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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无争,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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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不凉不暖的日光,透过四面敞开的窗驻足在弘德殿里,和宽阔恢弘,色彩浓艳,光影辉映的乾清宫相较,明亮的弘德殿多了几分可亲的气息。留着一把蓬松胡子,高鼻深目的西方男子,正对着案上一张摊开的图纸瞠目结舌,惊讶莫名。
“别和朕说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清朗的声音不容质疑。“你曾是汤若望的左右手,南怀仁。”
名为南怀仁的西方修士顺从地收去过於夸张而显得造作的惊讶与装傻,定定地看着那张边缘带着泛黄痕迹的图纸,上头密密麻麻,在每个零件旁标注了复杂的说明文字。这图纸,是汤若望的手泽,是汤若望十多年前,为了他身为九五至尊的忘年之交所修复、打造,最後赢得南方战役的神武大炮。
“皇上想要这个?”他的风湿痛像是已经蔓延到脑袋里了。
“朕要一个新的。”端坐御案后的玄烨,双肘支在扶手上,两掌交握于胸前,脸上带着沉着的淡淡笑容。“射程更远,击发更准,炮身更轻巧,能够让骡子拖着,在崎岖山道中运送的新大炮。
“在山道中运送……皇上莫非……已有用兵对象?”南怀仁惊讶到忘了宫规,抬头直视面前的少年帝王。发自内心的真实情绪,让他脸上有了一个十分合宜恰当的吃惊表情。
玄烨只是注视着他,瞳眸转深,嘴角扬起的弧度嵌了冷意,并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南怀仁摸不清楚皇帝不冷不热的脾气,赶忙收回视线,快速扫过桌上图纸一眼,深吸口气後,躬身道:“臣……仅长于天文、数理之术,于火药、武器方面,闻所未闻,难当皇上交付之重责大任。”
“朕不是立刻就要。”玄烨从座上起身,负着手,闲步踱至直顶入梁的高耸书架前。“朕知你不长于此道,故预先告知。这事只由你一人去做,在任何人面前都别漏了风声……该了解的、该准备的,你退下後,便去办罢。”他信手从书架上拣出几本书,抛在桌上。南怀仁靠近一看,不由得从背脊开始冒汗。案上的书书名本本不同,有东方的,也有西方的……唯本本俱有同一主题,全是关于火器制作。
“朕想,朕应该还能再为你,争取几年的时间做准备。”玄烨转过身,意有所指道。
“臣……”南怀仁这下已经明白,皇帝心里不单已经有了用兵对象,连时间点都有底了。他低头注视摊开散落于桌面上的书册,想来,这事搁在皇帝心里已经有好些时日……他有心推辞,垂目不语,努力在腹中搜索能够回绝的理由。
玄烨也不看他,好整以暇地伸出自己的右手,翻转着瞧。他的五指纤长有力,拇指上晶莹剔透的翠玉扳指,象征天下臣民仰之、贡之的无上尊贵。但在握笔的指间、拿剑的虎口,都布着勤慎造就的薄茧。状似漫不经心地,他道:“你还有什么推托的辞,一并说出来罢,朕好给你梳理梳理。”
“……臣已献身天主,传奉天父的慈爱与救世助人的平和之道。火炮乃杀人武器,与臣所信仰的不得杀人、争斗之教律相违。诚非推托,实乃不能为也。”
“那这样罢,朕和你做笔买卖。”摊开两掌,玄烨出乎意料地爽快道:“这两边,一边是你的天父慈爱与救世助人的平和之道,一边,是朕的火器。期约三十年,若是你的慈爱之道能够消弭天下战事、纷乱祸端,再造和平盛事……那么,朕就尽毁大清所有火炮刀枪,用此为代价,来买你的救世之道。如何?南怀仁,你……有这个信心么?”
惊讶于这般提议的南怀仁,迟疑半晌后,道:“三十年……怕是不够……”
“那么六十年呢?”见南怀仁摇头不答,玄烨又道:“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他收了手,目光如炬。“怕还是不够的罢?据朕所知,你们的道理和宗教,在西方至少已经传了有千年之久。这千余年的时间里,西方的那片土地上,可一直都不怎么太平呢。”
伸手指着座後新悬匾额上,端醇雍肃的“无争”两个大字,他道:“朕问你,无争之道在于何?”
“回皇上,在于‘无’。”南怀仁顺了顺有些纷乱的思绪,答道:“无视成败得失,宽恕仇敌自己的人,帮助不及自己的人,便为无争。”
“这么说,若有个手无寸铁,抱着满怀黄金走在集市的孩童,遇上贪婪之人上前行抢,不单不能拒绝,还要拱手奉献。这……就是你的止争之道?”玄烨的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朕说,无争之道,在于‘争’。”
“这抱着黄金的孩童,如果能比所有觊觎他,想要抢夺他的人都还要强壮,自然,就无人胆敢欺他、与他争斗。当他拥有力量,争赢所有人後,争斗即属无谓,自不再有。此法方为止争之道。”
“朕有信心,用朕的方法,在三十年内让大清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国家!消弭天下战事祸端,保百姓不再受战事祸害!”
“朕告诉你,避战绝对不是止战之道。朕备战,不主动叫战,但朕绝不畏战!必要时,以战止战。”他的眼神冷冽,如冰刃般刺人。
这番话,说得南怀仁毫无反驳招架之力。如果他曾经怀疑过,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如何能扛起这么庞大的帝国?那么,这样的怀疑,在此刻之後,只会显得他既愚昧且囿于世俗眼光。他面前的人,虽然仍是个少年,却足以担当帝王重任!
“臣,愿奉旨操办。”
听南怀仁接下差事,玄烨神色转缓,敛去一身霸气,摆摆手,道:“这些书册图纸由你带走,需要支银子时,略过工部和兵部,直接找内务府总管,明白么?”
“臣明白,绝不会向外透露一丝半毫。”
玄烨颔首,让南怀仁退到窗前整理书册,他在一旁安静瞧着……半晌,突道:“南堂的事,办得怎么样了?”让忙碌的南怀仁倏地僵直了身体。
“娘娘……和皇上说了?”
玄烨摇首,淡声道:“她柜里的银两少了。”他让魏珠私下寻找芳儿绣的红布肚兜时,魏珠意外发现皇后存放银两的柜中短少了相当的数目。魏珠向他报告的同时,他又收到南堂那边传来生活状况改善的消息。他本不确定两者间的关连,现见南怀仁的反应,心中已经了然。
南堂,位于宣武门附近,从明万历年间起,就是西方教士在京城活动的据点,本是一座小教堂。顺治年间,朝廷表彰汤若望修时宪历有功,特赐黄金一千两,让汤若望在旧址上翻修重建,盖了大堂、天文台、藏书楼,与供传教人士居住的住宅和墓园。康熙三年天算案,汤若望遭诬陷入罪,病重逝世,这座因他而起的南堂,少了朝廷金援,加上鳌拜党人对西方教士的连番迫害,也跟着破败没落。玄烨一直有心支援南堂,但受鳌拜压制,不便表露。以他现在藏在暗处、不能明使的力量,只能庇护到南怀仁等长期于宫廷服务的教士。对此,他始终耿耿于怀。
“娘娘说,她的银两都是皇上赏的,也就是皇上的钱。她做的事,就等于皇上做的事。不告诉皇上,是担心横生枝节。娘娘的意思是,只要南堂的状况改善,皇上知道消息宽心,也就够了。谁做的,并不重要。”
玄烨点头,抬眼望着顶上彩画,心里有着无以名状的暖意。她不让他知道,除了不想横生枝节,更不想的,是在他面前居功。她想的,很简单,不过让他宽心而已。
“汤玛法的墓?”
“修理得很整齐。”
“被牵连流放到广州的教士?”
“娘娘托柯尔坤大人关照,都生活无虞。”
“很好……”总有一天,他要为所有冤屈之人平反!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皇上,那里还有一幅匾额,是要赏赐的?”南怀仁发现皇帝座旁有一幅匾额,黄底红边,写着“无为”两个大字,和弘德殿殿中正悬着的那幅,大小相同,型式相似,看起来像是一对的。
“嗯。”玄烨望着身旁手书的匾额,目光柔和。
“是……给皇后娘娘的?”
玄烨不答,嘴角浅浅扬起。
“皇上,无为之道,在于……‘为’?”
玄烨转首,朝南怀仁露出赞许的微笑。
“臣有一事不明。”
“说。”
“皇上既要娘娘行无为之道,又为何还要新纳秀女入宫?”
玄烨闻言顿时怫然变色。
☆ ☆ ☆ ☆ ☆ ☆ ☆
无为,乃道家中心思想,意指于处事治国,少加或不加干涉,使一切事务循着自然的法则去运行化育,便可井然有序,不生冲突。老子有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意思是说:国君做到无为,人民自然教化;国君喜好清静,人民自然会行正道;国君不加干涉,人民自然能够富裕;国君没有嗜欲,人民自然纯一朴实。
道理是这样说的,可南怀仁不认为皇帝是这般解释“无为”二字。
他跟随汤若望服侍于宫中的日子不短,第一次拜见皇帝时,皇帝还不过是宫中一位连名字都没有,前途未卜的阿哥……专注学习,寡言好静,喜怒不显,无嗜无欲,无好无恶──
不信鬼神,亦不奉天理。
抚养皇帝长大的太皇太后、太后、太妃等人笃信喇嘛,时年十岁的皇帝却当着喇嘛之面,直斥其信仰荒谬无理。不论是先帝曾经先後亲近、信仰的天主教或佛教,都无法在少年帝王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少年帝王相信的,不是存在于无形的宗教信仰,而是算学、天文学、地理学……这些能够实证检验,真切存在且实用的学问。
但皇帝不信,不代表他不会用。
皇帝让喇嘛于皇宫中举行祭典,是为了太皇太后与太后,那是中国人奉行的孝道。
皇帝祭祀礼佛,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安定民心的王道。
皇帝亲近西洋教士,是为了获得实用的西学,是学习之道。
康熙四年,在驳斥神鬼之说的同时,皇帝利用恰巧发生的地震,托言世有冤案致大地震怒,救下了即将被处死的汤若望。
这样的帝王,绝不会是道家黄老之术的信仰者。皇帝手书“无为”二字与皇后,并非要皇后于治理后宫事务时,奉行道家无为之道,以无为、好静、无事、无欲四法,使后宫不生冲突。
皇帝的无为之道,在于“为”。
欲望、争斗乃人性本质,并不会因为不加干涉的退让或教化而消弭。要真正做到不生冲突,唯有用强大有力的干涉,压制所有冲突的可能。
皇帝要皇后做的,是成为後宫独大独尊的唯一力量!
可南怀仁的疑惑是……皇帝既然要皇后成为后宫中独大独尊的唯一力量,又何必再另召秀女入宫呢?
後宫里若只有皇后一人,她不就自然成为独大独尊的唯一力量么?
“皇上,您已经有了皇后娘娘这般好的妻子,难道不够么?您为什么……还需要这么多的女人陪伴呢?圣经里头的创世纪说,神在创造这个世界时,为亚当所造的,只有一个夏娃,而不是很多个夏娃。一夫一妻,是神的旨意,一个男人,只做一个妇人的丈夫。在臣的故土,每一个男人,都只有一个合法的妻子。”南怀仁偷瞄了眼皇帝,见皇帝虽脸色不愉,但并未出声斥责,便继续大着胆子把心中的疑惑尽吐而出:“像是法国的太阳王路易十四世,也只有一位妻子,西班牙的公主玛丽亚˙泰莉萨。”
“只做一个女人的丈夫?”玄烨冷笑一声,轻嗤道:“那么蒙提斯斑女侯爵,又是路易十四世的什麽人呢?”
“呃……”南怀仁突地胀红了脸,小声道:“皇上消息灵通……连这等事也了如指掌……”这位蒙提斯斑女侯爵,便是那太阳王情妇,在欧洲社会,是公开的秘密。但这等风流韵事,传教士们就算知道也不会开口谈论,看来,皇帝除了传教士外,对于西方事务另有消息来源。
“你们的国王只有一个合法的妻子,是因为他娶的是邻国的公主,双方身份地位对等。”玄烨淡淡瞥了南怀仁一眼,不怒也不笑。“朕後宫里的女子,全是朕的臣下之女,何来对等?”他略闻西方婚姻制度,知晓西方人比东方更讲求“门当户对”的观念,婚配对象均在同一阶级中挑选,婚姻等同于两个国家或家族的结合。
南怀仁见自己的模拟论点被推翻,不死心地另辟蹊径:“皇上……在臣的故土,并非人人均有情妇。绝大部分的人,终其一生只有一个妻子。他们认为,每个女人都有独特的好,花上一辈子的时间都领略不尽。而且,只有当一个男人的心里只有一个女人的时候,这个女人也才会把她的男人当成唯一来对待。”在他心里,男人和女人都是神所创造,地位对等的个体。他知道在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一夫多妻的制度已经沿行数千年……但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西方的女人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丈夫,东方的女人却不行?尽管肤色相貌不同,但人的心应该都是相同的……都有同样的渴求与盼望……
“那是你们的道理,不是朕的道理。”玄烨微微蹙眉。“对後宫的女人,朕就是唯一的存在,她们必须付出绝对的忠诚。”他没有被南怀仁说服,可南怀仁最後一句话却说到了他的心里去……
“皇上难道认为……皇后娘娘不值得成为您唯一的妻子么?”
“大胆!”
玄烨怒极,拍桌而立。冷冽的目光像是锐利的剑,刺穿了面前的西方教士。
为什么我把我的爱全给了皇上……皇上却不能把全部的爱都给我呢?
难道我不值得皇上这般对待么……
每个女人都半是撒娇、半是讨好地问过他这样的问题,只有他的芳儿没有这般开口。
她从没这样问过他,可他知道,每回他离开她的时候,她的眼里的,都是这样的疑惑……她总是高高兴兴地迎接他,安安静静地送他走。她不问,不是因为她不想问,而是她太聪明、太温柔,知道他没有办法回答她,不愿他为难或为了安抚而编造谎言,所以……宁愿不问。
蓦然被踩着痛住,玄烨盛怒之下正待发作,眼角余光瞧见梁九功在殿外焦急探头,身边跟着一名坤宁宫的小太监。
“皇后怎么了?”顾不上生气,玄烨快步转出案後。
“回皇上的话,娘娘又往东北三所去了……奴才们拦不住啊……”
不及听梁九功说完,玄烨一甩袖襬,大步往东北三所的方向赶去。
他不怪芳儿不听他劝阻,只恨抓住她心里伤口,猛往里头钻的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