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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四.敬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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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送你。”
唐小河看着递至面前的木棍。“啥玩意?”
“送你用的啊!”岳渟渊伸直胳膊,“我还好心替你打磨了一遍!”
“我不打算上街要饭……”唐小河眼见对面的纯阳少年双眉一竖举起棍子作势要打,转而咧嘴一笑,不再逗他,“好好好,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他伸手将那根粗陋的拐杖接了过来——木棍三尺左右,实际上不过是一根结实的树枝,顶端磨得平滑一些,还有乱七八糟的刀痕在上面阴刻了一只猪头。
拐杖在手里轻快旋转了几下,最后稳稳地戳在地面上,唐小河坐在榻边,手扶木棍,道:“多谢。”
岳渟渊叉住腰,探过头来:“让我看看你腿上的伤。”
“……你傍晚出门之前刚包扎过。”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真的不需要换药谢谢!”
“哼。”岳渟渊俯身从坐榻的角落里捞出机关小猪,一屁股坐在唐小河身边,然后又直接向后躺去,“啊——真是累死了!酒好难喝!”
“今晚的酒是八年的富水春,只有最隆重的庆功宴才会开启,即使说不上价值连城,也是罕见的极品。”此时响起的沙哑声音来自一旁的书案,楚指挥垂目看着卷宗上的文字,头也不抬地说道。
“原来如此,”岳渟渊后背使力,又坐了起来,“哈,师父你选酒也是别有用意。”
“本就是大捷,值得最隆重的庆祝。”楚指挥如此说着,语气却是平淡得无味。
岳渟渊抱着机关小猪,忍不住弯起嘴角:“当然。”
忽然,他刚刚想起什么,抬头道,“师父在白天时向唐门的前辈提到唐如晦的书信,是确有其事吗?”
“当然没有。”楚指挥回答得极快。
“也对。”岳渟渊歪了歪头,如此明显的证据,即使有,大约也早已被销毁,不过他仍追问道,“假如唐门真的派人来查看书信,要怎样办?”
“浩气盟旧档之中,有唐如晦亲自执笔的战书。”
“莫非师父是想要……伪造?”即使隐约猜到了答案,岳渟渊依旧有些惊讶。
楚指挥翻着卷宗,平静道:“不然,你们拿去交予阮郎的指挥令是从何而来。”
“难道不是趁叶副将不注意……”
“叶副将极为谨慎,我使用印信时,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
下午叶白宁曾跑进来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遍,显然是在寻找被藏起来的空白指挥令,结果只搜出了一大堆私藏的糕饼肉干。岳渟渊想到就觉得好笑,心里虽纳闷,但只当是楚指挥藏匿物品的手段高超,如今听他所言,竟是别有原因,于是忍不住问道:“那——”
猜到了徒弟的问题,楚指挥直接回答:“我刻了印章。”
“……”
浩气盟总指挥伪造指挥令,原本就有够稀奇,如今却是总指挥私刻指挥印信,简直闻所未闻。
而楚指挥并未给少年继续追问的空隙,道:“不早了,唐公子有伤在身,先休息罢。”
岳渟渊道:“师父你也该休息了。”
“再等一会。”楚指挥说着,又摊开一捆卷轴。
“大夫再三叮嘱你回来要立刻休息的!”
“无妨,宴会上的谈判终归简略,明日仍有问题要与恶人谷细商。”
楚指挥的目光依旧凝在桌面的卷宗。今日的宴会虽然隆重,在场的三方却可谓是各怀心思。木含霜随军撤回白龙口,秦肆、景奚与谢澜三人则被扣在不空关内。恶人谷诸人虽未拒绝晚宴的邀请,但其处境无疑屈居劣势,而在宴会之上,楚指挥仅以一杯清水、两语三言,便与秦肆当众达成了初步的合约。
五年之内,秋毫无犯——在听到这简单八个字时,岳渟渊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从秦肆口中说出的。
即便是久经沙场的浩气弟子,也从未想象过如此漫长的休战,这意味着三路据点将一直维持如今的格局,商路与资源的争夺也会长期止于现状。目前浩气与恶人在据点势力上基本平分秋色,是一个相对稳定的局面,然而浩气盟的目标并非仅仅是与恶人谷对抗,道义之下,不断加诸于身的义务只增不减,休养生息仅仅是一个美好的愿景罢了。
以和养战,非长久之计;而养兵千日,更需用武之处——其实无论对于哪一方来说,过于长时间的休战都不是最为有利的选择。
但岳渟渊却知晓,这五年的休战对于楚指挥来说,意义之重,无可比拟。
总指挥的虚名之下,是一个比成熟坚毅的外表要青涩许多的年轻公子,将原本的意气与跋扈尽数埋葬,包裹在隐忍的躯壳之中,不动声色地扮演着一个回不来的人,坚守着一个不敢损毁的名誉。每一丝破绽都是致命的,战场瞬息万变的局势无疑是最为凶险的漩涡。那个真实的人,不通兵法、没有势力、体弱多病、孤掌难鸣,他现下最需要的,是时间——修兵习策的时间、培植亲信的时间、安静休养的时间、观局落子的时间。
眼前的路崎岖莫测,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岳渟渊思及此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热意从心脏蔓延至全身,这种感觉如同烈酒,辛辣难咽,却令人振奋乃至沉沦。
“喂,你好像喝了不少?”唐小河用手肘碰了碰他,轻声道。
“唔,是……”岳渟渊回过神,晃了晃脑袋,的确有些晕晕的。
说来今晚算是他首次以浩气盟总指挥之徒的身份参加正式的宴会,作为一个新晋的晚辈,自然免不了面对诸多大人物的轮番审视,加之阮不归不怀好意地当众称赞其年少有为,导致岳渟渊今夜备受各方瞩目。在一群老狐狸犀利视线交错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逐一敬酒致意,原本可以滔滔不绝的嘴像是吃了哑药,连说一句话都觉得艰险万分,苦不堪言。
“渟渊还不习惯喝酒,会累也是正常。”楚指挥仍在低头翻阅卷宗,“上次说的醒酒方可还记得?”
“记得——陈皮五两、葛花三两、人参六钱、豆蔻两钱、白盐二两……”
“去问大夫拿药材罢。”
“好!”少年将怀里的机关小猪放到地上,一路小跑出了门。
屋中陷入了安静,忽听一记笃声,是木头触地的轻响,唐小河拄着拐杖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至书案前。
楚指挥这才从卷宗上抬起视线,面前的唐门少年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你的腿伤不宜行走。”楚指挥合起卷宗,道。
“彼此彼此。”唐小河倚着木杖站直身子。
两人面无表情地对视,气氛变得愈发凝滞,楚指挥恍若不觉,平静道:“唐公子有何见教?”
“其实你并不在乎徒弟的性命罢。”
黑衣的指挥直视着唐门少年的眼睛,面色仍旧平淡:“为何这样说。”
“我不知道。”唐小河坦然回答,“但,我就是知道。”
“刺客重视直觉,”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拿起茶杯,楚指挥饮下杯中清水,道,“可直觉无法指明一切。”
“前夜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你的计划之中,包括浩气盟兵临江流集,包括——阮不归会因此杀他示威。”
“这正是为何他需要你,唐公子。”
唐小河闻言一哂:“指挥大人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以一当百,我还没那个本事。”
他的眼神忽地凌厉起来,如针芒一般刺向对面的黑衣青年,“你没有说出计划的全部,放任他在江流集遇险,一旦谈判失败,他必死无疑。而你就不同了——浩气盟总指挥的高徒被三寨所杀,便落了把柄在你们手中,你仍然能达到原本的目的。”
“虽然你的推测全然错误,但我并不打算否认你的结论。”楚指挥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放下空茶杯,探手拿向旁边的水壶。
而唐小河倏然出手,按在他的手上。
“那家伙看起来聪明,实际上一根筋得很。”唐小河身子前倾,拄着木杖的手逐渐收紧,掌心摩挲着木杖顶端那些手法笨拙的刀痕,从牙缝间一字一句道,“他是打心底敬仰你,却被你算计得连渣都不剩。”
楚指挥再次望进唐门少年燃烧着敌意的眸子。
“是。”他开口道,双目黑沉如夜,未有半分波澜,“你们的生死,确实不在我的计划之中。”
唐小河的眼中闪过一线杀意。
楚指挥轻轻从水壶的手柄上抽回自己的手,直面年轻刺客威慑的目光,毫无畏惧:“只是,为何你如此恼怒——逆斩堂的唐公子?”
这个问句轻之又轻,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反倒令唐小河在一瞬间凝眉。
是了,身为刺客,理当早已淡漠这世间所有生命与羁连;既为交易,更不会相信利益之外的任何事物。区区他人一念,又有何值得惊怪的呢。
只不过,枝条生了根、发了芽,他便想要将那株幼苗护起来,看它生长,待它开花。
唐小河终是勾起嘴角,握住手柄将水壶拎起,在茶杯中重新注满清水。
“我的命是你救的,却更是他救的。”他捏住茶杯,缓缓举起,“我可不想哪一天,眼睁睁地看他被你害死。”
就在此时,“噔噔噔”的跑步声由远及近。
“师父,药材都配好了!”纯阳少年怀抱一大堆纸包,欢快地跃进门槛,看到卧房中的景象,不由一愣。
唐小河手拄木杖单膝跪地,另一手捧起茶杯,越过书案,递至楚指挥的面前。
“唐门弃徒,唐小河——拜见师父。”
楚指挥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末了,淡淡一笑:“承蒙不弃。”
两人沉默相视,将这肃穆的敬师之礼渲染出几分微妙的硝烟气,却止于心照不宣,令旁人全然不觉。
“小河!”礼方成,一团白影便飞也似地扑了上来,“师弟!快叫师兄!”
“痛……!”唐小河猝不及防被搂了满怀,一时没撑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用木杖顶端的猪头敲了敲岳渟渊的脑袋,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喘了口气。
“你们两个人的性命,我都会好好看顾的,师兄——”他的视线转向书案后的黑衣青年,“师、父。”
“有劳,小河。”楚指挥回以温然的笑意,眼中凝聚着不尽的深黑,如砚中墨,如池中夜。
唐小河忽然意识到,面前的黑衣指挥其实不在乎任何人的性命——包括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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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浩气盟与恶人谷两位指挥于不空关立下协定,除却原定的赔偿之外,恶人撤出洛道与金水镇,并开放商路,缩减各处关卡,双方五年之内,秋毫无犯。
秦肆离开不空关时,山道两侧的海棠已经绽放了满树的花朵,长风骤起,吹透衣襟。他转过头,看到身旁的黑衣人空落落的右袖因风翻飞,如鸦黑的单翼。
“秦将军,多日来,承蒙指教。”楚指挥略略躬身,散落的墨发在江风中任意飘动。
秦肆红衣猎猎,长丨枪雪亮,他抱拳为礼,背脊笔直,道:“不劳远送。”
“今日一别,再难寻机举杯言欢,岂有怠慢之理。”楚指挥抬起手,指向落花纷飞的山道,“——请。”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长长的坡道,其下江水滔滔,不止不休。
恶人谷的车马皆候在山道尽头,浩气盟的众弟子则依照指挥命令远远地守在山壁之上。
“招待不周之处,还望秦将军见谅。”
“楚二公子一役扬名,秦某佩服。”
“见笑,与秦将军相谈,在下受益匪浅。”
“全无筹码却能算计至此,二公子当真令人不可小觑。”
“能将一手好牌打成这种地步,秦将军也同样令人不可小觑。”
秦肆面色一僵,向身边之人斜了一眼,道:“想不到相隔四月,楚阳秋之名又在瞿塘峡大放异彩,令兄地下有知,当欣慰不已。”
楚指挥脚下一个踉跄,嘶哑的嗓音亦染上了几分愠怒:“不敢当。”
这句话确确实实地戳到了他的痛处——楚阳秋素来行事磊落,与他的种种手段大不相同。秦肆明褒暗贬,不过是说他玷了兄长的名声,他却偏偏无可反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是什么也没说。而秦肆也回身出手,扶住了他:“江边风大,二公子还要好好保重自己。”
“秦将军,”楚指挥借力站直了身体,忽然抬目道,“亡兄是个怎样的人?”
“天杀堂隐于暗处,未得窥见其手腕。”
“那李寒舟又是怎样的人?”
“我过去固守上路防线,几乎未曾与其交手。”
楚指挥的唇角挽起一个无奈的笑意。
“那不知秦将军——怎样看我?”
秦肆略微一顿,道:“暗夜举火,无中生有。”
楚指挥似乎愣了愣,摇头笑道:“……秦将军高看了。”
秦肆握着他削瘦的手腕,冰凉的触感丝丝深渗入掌心。这是如此脆弱的一只手,仿佛动一动指头就可以轻易折断。然而恰恰也是这只手,于这瞿塘峡的乱流之中,拈棋落子,搅动风云。
这浩气盟中尚有敌手若此,始料未及,却也令人不禁期待起来。
“名声、钱、人马、军械、时间都有了,二公子的此次瞿塘峡之行当真收获颇丰,”秦肆望着眼前弱不禁风的黑衣人,扬起嘴角,“不知二公子回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大约是……长空令下,魍魉无生?”
秦肆不由洒然失笑,道:“拭目以待。”
楚指挥也回以恬淡笑意:“那就——后会有期了。”
今日一局,必有后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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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渐行渐远,山壁之上,身负长丨枪的天策女将面色严肃地注视着恶人谷一行人尽数离开一箭之地,方转过身,传令部下回转不空关。刚迈出一步,她忽然扭头,望向山道对面。
风中摇曳的枝叶之间,一道白衣人影伴随火焰一般的流光,显出了隐匿的身姿。雪白的兜帽遮住了卷发之下那双湛蓝的眸子,陆艳离向易如歌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转而望向山下落花弥漫的坡道。
“楚指挥。”叶白宁走近山道上独自伫立的人,凛冽的江风中,黑衣的人影正低着头,不住地闷咳。
岳渟渊抢先一步冲上前,抖开怀里的披风,披在楚指挥的肩上。
“师父,我们回去罢。”
楚指挥点头,并未拒绝徒弟的搀扶,他向叶白宁道:“此间事了,我们也不必久留,准备回武王城。”
叶白宁先是颔首,复又迟疑了一下:“依大夫的意思,你应当再静养十日。”
“十日倒是不必,我只是想……”楚指挥向不空关走去,忽地想起什么,微微停步。
叶白宁似乎没有听清,有些莫名地抬起眉,然而楚指挥仅仅是摇了摇头,“罢了,明日一早,回程。”
岳渟渊扶着师父的手,察觉到了指尖轻微的颤动。他也循着楚指挥的视线向北看去,群山叠嶂,望眼不穿。
那里是万花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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