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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六.鬼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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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天璇坛弟子被人扭着手臂,重重地跪在地上。
在他的面前,陆艳离背靠窗棂,手里把玩着一柄匕首。
“林北鸣,”陆艳离唤出部下的名字,声音森冷如冰锥,“本堂主不想浪费时间,你自己交代罢。”
“属下无话可说。”
“欧阳鸿是你的搭档,你们平日形影不离,他私下的动向,你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林北鸣如此回答,语调却更加低哑。
一道冷风划过脖颈,林北鸣颤抖着抬起眼,白衣的明教女子踱至身前,匕首的薄刃抵在他的下颌。
“好一个一无所知!”陆艳离冷笑,“你刺的那一剑根本不致命,可为何他还是死了?”
林北鸣垂下视线,沉默不语。
“你放任他自尽,有何居心?”
“我不忍……看他……”林北鸣原本已有觉悟的神情在此时终于开始崩溃,他将头埋得更低,全然不顾颈边的匕首割入自己的皮肉,血线毫不吝惜地淌出。
“不忍看他落入本堂主的手中是么!”陆艳离的怒极反笑,甩袖扬起匕首,“果然是好搭档!”
“陆堂主!”匕首仿佛下一瞬间便会挥落,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急唤,制止了她。
“韩队长有何高见?”陆艳离的视线转向立在一旁的韩谅。
“林北鸣的性情,我很清楚。”韩谅面色灰暗,语气却很坚定,“他会做出这种事是感情使然,陆堂主再审,也不会有结果。”
“是了,欧阳鸿的性情你应当也很清楚。毕竟,这两个人可都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
陆艳离言语尖锐,韩谅的脸色愈发惨淡,就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易如歌开口道:“这么说来,对于这件事,陆堂主也是‘一无所知’了?”
副指挥针对天杀堂主的质问更为尖锐,陆艳离目色凶戾,却无言以对。叛徒正出在自己的麾下,无论如何,作为堂主的她都不可能免责。
易如歌并未继续问罪,而是吩咐韩谅将林北鸣押入牢房,严加看管,不必用刑。
门刚开启,走廊就传来一阵喧嚣,易如歌扬声道:“何事?”
外侍卫回报:“是岳公子。”
纯阳少年立在门口,身子倾颓地向前躬着,左手紧紧地撑住膝盖,极为疲惫地喘着气。随后唐小河追了过来,伸手扶住他。
易如歌的眉头舒展了几分,严峻的脸上也恢复了些许笑意:“岳公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岳渟渊抬起头:“为什么不让我见师父!”
易如歌示意两个少年进屋,正色道:“你师父他还没有醒。”
岳渟渊的身子晃了晃,被唐小河牢牢架住。
“师父的伤势如何?”
“暂时稳定住了,大夫正在想办法解毒,”回答他的是站在墙角的叶白宁,比起在场所有人,他的神色最为疲惫,“但是失血过多,而且内伤沉重,大夫说——尚无定数。”
尽管头脑混乱,岳渟渊还是捕捉到了其中的一丝不对劲:“内伤?”
楚指挥的经脉早已废尽,如同干涸的池塘,不会激起一分一毫的波澜,又为何……
陆艳离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如果不是为了你——”
“什么?”岳渟渊忍不住向前一步,险些跌倒。
“岳公子,你太累了,先回去休息罢。”易如歌走过来,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
岳渟渊却不依不饶地抓住她的袖口:“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人对视了一眼,易如歌道:“他修为尽毁,却还是强行调气血为用,为你施针。”
岳渟渊一震,彻彻底底地呆住了。他这才想起,毫无内力之人仅凭几根针如何能封住他的经脉、并阻止毒素扩散——当初唐小河为拖延时间而使自身内伤反复的法子,楚指挥也同样熟悉。岳渟渊只知道,这种旁门左道对自身的反噬极大,可楚指挥却在垂危之时,选择了强运内力——救他。
“呵,那家伙也有舍命救人的时候,实在新鲜。”陆艳离撇了撇唇,那笑容极为阴冷,任谁都能看出,她的情绪差到无以复加。
岳渟渊忽然感到头极痛,他蹒跚着晃了晃,易如歌立刻伸手拦住,道:“岳公子,你不必自责。”
“师父他……”岳渟渊按住头,遇刺时混乱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拼合,“他对我说……”
三人一惊,几乎是同时向前踏了半步。易如歌将语气放缓,轻柔地问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鬼蜮、三人。’”
屋中登时寂静下来。
每个人都一语不发,沉默对视。唐小河下意识上前一步护在岳渟渊身前,警惕的视线来回扫视。岳渟渊疲惫地倚在他的身上,不解道:“这是何意?”
易如歌轻轻拍了拍他的左肩,道:“岳公子,感谢你。”
“师父说的究竟是什么……”
“我们也并非全然理解,待商议之后再作打算。”易如歌向唐小河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岳渟渊离开,“岳公子,你现在不宜劳神。如果有新的消息,我一定会及时告知。”
岳渟渊还想追问,但易如歌的逐客令已下,察觉到气氛突变的唐小河也不欲久留,会意地将他扶走。
门扇闭合,易如歌方面色凝重地开口道:“诸位有何见解?”
叶白宁沉默不语,陆艳离却勾唇一笑:“愿闻易将军高见。”
易如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二位以为,他为何会遭遇刺杀?”
“他在瞿塘峡的所为,超乎所有人的预料。”叶白宁沉声回答,“此次刺杀,是恶人谷所为的可能性极大。”
“没错。在恶人看来,他的存在已经构成威胁。”易如歌点头,她负手踱了几步,继续述说自己的推断,“紫叶藿会刺激马匹致其发狂,降雨过多导致紫叶藿提前开花,原本可以视为意外,但是随后的伏击证明了,就连紫叶藿也是事先预谋的埋伏。”
“那又如何?”陆艳离抱起双臂,眼神如刀。
“我与陆堂主本为叶副将的队伍做掩护,就连麾下浩气弟子都以为楚指挥与我们两人同行。可刺客却详尽地了解楚指挥的真实位置,并且利用天气与地形精准地策划了这次刺杀。”
易如歌没有继续说下去,另外两人却已明白了她的意思。此次行动计划周密,仅凭一名潜伏于天杀堂的低阶弟子,是断不可能谋划出如此环环相扣的刺杀。这种隐藏幕后、以层层“巧合”伪装的手段,与年前那针对指挥李寒舟的杀局,颇为相似。
叶白宁猛地攥紧了拳头,道:“鬼蜮。”
易如歌颔首。
陆艳离脸色沉郁:“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自导自演的把戏?”
“虽然楚公子先前勾结恶人的嫌疑尚未洗清,但如果仅仅是为了让我们互相猜忌,这样做的代价未免太大。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很有可能撑不过去,所以才会拼尽全力救下岳公子,向我们传达这句话。”易如歌道,随即缓缓地笑了笑,“而若他侥幸逃过一劫,鬼蜮身处众多耳目之间,再设杀局便无异于自曝身份——若说是把戏,传达这句话便是他保命的把戏啊。”
根据楚指挥先前的供词,以及天璇坛多方查证,已将鬼蜮的范围缩减至六人。在这六人之中,参与了此次的瞿塘峡谈判、并且清楚回程的路线安排的人选,已是昭然若揭。
在死一般的寂静之中,终是易如歌轻声开口:“我想,他的意思是——鬼蜮就在我们三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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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渟渊只走出几步,便摇晃着摔了下去。唐小河一把将人抱住,察觉他浑身发颤、额头虚汗淋漓,暗自后悔放他出来。
沈大夫说过箭上的毒名为“寸相思”,一旦攻入心脉,必死无疑,幸而施救及时,毒素尚未扩散,因此免于性命之忧。但是这种毒极难拔除,仍会在体内盘踞很久,发作时疼痛入骨。
岳渟渊只觉钻心的疼痛绵延不绝,几乎要渗进骨髓里,他颤抖着蜷起身子,却连声音都发不出。唐小河慌忙将他抱起,冲出院落。
“喂,你忍一下,我马上带你找大夫——”
唐门少年飞快地跑过一个转角,险些与迎面而来的人影撞上,他敏捷地侧身,本不欲停留,却听一个柔和的声音语带急切道:“发生何事,是中毒吗?”
对方是一名女子,快步追上前,看到唐小河怀里的人,道:“是寸相思,你扶住他,我来施针!”
她仅凭一眼便能道出这种罕见的毒,确非等闲。唐小河察觉对方身怀万花医术,便依照指示将岳渟渊放下,解开他的衣襟。女子立刻跪了下来,取出银针,接连刺入他胸口的四满、阴都、步廊、神封、灵墟诸穴。她的手法轻灵无比,针尖入体不到半寸,肾主骨,水属阴,恰恰平定了寸相思霸道无匹的炽烈药性。
不出半刻,岳渟渊的神色逐渐平复,原本挣扎得厉害的身子也安静下来。他虚弱地睁开眼,有些迷茫地看向面前的两人。
唐小河松了一口气,对他道:“没事了,我带你回去休息。”说着便要将他抱起来。
“慢,”女子却开口插道,“你的腿伤了,还没有好完全,是不该出来走动的,尤其不可负重!”
唐小河一愣,在这个当口,女子已经亲自扶起了岳渟渊,将他按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俯身嘱咐道:“你体内的毒虽然不致命,但是很难根除,稍有不慎就会留下麻烦的后遗症。药里多添一份风竹叶,每日两次;三月之内,绝对不能动武——记住了?”
岳渟渊呆呆地点了点头。
“还有你,”女子又转向唐小河,不由分说地扯他也坐上台阶,将他腿上的伤认认真真地换好药,语带嗔怪,“不要以为年轻底子好就可以乱来,落下病根,以后可有你受的!”
唐小河与岳渟渊并肩坐着,也乖乖地点了点头。
他忍不住仔细打量这个出手施救的女子——她身穿紫色长裙,臂弯里挎着一个朴素的包裹,笑得温婉:“你们用的药方相当眼熟,是小玉的手笔罢。”
“小玉……?”
见两人面露不解,女子眨眨眼睛,道:“沈书玉,应该就在浩气盟当职才对?”
“难道是……沈大夫?”
岳渟渊与唐小河面面相觑,同时想起了那个脾气暴躁、衣冠不整、总是用一枝笔盘起满头毛糙乱发的青年大夫,那不修边幅的形象,实在很难让人与这个书香墨气的大名联系在一起。
女子点头笑道:“一定是了!”
岳渟渊不禁抱拳道:“敢问前辈是?”
女子直起身,挽着包裹,温和一笑。
“万花谷宇晴,来找浩气盟的楚……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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