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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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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被抓包的时候,你该做什么呢?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承认。
打死你也不承认。
反正一般情况下,也不会被打。
亚洛伊斯眨巴了下眼睛,一脸纯洁地说:“你在说什么啊?”
D伯爵学着亚洛伊斯的笑容,笑得一样纯洁地说:“你猜我在说什么。”
亚洛伊斯歪歪脑袋,像个孩子般说:“我又没有读心术,怎么可能猜到。。。呐,你身上的气味好好闻,是迷迭香吗?”
D伯爵也笑得像个孩子,说:“是东方的熏香,你扯开话题的手段很纯熟。”
亚洛伊斯拉起D伯爵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说:“你的手掌比我的手掌大多了,摸起来很舒服,以后你常来好吗?”
D伯爵说:“如果有需要,我当然会常常来,不过小托兰西先生不在大厅里玩乐,跑到这个地方干什么?”
亚洛伊斯说:“我啊,看到了一只蝴蝶,想到室外抓住那只蝴蝶。”
D伯爵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说:“原来如此,蝴蝶呢?”
亚洛伊斯露出沮丧的表情,说:“跟着另一只蝴蝶飞走了。”
D伯爵摸摸亚洛伊斯的脑袋,说:“节哀。”
亚洛伊斯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甚至有点鄙夷,心想,原来这家伙很好骗啊。。。
D伯爵抬手向天,突然,林子里射出一团灰影,直扑向D伯爵。亚洛伊斯禁不住惊呼出声。那团石头般的东西扑到D伯爵近前,猛地一顿,蒲扇般的翅膀卷起巨风,在原地打了个璇儿,散掉扑击的力道,轻飘飘地落在D伯爵的胳膊上。
正是刚刚飞走的鹰。
D伯爵亲昵地在鹰脸上蹭了蹭,说:“这孩子刚刚一直躲在树林外等我呢。”
亚洛伊斯点点头,后退了几步。
D伯爵接着道:“换句话说,如果这孩子一直在外部注视着宅子,一定能看到小托兰西先生追逐蝴蝶的样子,当然,也能帮你抓捕蝴蝶。”说这话的时候,D伯爵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托兰西,露出可以被定义为亲切的,教科书般标准的笑容。
笑容不到眼角。
一滴汗顺着亚洛伊斯的额角流下,心想,他是在暗示什么吗?他是在暗示,这只鹰可以拆穿自己的谎言吗?少胡说了!谁能听得懂禽兽的语言!
那鹰仰起头,面朝青天,发出一声长鸣。
D伯爵笑意更浓,像听到什么好玩的消息。
亚洛伊斯咬咬牙,一股怒气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他厌恶D伯爵这假装神秘的做派,厌恶他精巧的笑容,更厌恶他气息中露出的“针对自己”的冰冷无情。
他脑子转了转,像不经意地说:“像D伯爵这样让宠物乱飞,不怕伤到人吗?我当然无所谓,但是宅子里的夫人小姐可不会像我这样粗糙。”说到这,他露出点悲悯的神色,说,“如果因为伤到人而被处死,真是太可怜了。”
鹰儿扑闪扑闪翅膀,宛若一根利箭,笔直地冲向天空,失去踪影。
D伯爵食指按在唇边,说:“您似乎惹那孩子生气了呢。”
亚洛伊斯微笑道:“您似乎也惹我生气了呢。”
D伯爵双手合十,做了个东方的礼仪,说:“那么,作为赔礼,我就如实地回答您刚刚的问题。我从不害怕动物伤人,杀死也没有关系,反正人这种东西,无论杀死多少,很快会有更多出生,比蝗虫还烦人呢。”
亚洛伊斯想说什么,D伯爵却用食指按在亚洛伊斯唇上。
那刚刚沾染了他嘴唇温度的食指,传来迷迭香般的气味。
亚洛伊斯一瞬间记起些什么。
他闻过这气味。
在中国式的雕花木床上。
而这个男人,D伯爵站在自己身旁,双手插在袖中,笑意浓浓地说些什么。
他在说什么?
D的含义。。。Drug(毒品),Dragon(龙),Dream(梦)。
D伯爵好像问他,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猛地抬头看向D伯爵,那一瞬间,D伯爵的眼神也变了,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一种建立在模糊记忆上的默契。
亚洛伊斯想起人们说的,父亲死前,爱德华曾经出入D伯爵的店铺,开口问道:“爱德华在你的店里买了什么?”
D伯爵笑了,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说:“从我店铺里买东西的,不是您的哥哥,而是您。”
那张微微泛黄的纸展开,用东方的文字写着看不懂的条款,但是右下角确实签着亚洛伊斯的名字。
亚洛伊斯·托兰西。
亚洛伊斯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他迷迷糊糊地呆到晚上,脑子一片混乱,一会是自己被父亲虐待的记忆,一会是签着自己名字的契约书。
他可不可以假设这样的一个故事,饱受父亲虐待的自己,因为绝望,找到了D伯爵,从他那里买了一样神奇的动物,那动物促使了父亲的死。然后自己的哥哥因为某种关系和D伯爵保持着近乎情人的关系,同时,因为某些原因促使了自己的失忆。
但。。。还有很多事情无法解释。
自己到底是怎么失忆的?克劳德真的是恶魔吗?在这个故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蓝道说自己的哥哥有充足的害死自己的动机,可是爱德华并没有透露出足够的杀意,是伪装得够好还是真心不想伤害自己?自己从D伯爵那里买的动物到底藏在哪里?会不会伤害自己?
他怔怔地想着,墙上用来照明的蜡烛闪烁了一下,突然熄灭。
房间陷入黑暗。
一朵乌云遮蔽明月。
几滴汗顺着亚洛伊斯的额头滑落。
他想大喊大叫大哭,因为他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存在太多无法解释的问题,无法解开的谜题,以及无法相信的人。他活着这个世界上,被孤单吞噬,被恐惧折磨,世界这么大,可是他找不到丝毫可以让心灵休息的场所。
他想逃跑。
从这个世界里逃跑。
应该被称为懦夫的行为。
可是他没读过太多道德品行和美丽的谎言,所以他不明白不允许一个想哭的人哭泣,惩罚一个想逃跑的人,然后赞扬一个送死的人到底算什么道理。
没那种道理!
他要逃跑。
从这个他感觉到不安的世界里。
他跑到逝去母亲的房间里,从柜子里拿出一串串首饰,把那些珠宝一股脑地装进口袋里。
十二便士是一先令,二十先令是一英镑。
在这个几便士就能生活一天的世界上,他口袋里的首饰少说也有几千,几万磅,足够他生活了。
他没去留恋托兰西家族庞大的财产,当那股冲动袭来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考虑,只想动起来。
他趁着夜色溜出房间。
夜风清凉,带着点寒意。
他越走越清醒,越清醒就越踌躇。
他走到楼梯口,那种冲动无法再让他抬起脚步,他静静地站在黑暗中,因为瘦弱,几乎像藏在阴影中一般。过了不知道多久,他闻到甜甜的香味,没有桂花香甜腻,没有迷迭香的神秘,那是一种充满古典意味的香气,是东方人的最爱。他默默后退一些,缩在转角处,探头往外看。
D伯爵单手端着烛台,另一只手停在烛台前挡风,熏黄的颜色照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的肤色煞白。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狐狸似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含着一丝冰冷无情的笑容,整张脸像是精心制作的陶瓷人偶。
一个声音说:“等等。”
D伯爵停住,说:“怎么了?”
爱德华拿着一个鸟笼子,走到D伯爵旁边,说:“用这个装鸟,这样,它就无法逃走了。”
D伯爵说:“怎么可以对小鸟?太残忍了。”
爱德华说:“不想被一个放走我鸟的人这么说。”
D伯爵耸耸肩,看着爱德华手里的笼子,说:“笼子里的蝴蝶呢?”
爱德华说:“死了。我最近很忙,没时间照看它,等我注意到的时候,那东西已经死在笼子里了。”
D伯爵说:“。。。是吗?”
两人几乎走到门外的时候,D伯爵才开口道:“你知道吗?在古老的东方,一只蝴蝶的死可能象征着一个世界的破裂,而在新兴的西方,一只蝴蝶可能引起飓风。”
爱德华说:“你什么意思?”
D伯爵呵笑,不答。
爱德华顿了好久,才带点委屈地说:“你会帮我,对吗?”
D伯爵说:“这是个游戏,爱德华,我不会帮任何‘人’。”
等到两人走出宅邸,又过了几分钟,亚洛伊斯才缓缓直起身子。
他微微皱起眉头。
他记得宅邸里只有一个笼子,结合蓝道曾说过的,自己父亲死前,有人看见爱德华从D伯爵的宠物店提着一个鸟笼出来。这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不仅自己向D伯爵买过东西,爱德华也向D伯爵买过宠物?
一只蝴蝶吗?
真是恶趣味。
他走到一楼大厅,朝着爱德华出现的方向走去。这些天,因为被囚禁,他几乎探索了宅邸的任何一个角落——打开柜子,翻开箱子,差点连装茶叶的小罐都打开一一看个究竟,如果克劳德真的还留在宅邸里,自己一定会发现。
他没找到克劳德,但听爱德华的意思,克劳德分明还藏在家里。
他顺着走廊前行。
墙上挂着各种象征身份的画作。
大都是一米左右的大小,只有少数几幅是几乎占据整个墙面的巨作。
他走到走廊的中央部分,左手边的一副一人高的画作被移到一边,露出一扇从来没见过的门,而现在,这扇门正半掩着。
他可以选择立刻转身离开,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过着被囚禁,但至少安全的生活。但是。。。
亚洛伊斯摸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东西在不安分地叫嚣。
是这样的一种感觉,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无法安于现状。
他打开了门。
门内一片黑暗。
脚下是一阶阶潮湿的台阶,通向地底深处。
他终于明白D伯爵为什么会端着烛台,他想回头去找烛台,却被一个声音吸引。
那人深吸一口气,说:“你终于来了,我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