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双全 ...
-
甜甜的浓郁奶香风一般地窜进她的鼻间……那是她最爱的呼如达(奶豆腐)啊……跟着香味,彷佛看见了母亲在房里,将牛奶倒进桶中搅拌的身影……转过母亲忙碌的温暖身影,穿越过门窗后豁然开朗--
绿的像是要滴出水来的广阔草原上,她的族人正欢喜地唱着赞颂大地的歌曲……比羊身上的绒毛还要白、还要软的白云,铺散在清澈明亮的蓝天里。那天空,是她看过最澄净、最美丽的颜色了。
可母亲说,最澄净、最美丽的颜色不是天空的蓝,是心爱的人眸中的颜色。
她不是很明白,不过很快地,让她明白的机会出现了……
当她坐上迎娶的马车,父亲对忐忑不安的她说:“孟古青,别害怕。皇宫里有妳的姑姑和表哥,以後他们也会是妳的婆婆和丈夫,都是妳的家人啊!所以,妳现在并不是要离开家人,而是去到另外一个家里,知道么?”
母亲则告诉她,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和最美丽的事物,都在皇宫里等着她。
母亲没有骗她,她的丈夫,有着天底下最好看的一双眼睛!好看的足以让她忘了草原的绿、云朵的白和天空的蓝。
可父亲骗了她──
皇宫不是她的另外一个家,而是水深火热的煎熬……她的姑母婆婆因她迟未怀上孩子而不待见她,她的表哥丈夫厌恶她。这桩他不想要的婚姻,是时时嘲笑他不过是叔父和母亲手中傀儡的紧箍咒。她很寂寞,所以问他为何不来瞧她,却流连在其他女人的宫里……他说她善妒。她很想念家乡,把所有的餐具换成黄金制的……他骂她奢侈。
她不明白啊……在草原上,他们用的真的是黄金做成的餐具。瓷和木头都是草原上非常稀少的东西,而且一个易碎一个笨重,都不适合成为常逐水草而居的草原人的行囊。他们把自己的财富做成实用的器具,方便迁徙,还能在招待贵客时用以盛装丰盛的食物,来表示他们对客人的欢迎与热情……她更非天生善妒之人,她只想知道,她的丈夫、她的家人,为何无视她的寂寞与伤心……
家人,不是彼此深爱,相互着想着的人么?
後来她才明白,当一个人要厌恶一个人的时候,不论她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十恶不赦,一无是处。
不论她如何讨好他,他依旧厌恶着她。因为厌恶,是一种任性没道理的情感。
不论他待她再怎么不好,她还是爱着他。因为爱情,同样也是一种任性没道理的情感。
经过三年的彼此折磨,他决定废了她。议政王大臣会议拦下了没同意,他便去求他的母亲──她的亲姑姑,她的婆婆。在她的姑母婆婆的支持下,她的表哥丈夫毅然决然地废了她的后位。
原来,她早就被放弃了……
所谓的家人,只是将她骗离草原的谎言罢了……
她好想念草原的绿、云朵的白、天空的蓝,还有母亲做的,白白嫩嫩、甜甜酸酸的呼如达。
呼如达啊……
从梦里睁开眼,摆在面前桌上的,何止是她方才梦中的呼如达,一大碗香浓的苏台沏(奶茶)和配着苏台沏吃的乌鲁膜(奶皮子)放在一旁,几个碟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宝日苏嘎(奶点心),花样繁复,有她记忆中的,也有从没见过的新鲜样……她所有爱吃的蒙古白食点心,塞满了整张桌面。桌旁还有一个白色的纤细身影,两手忙碌着,正试图在已经没有空位的桌面上腾出一个空间,好摆上她手中的一壶萨林阿日喀(奶酒)。
那就是她的“女儿”。
“额娘,妳醒啦?”芳儿放下手中酒壶,满脸笑容地扶躺在炕上的孟古青起身。
“早醒了,妳用这许多东西的香味唤我,还能不醒么?”孟古青拍了拍芳儿的脸颊,皱眉道:“额娘的扎拉芬怎么又瘦了?”
“这些日子里净忙选秀女的事,自然没空长肉。”芳儿无所谓地笑笑,夹了一块奶豆腐放进孟古青面前的盘子里。“额娘先吃块呼如达罢。我让御膳房在里头加了时令水果,额娘尝尝,看还行不?”
孟古青心头一暖,眼前的奶豆腐顿时有些雾茫茫的……有多少年了?没人在意过她喜欢什么。又有多少年不曾……接触过这样纯粹的温情与关怀……就是这样的温柔,把她从疯狂的世界里拽了出来,再也舍不得离开……
“妳叫我额娘,让乌兰知道,她会不高兴的……她才是三阿哥的嫡母,妳的婆婆。”
“不一样。”芳儿舀了碗奶茶递给她。“我不是把额娘当皇上的娘,我把额娘当作自个儿的娘。”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不欲人知的伤口。
那道伤口永远在那,藏在心底深处,不会好也不会消失,因为唯一能够治愈这道伤口的人早就不在了……那伤口的名字──叫遗憾。
芳儿是没有母亲的孩子,孟古青是失去孩子的母亲……她们恰巧各是对方伤口上需要的药。没有母亲的孩子,在东北三所这座废弃的冷宫里找着了温暖;失去孩子的母亲,在这股温暖里找回清明的神智。
“慈宁宫还庇护着张秋怜?”芳儿脸上隐隐透着的忧色,让孟古青注意到了。
“嗯。”芳儿停住筷子,若有所思。“张秋怜想赌一把,赌她肚子里的会是一个阿哥。那么即使皇上不认,老祖宗也会认。”
“额娘帮妳了却这桩烦心事罢。”
“我倒不为这事烦心,不论张秋怜的孩子是男是女,宫里都不会再有她的位子。她太高估孩子在皇上心中的重要性……而宗室诸王那,我已透过诸王福晋们疏通,暂时……还不会因没有子嗣的事为难我。”
“只怕宗室诸王不是不为难妳,而是拉不下脸来为难妳。这次选秀妳亲自操办,广开后宫大门,贤德妻子的名,妳是担定了!既然妳大方在先,那些识相的老头子又怎会堵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找妳麻烦?”放下手中筷子,孟古青单刀直入问道:“说罢,妳找了谁入宫?”
“我的表妹,佟国维的女儿佟宁馨。”
“佟国维……该不会是佟妃的弟弟?”见芳儿点头不语,孟古青拍桌怒道:“丫头,妳犯傻啦?妳有那么多表妹堂妹,为何偏偏选上这一个?明知是块砖头,还巴巴地搬来往脚上砸!妳引她进宫,日後妳和赫舍里家所有的荣宠,都得和她与佟氏一门分享……这,是三阿哥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势力强大的外戚,历史上从来没有以善终做结的。如果分将所有给佟家一半能够换来赫舍里家的永存,值得。”但三叔不谅解她,气得已经许久都不给她来信。
“哼,也算他的意思。”孟古青不屑地讥讽。“他是……”始作俑者,是他逼妳有这个打算的!
话到嘴边,孟古青陡然收了口,哀伤地注视着芳儿……她的丫头好傻啊,可傻也有傻的好……什么都不知道,或许……会比较快乐。
芳儿在东北三所待了半个时辰,便往英华殿行祭祀礼去了。孟古青独自坐在又安静下来的屋里兀自出神着,半晌,对着窗外轻声道:“这不是你能够来的地方。”
脚步声缓缓响起,在门边带出一道颀长身影。
“朕非唐时高宗、南宋孝武之辈,自来自去,问心无愧。”
☆ ☆ ☆ ☆ ☆ ☆ ☆
“好一句问心无愧……三阿哥,你真这么心安理得?天地良心啊。”孟古青淡淡冷笑,举起手中奶酒一敬,仰头喝尽。
“妳什么意思?”玄烨没有进屋,双眉紧锁,面色沉沉。“这回,妳又要玩什么把戏?”
“什么也不玩。我只想过过有女儿膝前承欢的日子。”卷着手中帕子,孟古青满足地笑着。
“妳没有女儿,她也不是妳的女儿。妳装模作样接近她究竟有何企图?”
“不许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孟古青陡然站起,拍桌大怒。“不许不许不许!”她气得直发抖,喘着大气。“你总是这样和我说话……你总是这样!不听我,不信我……总是怀疑我有企图,是慈宁宫派来的贼!说我百般不对,千个不是,十恶不赦……我在你心中,真有那么不堪么……”跌坐在椅上,她茫然凝望门边与父亲肖似的少年,问着已经问了十几年却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眼前人的从怒到悲,玄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可怜从皇后之尊降为废后的孟古青,她是被屏弃的妻子,他则是被遗弃的儿子,谁也没比另一个人更惨。
或许他好些,因为他很早就放弃问父亲为何遗弃他这种蠢问题。
“几个月前,妳在她腿上捅了一刀。现在要朕相信妳是真心待她,不啻缘木求鱼。”
“你说的她是谁……贵妃么?”孟古青瞇着眼,露出思索的表情,她有拿刀子捅承乾宫里的那个贱人么?那是她做的么?她的确很想,可她没有机会啊……
“董鄂妃早死了,皇阿玛也死了。他们都死了,剩下来的妳,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他们都……死了么?是了……宫里死了好多人啊……她的女儿死了,然后承乾宫里死了儿子,那女人也跟着去了。然后……他……也走了……就她一个人浑浑噩噩地活着……
她想起来了,一切的痛苦,都是从那碗药开始的!
从大清门里抬进来的女人,都逃不了它的诅咒!
“我对不起小扎拉芬……我杀她,是以为她会是另一个董鄂……岂料,她竟然是第二个我……”
“妳什么意思?”玄烨沈下脸。
“我有一个孩子,当我知道终于怀上的时候,高兴地简直要疯了。”孟古青沈浸在回忆中,也不回答,径自说着自己的事:“没多久,他就来了。他看着我的肚子,哭了……他说,如果我的孩子是男孩,额娘就要废了他这个不听话的儿子,改立有更浓厚博尔济吉特氏血统的孙子。他说,这个孩子会毁了他,求我……不要这个孩子……”她的目光定在房间的一角上,彷佛那夜只身前来求她的丈夫,此刻正坐在面前。“我舍不得孩子,可我不能毁了他。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从他手里接过那碗药喝下,整个夜里,痛的像快死了一样。我跟自己说,我不后悔,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然後,太阳出来了,那碗药也从我身子里剜下一块肉……那不是儿子,是个女儿……好小好小,闭着眼睛,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孩子!我不晓得她长得像她阿玛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因为她……再也张不开眼睛了……”
“好恨啊!我不应该为了他,用一碗药杀了我自己的女儿……我应该为了他,拿把刀冲去慈宁宫,杀了额娘才对!”孟古青疯狂大笑,笑声凄厉尖锐。从抱着睁不开眼睛的女儿的那一刻起,她就疯了。“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选择害了我的女儿……直到遇到扎拉芬才明白,害了我女儿的,是‘皇后’这个看起来风光的身份。为了不让外戚仗势强大,从大清门里抬进宫的女人,都注定不能有孩子──”
“扎拉芬一直没有孩子,是你暗里搞了伎俩,对罢……三阿哥?”
“妳没有凭据。”玄烨的目光寒气逼人,凛凛森森。
“我人是疯了,但鼻子没坏。三阿哥,你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这绊子使得又巧又狠,可我嗅出来了。那东西的味道,我做鬼都忘不了!”眼底是恨,孟古青的嘴却生生笑了。
“爱新觉罗家男人的慈悲啊……普通的红花没有香味,藏红花才有味儿。你下这么重的药,不只要她一时没有孩子,更要她一世没有孩子,真是慈悲得很呀。”
“朕这么做是要保她活着。”玄烨抖着声,一字一句,拳头握得死紧。
“谁会因为扎拉芬有孩子而要她的命?贪婪的权臣?自私的慈宁宫?还是……三阿哥你自己呢?”
“胡说!”
“我没有胡说!你和你阿玛一样狠心!他不让娘家有势力的女人给他生孩子,只和那些没有名分的庶妃生孩子,因为他只要听话好摆弄的棋子!谁也不能威胁他,即使是他自己的孩子!”
“朕和阿玛不一样!”
“不一样?”孟古青笑了,充满讥诮。“对,你和他不一样。你做得更巧妙、更细致。他明明白白地利用人,你则曲里拐弯的。你担心赫舍里家势力过大,想扶植自己舅家与其抗衡。现在你可满意了?扎拉芬要让佟家的女儿进宫,要把赫舍里家现下未来手里有的,都分给佟家一半……三阿哥,你很得意罢!不会生孩子的皇后,失了威胁的外戚,由自己所扶持的听话舅家……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心如意。所以,皇后被践踏的愿望和自尊,相较之下,又有什么重要呢?”
“住口!妳住口!”
门框被一拳砸碎,玄烨红着要滴血的眼,厉目瞪着。
“或许你是对的……”孟古青语气陡转,软了下来,幽然道:“宠爱盛极的董鄂最后都得到了些什么?儿子和自己的死亡,妹子被逼殉死,连累一门……面上的尊严和一时的灿烂,是用生命为代价硬撑起的,值得么?”她悲伤地望向玄烨,阻止他开口。
“不要现在回答我,我要你证明给我看!用她的笑容证明给我看……我在胡说,你的确和你阿玛不一样……她能够活得比董鄂久,比董鄂快乐……”
“妳不打算告诉她……朕做的事?”
孟古青摇头。“三阿哥,继续咬死你的秘密罢。我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不想另一个女儿和我一样疯……如果,如果……你让她步上我的后尘,我一定会拿把刀,冲到乾清宫去直接杀了你。”下一次,她不会再做错误的选择。
“对了,当心慈宁宫。”她想起一件事。“慈宁宫里的人恨了索尼几十年,她动不了索尼。现下索尼不在,她可动得了自己的孙媳妇。”
“皇祖母恨索尼?”
“就为了几个字……崇德年间册封五宫,索尼曾经给太宗皇帝出主意。但永福宫庄妃不甘是永福宫的庄妃,她想要做的,是关雎宫的宸妃。”“永福”和“庄”都是好字,但又怎么比得上关雎宫宸妃,这两个代表着无上深情与破格宠爱的字眼呢?
“关雎宫宸妃赢了面子,但早成了一摊白骨。赢了里子的永福宫庄妃,如今稳坐慈宁宫的太皇太后大位,真正得到了‘永福’,可她还是恨──和我一样恨。我有多恨承乾宫里的董鄂妃,她就有多恨关雎宫里的宸妃。”
“三阿哥,这宫里的女人啊……得了面子的惨,赢了里子的恨,面子里子都没的疯。究竟是因为女人太贪心?还是男人太狠心?”
玄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走出东北三所。
他不觉得自己需要回答问题,宫里女人们的惨、恨还有疯,都与他没有关系。
他心里只有一个女人,他要让她一直笑着,在他的身边。
“梁九功,传朕的意思,让下头人把话传出去。”他早该这么做了!为了求全而犹豫不做,害怕会伤了她,反倒让她伤得更深更绝望。
世上没有两全事,想要求全的他是傻子。
没有希望的梦就该醒,有利的筹码就该用。
他已经夺走她的孩子,得还给她一个丈夫。
“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先前怀的是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