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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五.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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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来时相比,回程的队伍显得轻快许多。
由于江水入汛,天气无常,所以众人选择了通过陆路回武王城。易如歌与陆艳离带领众多弟子快马先行,楚指挥因为身体虚弱,只能乘车,由叶白宁以及天璇坛侍卫护送,众人扮作镖队,沿江东行。瞿塘峡一行大获全胜,众人的情绪比较高昂,大伙路上有说有笑,车马劳顿皆可抛之脑后。
巴陵的桃花已然开至芳菲将尽,盎然的春意在山水间四处绽放,荼蘼花昭示着夏初的火热。不过,岳渟渊却没法像来时那般专心欣赏沿途风景,座下的小毛驴一步一颠,晃得他直反胃。
“岳公子,你还好吗?”骑马守卫在车边的林北鸣低头唤道,在比他矮出两头的地方,纯阳少年伏在驴背上,正有些狼狈地捂住嘴。
“没事……”岳渟渊摇摇头,勉力地将驴脑袋拽回正路,以免它冲撞了拉车的马匹。
身边传来噗嗤一声低笑,岳渟渊立刻扭过头,“小河,你敢笑我!”
“就是笑你又怎样。”唐小河盘腿坐在车前,手执缰绳,斜眼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翘着。
“哼,没大没小的。”岳渟渊嘟起嘴不再看他,驱着驴子跑去与林北鸣闲话。
唐小河腿伤未愈,便与楚指挥一道乘车,岳渟渊实在不好意思与伤员抢地方,就向不空关统领讨了一匹马,可惜那高傲的战马似乎很对背上驼着的少年颇为不满,动不动就尥蹶子。岳渟渊打小不喜欢骑马,也不懂如何去安抚坐骑,从马背上摔下来三次后,终于看不下去的楚指挥差人从路过的村民家买了一头毛驴,给徒弟换上。
驴子的脾气还算温顺,却着实跳脱了一些,在一队肃穆的高头大马之间,一头矮小的毛驴蹦蹦跳跳、东奔西蹿,也成了一道风景。
同样看不下去的还有随行在侧的侍卫——林北鸣与岳渟渊比较熟,一路上都在指点他骑术,还会闲聊一些风土见闻与盟中逸事,旅途颇为惬意。
“春天这么快就过去了!”林北鸣坐在马鞍上活动了一下肩臂,深深地呼吸一口带着沁香的空气,“对了,阿鸿,巴陵那家酒铺的桃花酿真不错,我们路过再买几壶,等回去休假一起喝!”
他的搭档欧阳鸿骑马走在车的另一边,正垂着视线若有所思,听到他的呼唤,转头笑了笑,应了声好。
山道狭窄,队伍被拉成了长长的一线,前进的速度亦是越来越慢。叶白宁皱起眉头,遣了一人到前方查探。片刻后,那人回报:“前面栈道被冲垮了一段,下面的泥水陷马蹄子,马车怕是也过不去。”
叶白宁正犹豫间,楚指挥掀开车帘,道:“反正没有多远,我们走过去,空车应好过些。”
“不可……”叶白宁一句劝阻还没说完,楚指挥已然从车中走出。
坐在前方的唐小河头也不回地顺手搭了一把,楚指挥借力走下来,道:“快下雨了,我们必须尽快赶到盘龙坞。”
众人顺着楚指挥的视线向天边望去,彼方果然已有乌云聚集。
叶白宁无奈地点了点头,道:“前方路窄,务必小心。”
马车之中的什物行李都被清出,搁在欧阳鸿的马背上,只剩唐小河盘膝坐在空空的车舆里。岳渟渊扭头唤道:“喂,你来骑我的驴?”
“才不要。”
岳渟渊扮了个鬼脸:“那你也自己走过去罢!”
他说完就赶着驴子跑到了前面,唐小河拿起拐杖,也站起身来。楚指挥被欧阳鸿扶着,慢慢朝前走,林北鸣则策马护卫在侧,一手拽着驮着行李的战马。
没走几步路,忽听见前方的队伍中起了一阵骚动,林北鸣警惕地抬起头,身下战马却忽然长嘶一声,旋即扬起前蹄,痛苦地甩着身体,似乎想将背上的人摔下去。林北鸣立刻夹紧马肚,手握缰绳,然而原本极通人性的战马却仿佛发狂一般,全然不听主人的指示。
与此同时,队伍中其他的马匹也纷纷受惊,嘶鸣不断。驾车的两匹并非战马,症状尤为明显,尖鸣着扭动着身体,想要摆脱车辕的束缚。还站在车上的唐小河立刻捉住车板,但两匹马开始疯狂地乱窜,车身剧烈摇晃,他脚下发力,一跃而起。而马车已经不受控制地冲下山道,从数十丈的陡坡滑坠下去,重重地撞在山底,车身四分五裂。
“小河!”狭窄的山路由于马匹纷纷发狂而陷入混乱,岳渟渊的驴反倒成了在场最为安静的坐骑,他连忙跳下去,跑向唐小河。
唐小河落地时翻滚了两圈,半跪在地上,摆了摆手示意无事。岳渟渊伸手将他拉起,有些惊魂未定地看向立在一旁的师父——若非楚指挥事先下车,此时定在劫难逃!
楚指挥俯下身,手指在土地了拨了拨,摸出一根细芽,上面缀着袖珍的小花。
“紫叶藿?怎会……”
岳渟渊走近,莫名地看着面色凝重的楚指挥,道:“师父,怎么办?”
“传令全体将士,下马原地待命,留神戒备!”
军令方出,在场的人还未做出反应,唐小河忽然冲上前,一把攫住岳渟渊的手腕,将他死死地按在身下。
就在同时,数十支羽箭宛若暴雨,自山壁顶上倾盆而下!
队伍因马匹受惊而疏于防备,不少人中箭倒地,几个身手敏捷的弟子当机立断弃马拔剑,将楚指挥护在中间,全力抵挡箭雨。
当此时,无数流光璨若星轨,将半空中的箭尽数击折。
岳渟渊从地上抬起头,看到唐小河手捧千机匣伫立在旁,残破的箭杆自半空簌簌而落。
箭雨方歇,山壁上蓦然涌现数个蒙面人影,从半空中跃下,直取阵中!
楚指挥抬起袖口,扣住腕间的针匣,忽然眼神一凛,在他轻微侧身的同时,便觉心口一凉——一截刀尖从胸前透了出来,短刀旋即抽出,血花四溅!
楚指挥踉跄着回过头,偷袭他的人非常眼熟,正是一直护在他身侧的欧阳鸿。
他按住伤口,沙哑道:“七溪流水……你……不想回去了……?”
欧阳鸿一怔,随即被一柄长剑贯穿胸膛。
刺出这一剑的人睁大眼睛,仿佛仍旧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搭档。
“阿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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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蓝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开,连续三发,中无间隔——至危,急援。
楚指挥摇摇晃晃地退了几步,靠住山壁。
“师父——”眼前的事情发生如电光石火,岳渟渊按住剑,正要冲上前,但衣领却被人捉住,再次摁在地上。
“顾好你自己!”唐小河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握紧千机匣,脚下一碾,人瞬间便掠了出去。
蒙面人与残存的浩气弟子缠斗一处,几丈开外,叶白宁挥动重剑,金色剑气闪耀不休,却始终难以冲破刺客的阵型阻隔。唐小河掷出机关,炸开一片碎刃,看似瘦小的人影如鬼魅般穿行于敌阵,伺机出手,将试图接近的刺客全数阻在几丈开外。
楚指挥背倚住山壁,鲜血不断溢出伤口,滴滴答答地坠在地上。
敌人显然蓄谋已久,目的明确,结阵配合极有章法,迫使周围的浩气弟子无暇他顾。楚指挥的身边一时间无人护卫,在附近驻扎的浩气弟子赶来支援之前,真正绝杀一击,当是——
不远处传来弓弦绷紧的轻微声响,岳渟渊心中一沉,运起十成的轻功,飞身跃出。
“师父!”
弩丨箭挟着幽蓝的光泽,直向楚指挥的心口而去!
岳渟渊一跃而至,抢在师父身前,箭镞没入少年的右肩,强劲的冲击力带得他向前扑倒。
楚指挥怔怔地望着那人迎面倒向自己,恍惚中抬起手,将他一把抱住。
极短却又漫长的一瞬,模糊的视野当中,是谁白衣翩然,身姿如鹤,挡在了他的面前。
“阿月……!”
一个名字冲口而出,楚指挥咳出一口血,身子靠着山壁慢慢下滑,但仍竭力想要扶住面前的白衣道子。
箭雨再次铺天而来,岳渟渊用颤抖的双手握住长剑,猛然插在地上!
——镇山河!
剑气冲天,罩住周身四尺,将箭矢尽数荡了开去。楚指挥抱着怀中的人,慢慢软倒,鲜血在山石上擦出一道殷红的痕迹。
箭矢带来呼啸的风声,眼前逐渐昏暗,一人的身影却愈发明晰。
那人一袭白色道袍,卓然而立,衣缘的赤红纹路宛若血染,清隽的面容带着温柔而狠绝的笑意,启唇说了句什么。
楼风,我等你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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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迅捷的一箭,危险而熟悉。唐小河霍然回首,山壁顶端一道人影一闪即逝,藏青劲装,千机匣如同羽翼。
唐小河握住千机匣的手猛地攥紧,万千碎针腾空而起,却再也触不到那名刺客的踪迹。
余光之中,弩丨箭钉在纯阳少年的肩胛,血渗透白衣,唐小河登时面色铁青,旋身冲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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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师父!”
有谁在唤他,不同于记忆中的温然与讥诮。
楚指挥的视线慢慢回聚,面前的少年以剑支地,年轻的脸上满是惶恐,不住地呼唤着他。
他扣住袖下的机关,扬手拢住徒弟的肩膀,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随后他似是用尽了力气,垂下手,气若游丝,胸前的剑伤涌血不止。
岳渟渊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肩上中的那一箭,只慌张地去点楚指挥伤口附近的穴道,但是不知为何内力受阻,他亦无暇思索,直接伸手按在伤口上。
温热的血液冲淌着手心,丝毫不见减缓。岳渟渊有生以来从未如此害怕,引以为傲的头脑一片空白,身后的修罗杀场也全然无关,唯一的念头就是要这恼人的血停下来……停下来!
“岳渟渊!”一声断喝在耳边炸开,唐小河一跃而至,攥住他的手臂,强行扯离。
岳渟渊竟纹丝不动,双手仍死死地按着楚指挥胸前的伤口,喃喃道:“停下来……快……停……”
“住手!不要运功!”
“救……快救师父……”
唐小河猛一发力,将他的左臂拧到身后,右手松开千机匣,从靴中掣出匕首,手起刀落,将刺在他肩后的弩丨箭剜了出来。
岳渟渊的身子剧烈地一抖,瘫倒下去。唐小河跪地抱住他,看到伤口边缘的血迹带着不正常的暗色——果然,有毒。
唐小河眉头紧皱,然而察觉身后的响动,他蓦地拾起千机匣,向后指去。
“唐公子,没事了。”
千机匣对准的是拖着重剑向此处跑来的藏剑青年,山路上的兵戈打斗声已经停止,死伤者四处枕藉,刺客全部伏诛。
唐小河垂下千机匣,短促地呼出一口气,咬牙道:“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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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渟渊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混沌的水域里,低头深不见底,仰首高不可攀。他听不到,也看不见,动不了,说不出话,甚至难以思考。他只想离开,回到自己原本的所在,也许有谁在等他,也许他在等着谁,尽管此时,他什么也记不起。
他拼尽全力,仅仅能够轻轻颤动指尖。就在此时,掌心却忽地传入一股热流,似是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拉着他,脱离混沌,向水面浮去。
意识破开黑暗,他睁开眼。
“你醒了。”身边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几分疲惫,几分松懈。
岳渟渊直愣愣地看着榻边的人。
唐门少年俯下身,将脸凑近:“还认得我是谁吗?”
“小河……”岳渟渊动了动唇,头脑仍是不清不楚,傻呆呆地开口,“你……叫我?”
唐小河缩回自己的手,后退一步,视线游移开去,局促道:“才、才没有。”
“我分明听到你叫我。”岳渟渊的思维逐渐开始转弯,舌头也利索了,他下意识想坐起来,却被肩上传来的剧痛逼得跌了回去。
“喂,你给我老实一点!”唐小河又冲回来扶住他,以免他仰躺下去压到伤口。
“这是哪……”
“盘龙坞。”
“师父……!”岳渟渊的记忆终于连上了线,他猛地一颤,却被唐小河牢牢地摁住,他呼吸急促道,“师父他怎么样了!”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岳渟渊愈发着急,一把抓住唐小河的手腕。
“小河你说清楚!”
“反正就是在救啊!安心啦,如果有什么事情,这里早就乱成一锅了!”
唐小河一翻手腕,从他的掌心里挣脱出来,转而捉住了岳渟渊的手,丢在榻上,还拍了一下,“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没命了!”
岳渟渊迷茫地眨了眨眼。
“叫你顾好你自己,偏要乱跑!那箭上的毒连我都没见过!摆明了要人命的东西!你现在还活着就谢天谢地罢!”
岳渟渊从未见过唐小河发这么大的火,一时间被堵得一句话也接不上,他这才看清唐门少年的眼睛里净是血丝,眼睑也乌黑一片,活像蜀中的大只熊猫。
——也不知,他不眠不休地在自己身边,守了多久。
“那,我为何没死……”岳渟渊竟有些嗫嚅起来,他仔细思索,记起当时的些许片段,“小河你好像替我拔箭?”
唐小河却沉默了一下,道:“救你命的不是我。”
他抬起手,指间夹着数根两寸长的针。
“我来晚了,是这个救了你。”
这些针刺在岳渟渊身上的各处穴道,阻隔了毒素的扩散,并且用难以置信的方法封住了经脉,使得他在短时间内无法运功。
“镇山河只能为你续命片刻,如果你情急之下继续运功,必会毒发。”唐小河的神色黯淡了几分,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你——当时就会死。”
岳渟渊盯着他指间的针,微微睁大了眼睛:“那是——师父的……”
正是楚指挥腕间针匣之中的暗器。
“那个人,也是奇怪。”唐小河不知想到何事,居然有些失笑,抬眼看到榻上的少年正挣扎着爬起来,他眉头一竖,“喂,你做什么!”
“我要见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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