。他哄女人的功夫十分高明,一条帕子加几个寻常笑语,便让卫冰雅笑逐颜开。
“爷,可以请你收下这个么?”卫冰雅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用帕子仔细包裹的荷包,满脸期待地看着常宁。“冰雅想谢谢您上回的恩情……请您收下好么?”她的目光真切地有些炙热,像是初生的小鸡睁眼认定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母亲那般地笃定忠诚,让常宁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爷?”
“谢谢……”常宁接过那个让她体温摀得温热的荷包,荷包是鸡心形的,葱青色的绸布打底,上头绣了一对彩蝶。他用指腹轻轻抚摸,辨识出青色的绸布是质地比较坚硬厚实的双宫绸……双宫绸通常不拿来绣荷包,他记得皇嫂给皇兄绣的荷包通常用手感柔软、滑润的真丝打底。而双宫绸,是宫里宫女衣上的绣边布。
“绣荷包的布料,妳打哪来的?”常宁瞄了眼卫冰雅的领边袖口和裤脚,和上次一样,还是颜色惨淡的绿色粗布。
“我……替管事的大宫女,打了一个月的水……换来一块布……”卫冰雅纠着袖子,嗫嚅道。
打了一个月的水,不过换这样一块布,连小青袖口用的布料,都比这个荷包好上许多……皇后的宫女看不上眼的一块布,却让她起早贪黑地累了一个月……
常宁凝视着手上的荷包,半晌说不出话。游戏人生的时候,他口才便给,不假思索就可滔滔不绝地哄女人。可现下却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恰当,因为手上的荷包太炙热,烫着了他的手,又重如千钧,压得他心里好沈……轻叹口气,他珍重地将荷包揣进袖里,另外拿出一件物事递给卫冰雅。
“作为回礼,这支簪子给妳。”
“爷,冰雅不能收……太贵重了!”常宁手中的是一支玉簪,用整块玉精雕而成,簪头做如意形,整支簪子一体成形,没有花俏的装饰,但玉质温润透光,用料华贵,连没有见识的卫冰雅一看都能知道这是后妃之物。
“没有妳的心意贵重。”常宁伸手,硬将玉簪塞进卫冰雅手中。“皇后给我的,要我送给福晋。可我不喜欢那女人,根本不打算让她拿皇后的东西,不如就给妳罢。”
“这……是皇后娘娘的东西……”不敢置信地看向手里的玉簪,卫冰雅一动也不敢动地僵着整个身子,生怕不小心将这美到无法想象的宝贝给失手砸了。
“妳就拿着罢,我想皇嫂不会介意我把簪子给妳,她一向都随我。”
“五爷,你见过皇后娘娘?”
“自然。”他今天见她的时候,她穿着一身小太监的服饰,看起来像极了小路子。
“皇后娘娘一定很美罢?”
“当然。”连不施脂粉地裹在小太监的衣裳里,依旧玉容仙颜,晓露凝香,明艳无俦。
“那么……”卫冰雅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耐不住好奇,还是问了:“皇后娘娘真的是狐妖么?”
“狐妖?”常宁瞠目结舌,愣声问道:“妳说谁是狐妖?”
“皇后娘娘啊!五爷你不知道么?最近宫里都在传,说皇后娘娘其实是长白山上天池边的千年狐妖化身成的。从前太祖皇帝在建州的时候,一次打猎中射死了白狐妖。白狐妖愤死后转世为人,特地降生在索尼大人府上,好进宫做皇后,为的就是迷惑皇上,让皇上离不开她,报复太祖皇帝的当年的一箭之仇啊!还有人说,娘娘总爱穿白衣,正是她身为白狐妖的铁证。”
“原来这就是最新版本的谣言……”常宁好不容易才阖上张大的嘴。他记得前几天听的版本是:皇后为了获得皇上的专宠,偷偷在坤宁宫里拜狐仙求魅术……没想到不过才隔了几天,就从拜狐仙的升格为道行高深的千年狐妖……谣言传播的速度和夸大程度,实在是太惊人了。
“五爷,你说这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妳觉得呢?”常宁忍住做出翻白眼这种没气质行为的冲动。原来,不只当寡妇是天下最无聊的事,当宫女无聊的程度看来也不遑多让,才有这么多的精力罗织出这些天花乱坠的蜚短流长……
一切的开始,起源于三个月前的一则流言:皇后早先的流产并非流产,而是怀了鬼胎──
这个没有经过证实的传言迅速地传遍了宫中与外朝。传言有个特性: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相信的人觉得鬼胎不吉,皇后身怀鬼胎加上入宫三年未孕,进而认为皇后没有生育能力;不信的人则说传言无据,皇后三年无子实因年岁尚小,应耐心等候才是。
终究,相信的人多过于不信之人。就在新选秀女入宫,众人传言,皇后将失宠遭废之际,有了令人想象不到的发展……被翻了牌子,点选入乾清宫伺候的新选秀女,人才刚进乾清宫,没一两刻就让皇帝用言语不当、不懂规矩、伺候时粗手粗脚等因由赶出,没一个人能够碰上皇帝的袖角。而皇帝前头赶人,转身便往皇后的坤宁宫去。于是,秀女入宫后的两个月中,真正碰上皇帝袖角以外地方的女子,唯独皇后一人。整整两个月,敬事房的承幸簿上,除了皇后,再没别的女子。
这般的专宠之势,前所未见,是以至今虽只持续两月,仍是在宫里外朝闹了个沸沸扬扬。几乎所有人都在问,独宠无法生育的皇后,究竟是皇帝太昏聩?还是皇后太迷魅?相信后者的人,充满想象力地编造了一个又一个狐仙、狐妖的故事流传,不过他那位有着十个脑袋的皇帝哥哥毫不在意。
相反地,皇帝十分满意这样的发展。
他就说嘛!他的皇帝哥哥可能换了脑袋,却绝不可能少了脑袋。鬼胎的传言让皇帝顺水推舟,借势打破原先对后宫雨露均沾的安排,光明正大地专宠皇后。鳌拜党人忌惮皇后得宠,是怕她生下未来的储君。现下可好,既然皇后生不了孩子,占了专宠之位又有何妨?小皇帝欲令智昏,贪恋美色,岂不正是他们乐见的!
如果说原本沈迷布库之术的姿态营造出皇帝的少年贪玩心性,这回独宠皇后更坐实了皇帝底子里的昏庸愚昧。就这样,他的皇帝哥哥堂堂正正地朝着昏君大道,一路上大步迈进,完全松懈了鳌拜党人的防心。
常宁知道,皇帝放任鬼胎传言,放纵自己往坤宁宫前去的脚步,所要的不只是这些政治上的目的。
他还想要,给皇后一个完整的丈夫。
一个不用与其他女人分享的丈夫。
这其实不是一个面面俱到的完美计谋,和皇兄另外那些一箭三四五六七八九只雕的计谋比起来,有些蛮干,但却是常宁最打心底佩服的一项计谋。皇兄把皇嗣、老祖宗和太后的旨意还有后宫秩序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全都压到后头。
在他的心里,除了江山大业,就只有皇后了。
没有皇嗣无所谓,老祖宗和太后的话他无视,后宫其他女人的孤寂等待他不在乎……他只是想宠着她,看见她的笑容而已……
仅此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
“五爷……你怎么会这时候在乾清宫里呢?”卫冰雅见常宁半天不吭声,心魂不定地兀自出神想着事,担心五爷也给狐妖娘娘迷了魂,急忙连声唤着。
是啊,为什么他这个时间会在乾清宫一边忍受小路子的碎念,一边喝着闷酒呢?
还不是因为假的五爷和假的小路子,大摇大摆地乘着他的车出宫晃荡去了,留下真的五爷和真的小路子在乾清宫里关禁闭!
他的皇帝哥哥脑袋真的换了……连偷溜出宫这档事都做得出来!敢情他的皇嫂真的是长白山上的白狐妖转世──
法力无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