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纯阳][万花]春来早》玄子虚

31、三一.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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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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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连环坞的水贼大多是出身草莽、不修边幅的糙汉子，起居用具皆十分随意，而红裙摇曳、走路留香的阮不归显然是其中的异类，才一踏入不空关的客房，便蹙起眉来摆出副挑剔的面孔。岳渟渊听从师父吩咐好好招待贵客，自然就成了被前后使唤的对象——待到他终于为阮郎扫完地板、烧好热水、端来晚餐、换过被褥、凑齐各种乱七八糟的香料与小玩意之后，已是日暮时分。
　　岳渟渊疲饿交加地回到院子，眼见楚指挥的住处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原本守在门前的侍卫都撤到了台阶下，天杀堂的监丨禁也已解除。他顿时又来了精神，噔噔噔跑上去，敲开师父的门。
　　楚指挥仍坐在正堂的桌后，他似乎一整天都没有动过地方。
　　“师父！”少年一路小跑冲将过来，活像一只矫健的猫儿，笔直地扑到师父身边，关切道，“你怎么样？陆堂主有没有为难你？”
　　楚指挥见状，失笑道：“我没事。”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声音也比往常更为沙哑，“倒是你——此行凶险，有没有受伤？”
　　岳渟渊使劲摇头。
　　楚指挥面带赞许地笑了笑：“辛苦了，渟渊，你做得很好。”
　　少年霎时涨红了脸，平日那不可一世的高傲姿态忽然没了踪迹，他垂下视线，嗫嚅道：“因为有小河助我……”他又抬起头，“师父，小河他还在江流集。”
　　——其实这是一句完全不必要的陈述。阮不归随浩气大军前往不空关、唐小河则留在江流集为质，原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但岳渟渊却不由自主地、仿佛不经思索地向师父重复了这个毫无意外的事实。
　　楚指挥点头，道：“准备完成后，我们去接他。”
　　“师父，等小河回来，能不能——”岳渟渊话讲至一半，却又没了下文。
　　“怎么？”
　　“没什么……师父你先休息。”
　　岳渟渊望向师父的眼神中泛起不易察觉的焦虑，未发一言，在楚指挥有些诧异地挑起眉时，岳渟渊又慌忙移开目光，就在这时，少年的肚子“咕噜噜”地叫唤起来。岳渟渊捂住肚子，方才那一瞬间的怪异气氛也随之消散殆尽。
　　楚指挥笑道：“抱歉，我都忙忘了，这边有点心，你先吃一些。”
　　桌边摆着一个食盒，岳渟渊搬开盒盖，看到里面整齐码放的新鲜糕点，喷香的气味引得人食指大动。
　　“春和斋的糕点，岳州名品。”楚指挥解释道。
　　岳渟渊立时恢复了平日的劲头，他双眼放光地抓起一块玫瑰饼塞进嘴里，果真是酥软沁香，名不虚传。
　　“慢慢吃，别噎到。”
　　“师父，这是哪里来的？”少年塞了满嘴的糕点，连说话都含糊。他清楚地记得先前与阮不归一同离开时，屋里还没有这个盒子。
　　“易指挥送来的。”楚指挥望着盒中的各色吃食，“就算是来问罪，也不忘捎上礼物。”
　　岳渟渊也盯着那装得满满的三层食盒，可以推知，方才易如歌大约已就昨夜的事情提出了质问，并且留下了这盒名贵的糕点——易指挥的行事风格向来如此，在攸关大局的事项上毫不退让，于细枝末节处却又会适当通融，于情于理，皆无所失。
　　他快速咽下两块糕点，抹抹嘴，道：“师父你今天太累了，我扶你进去休息。”
　　“不用了，待会还有一个会议。”
　　岳渟渊的视线扫过桌上的砚台与干燥的笔尖，敏锐地落在对方那自始至终都隐于袖中的左手。
　　“总是强撑的话，身体会坏掉的。”岳渟渊正视着师父的脸，道。
　　楚指挥眼中的波动一闪即逝，他将手垂到桌面之下，道：“我确实有些累，不过——”
　　他的话未完，岳渟渊忽然出手，一把掀开了那宽大的黑色衣袖。
　　师父闲来无事时永远在看书或者写字，如今桌上没有卷宗，笔砚亦是干的，看上去已将近一日都未曾动过，这明显不正常。
　　果然，楚指挥细瘦的手上缠满纱布，五指蜷在掌心之中，却掩盖不住渗出的斑斑血色。
　　尽管心中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但在看到这个伤势之时，岳渟渊仍是不禁倒吸一口气，声音染上了怒意：“是陆堂主？”
　　“误会罢了，不必担心。”
　　听到如此轻描淡写的话语，岳渟渊的脸色阴云席卷，捏着衣袖的手指逐渐收紧。他猛然松开手，一言不发地起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渟渊！”楚指挥唤了一声，然而嗓音沙哑低微，他勉力提气，喝道，“渟渊，回来！”
　　话刚出口，楚指挥便陷入一阵剧烈的咳嗽。岳渟渊听到跌落的声响，回头看到黑衣的人影只跨出一步，便摔倒在地，受伤的左手根本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向地面伏倒。
　　“师父！”少年迅捷地冲回来，跪在师父的身边，诚惶诚恐地扶起他。
　　“咳……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楚指挥的断续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严厉。
　　岳渟渊面露不甘：“难道就这样任人欺负？”
　　“那你要如何？”楚指挥平顺了一下呼吸，“是去找陆堂主当面对质，还是将此事广而告之，亦或是——找谁来替我主持公道？”
　　岳渟渊垂下视线，咬住嘴唇。
　　“不可生事。”
　　“……是，师父。”
　　楚指挥的语气方和缓了些：“你也累了许久，快去睡罢。”
　　少年有些不服气地抬起头，想要开口请求师父同意自己也留下来参加会议。恰在此时，外面的侍卫来报，说阮不归初来乍到、颇不习惯，希望在浩气盟唯一的熟人岳小公子前去，为其介绍不空关的风土人情。
　　侍卫一板一眼地将阮郎的原话带到，岳渟渊抖了抖，脱口道：“我不去！”
　　楚指挥却道：“既然阮郎有请，渟渊不妨去看看。”
　　一想起方才被阮不归使唤来使唤去了整整一下午，岳渟渊就掩盖不住脸上的嫌弃，他实在不想再看见这个妩媚古怪的男子，更不想听到那花样百出的各类要求。他正想着如何拒绝，忽又记起自己刚刚才惹师父生气，顿时又有些蔫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岳渟渊挺起胸膛，大步走到侍卫面前，视死如归地开口：“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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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加晚间会议的是不空关中的几位主将，楚指挥身上的伤尚未痊愈，地点便直接选在了指挥居所之中。已经重新收拾干净的房间之中，楚指挥坐在最上首的主位，将这一个月来的计划与行动一一道来。
　　早在恶人谷相邀谈判的最初，双方暗中的网便已张开。当日的谈判席上，景奚陈出故人旧物，楚指挥虽然一时失神，却随即便佯装大受打击，闭门不出。谈判暂时陷入僵局，楚指挥暗中乔装，离开不空关，四处斡旋谈判；方终于取得大隋武库图纸，并在最终的破局之夜，联合阮不归，给予恶人谷致命一击。
　　因此天杀堂重兵把守指挥居所，隔绝内外音信，并非是限制内中人外出，而是防止外人入内。天杀堂绝对执行了楚指挥的命令，以强硬的手段挡住了一切质疑与试探，总指挥与天杀堂主不和的消息，亦在沉默之中愈加发酵。
　　直至昨晚，恶人谷方面部署完毕，派出刺客侵扰指挥住处，并嫁祸于十二连环坞，以实行调虎离山的计策。楚指挥将计就计，令易如歌领兵前往江流集，实则与阮不归会合，截断敌军后路。
　　“如各位所见，此次和谈，恶人谷预谋在先，我方故使欲擒故纵之策。昨夜惊险，给诸位带来困扰，楚某在此致歉。”
　　楚指挥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精神却比前夜好了一些，总算不再是那摇摇欲坠的模样。
　　除了脸色复杂的叶白宁几人，在场的其余将领纷纷点头，相互对视——原来这一个多月的流言所指，皆是楚指挥与陆堂主联手为之。不空关人心动荡，恶人谷的计划方可如意施行，最终落入楚指挥真正的布局之中。
　　会议平静结束，诸位将领向楚指挥致礼后陆续离去，叶白宁与易如歌亦没有多说什么，算是认可了对方关于此次事件的处理方式。而陆艳离始终立在门边，待人都散去，她才从背倚着的门框边直起身，向门外的侍卫道：“你们都到外面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言毕她关上门，挥手落下门闩，慢慢走过来，注视着端坐在坐榻上的黑衣指挥。
　　“……陆堂主还有何事？”
　　“本堂主对自己的手段很有信心，”陆艳离曼声开口，看着对方微微发青的神色，冷笑了一声，“谅你也动不了。”
　　楚指挥在会议中一直挺直的背脊此时稍稍松懈下来，苦笑：“那陆堂主是要特地留下补一刀么。”
　　陆艳离在他身边俯身，伸出手指，轻轻按住他的衣襟。
　　“正有此意。”明教女子的声音清越如铃，指尖发力，那瘦弱的黑衣人身子一僵，便被她直推着躺倒在坐榻上。
　　楚指挥原本波澜不惊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惶惑，他毫无反抗之力地躺着，面前是一双看不出情绪的湛蓝眸子。陆艳离掀开他披在肩上的外袍，伸手去解胸前的衣带，却半晌未能解开那个结实的扣结。楚指挥刚要开口，却见对方手腕一翻，便执了柄短刀在手，干脆利落地挑断了那根衣带。
　　撇开衣领后，露出了裹缚布条的胸膛，陆艳离二话不说，快速划开了包扎伤口的布条。炭火烫伤的皮肤黑红交错，女子面不改色地将伤口清洗一番，拎过旁边的药箱，打开盖子，用木片舀出药膏，涂抹在崭新的布条上，轻轻覆住他胸膛的伤口上。
　　待她将布条系好，楚指挥方呼出一口气，正欲开口说句什么，陆艳离却抓起他的手腕。楚指挥的呼吸又是一顿，虽然没出声，陆艳离那湛蓝的眸子已经眯了起来。
　　为了遮掩伤势，楚指挥的左手戴了一只黑色的手套，将手指箍得紧紧的，表面上与平日别无二致，而如果仔细看去，黑色的布料上尽是深浅不一的污渍。陆艳离举着他的左腕，二话不说便将手套揭了下来。
　　原本护住伤口的纱布都被除去，血肉与布料粘连在一起，随着手套的剥落，崭新的暗红血液涌了出来，手背的皮肤则是热水烫伤留下的红白伤痕。楚指挥紧抿着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眉头不可抑制地拧成一团。陆艳离冷笑着丢下手套，道：“看来你的胆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肥啊。”
　　“托陆堂主的福。”楚指挥从牙缝中挤出笑语，随即手上传来一阵剧痛，不由倒吸一口气。
　　“这手若是不想要了，本堂主有更简便的法子。”陆艳离攥着他仅存的左手，一一看过那些撬去指甲后血肉模糊的指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楚指挥望着那张如冰雪般美艳却寒冷的面容，忽然开口道：“除却应有的怀疑之外，你似乎从一开始，就对我怀有特别的恨意。”
　　蓝色的眸子一动，闪过某种几乎微不可见的光芒。
　　“是因为——亡兄？”
　　楚指挥话音未落，陆艳离不声不响地抄起一瓶药酒，全部倾倒在他的手背上。
　　黑衣的青年登时屏住了气息，白皙的面容也扭曲起来，他艰难地眯着眼，视线滑向半蹲在身边的女子。
　　陆艳离用布巾的边角蘸了金疮药，一点一点地涂抹在他的手指上，并未向他投去哪怕一瞥的目光。
　　“真抱歉，”楚指挥长长地平复了一番呼吸，沙哑地开口，“今后你还是会看到这张脸。”
　　“祸害遗千年。”陆艳离掷下他的手，转而按住他的腰带。
　　“……陆堂主，男女有别。”楚指挥的表情僵了僵，想要推拒，然而哪怕动一根指头都连着钻心的痛。在这个当口，陆艳离已经开始拆他的腰带——那带扣的系法与上衣相同，亦是结实非常。楚指挥见状开口道：“这是军中拴马的扣结，用蛮力自然是解不开……”
　　他的话未讲完，陆艳离再次手起刀落，直接挑断了他的腰带，随后干脆利落地扒开了他的裤子。
　　“等——”楚指挥有些慌乱地抬起手，似乎想要遮挡，而陆艳离不屑地哼了一声，将他的手拨开。
　　“你那小身板，姐姐我哪里没看过。”
　　陆艳离嗤道，解开腿上包扎的布条，看到了皮肤上的伤口——尽管是他自己用暗器造成的，其程度竟也不逊于用刑的伤痕。陆艳离此时才向他投去一瞥，只见黑衣的青年衣不蔽体地躺在这里，似乎是被挑起了经年的回忆，脸上有片刻的恍然，转而一笑道：“还望陆姐姐，手下留情。”
　　青年削瘦的脸颊早已不复当年的圆润，药物造成的沙哑声线将以往的狡黠尽数埋葬，只有那双眼睛还闪着些许亮意，仿佛余烬中不灭的星火。
　　陆艳离在一瞬间，仿佛又看到了五年前那个赖在温柔乡中、嬉皮笑脸向她求饶的少年。她移开视线，手指勾了药膏，一巴掌糊在他的腿上。
　　“嘶……陆姐姐你上药怎么比上刑还痛。”
　　“自作自受。”陆艳离哼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缓下来，“看你这副德性，可有半分像你的兄长？”
　　黑衣的青年因为疼痛而扭曲的面容逐渐舒展成一个安静的笑容，他睁开眼，瞳孔中一片清明。
　　“那今后就有请陆堂主——多多指教。”
　　“首先尽量别死得太快罢。”陆艳离展开布条，粗鲁地捞起他的腿，正要包扎，房门上的门闩忽然弹了起来。
　　原本锁住的门扉霍然敞开，同时一枚木片掉落在地——正是用来撬起门闩的工具。
　　白衣少年推门直闯而入，一句“师父”喊到一半，目睹坐榻上的景象，又猛地刹住脚步，仿佛被人点了穴，傻愣愣地定在原处。
　　散乱的黑衣与长发纠缠着铺在一起，女子半跪在坐榻上，将衣冠不整的青年压在身下，手里还托着他光裸的小腿，回过头来嫣然一笑：“大人间的事情，小孩子不要乱看哦。”
　　楚指挥张口想解释句什么，然而陆艳离手上的力道一重，他不由一喘，只得咬牙道：“渟渊，你先出……呃……”
　　岳渟渊的脸色霎时涨得通红，转身逃向堂屋。这厢陆艳离则是好整以暇地将楚指挥腿上的伤口包扎妥当，用布条打了个结，抱着他起身，走进卧房，把人丢到榻上。
　　“你的徒弟越来越本事了。”陆艳离弯腰替他拉上被子，在他耳边轻笑。她方才与他拌嘴，的确疏于察觉门外人的接近，而区区一名少年，能无声无息地绕过院外的天杀堂弟子、并以极快的速度撬门而入，颇让人想起当初那扬言独自潜入武王城的狂妄。
　　楚指挥也笑了笑：“当初你逼我唤你姐姐，如今又逼我的徒弟唤你姐姐，也不怕乱了辈分。”
　　陆艳离哼笑一声，道：“那孩子叫我姨婆，果然是你教的。”
　　她说着轻轻拧了一下他的脸颊，向大门走去，与岳渟渊擦肩而过时，又伸手在那张脸上捏了一下，随后大步走出门去。
　　岳渟渊捂着脸回过神，门已经在背后“砰”的关上，屋里剩下沉默的师徒二人，以及满地散落的布条、七倒八歪的药瓶、乱作一团的药箱。
　　“师父……”
　　“渟渊。”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我什么都没看到！”岳渟渊抖了抖，慌忙背过身去面朝墙壁。
　　“陆堂主她只是替我换药。”
　　“我、我知道啊！”
　　“……”
　　所谓愈描愈黑，不过如此。
　　楚指挥拉起被子，蒙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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