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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〇.诘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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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白宁将一系列繁琐事务安排妥当后,已是日上三竿。他坐在桌边疲惫地支住额头,刚刚阖上眼,门外便有部下来报:“易指挥回来了。”
      “知道了。”叶白宁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撑着桌面站起身。
      门外的部下又补了一句:“阮不归携三寨水贼投诚,要求面见楚指挥。”
      叶白宁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背起双剑,跨出门槛,道:“让他候着。”
      部下迟疑了一下:“阮不归手持指挥令,印信真实,所以众将不得不放行……”
      叶白宁顿觉一股气堵在胸口,好在及时忍住,没有当着部下的面发作。待人走后,他才咬牙切齿道:“他哪里来的指挥令!”
      倚在廊柱上的明教女子闻言只是冷笑:“呵,把指挥印信交给他的又是谁。”
      叶白宁更觉头痛——是了,他那样的人,一旦摸到指挥印信,不耍些把戏才怪。叶白宁实在不愿去想,那个人究竟还私藏了多少空白指挥令。
      两人并肩同往不空关的大门走去,叶白宁屈起指节,一边揉着额头一边道:“是我们小看他了。”
      陆艳离美若冰雕的脸上是叶白宁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她撇了撇嘴角,哼道:“他好大的胆子。”
      叶白宁叹了口气:“阮不归此人,终归退敌有功,我们也不能对其敷衍了之,但上面一定不会同意接纳水贼之流入盟。”
      “这可未必,”陆艳离闻言轻嗤,“你看这浩气盟,还像是会讲究出身忠良的老古板么?”
      “难道你忘了当初东漓寨投诚时盟里的态度?”
      “难道你忘了我们的指挥大人都是打哪来的?”
      叶白宁登时噎住,他抬起眼,据点门口的空地上是刚刚回转的浩气将士,黑压压的队列之首,易如歌蓝袍银甲、背负长丨枪,正娴熟地对下属们逐一下达指令。
      叶白宁又一次、重重地叹了口气。
      恶人谷出身的总指挥,恶人谷出身的副指挥。
      浩气盟还行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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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如歌安顿好军中事务,亲自引阮不归前往楚指挥的住处,岳渟渊亦跟在一旁。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师父,听闻昨夜楚指挥带伤出面,妙计退敌,还扣押了恶人谷指挥秦肆,众人传颂,他却一点也放不下心来,不知陆堂主可曾发难,不知师父身体状况如何。
      岳渟渊踏进师父的屋子,看到熟悉的黑衣身影坐在桌后,神色如往常一般清淡,身边则多了一位红袍银铠的高大男人,正给两人的杯中斟白开水。
      谈判会场之外,浩气盟与恶人谷两位总指挥相对而坐,举杯闲谈,实乃一番奇景。秦肆抬头看到几人,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而楚指挥开口道:“烦请易指挥送秦将军回去。”
      易如歌的目光在楚指挥胸前的扣结前略停了停,旋即抱拳为礼。秦肆亦从坐席上起身,走至易如歌的面前站定——两人同为天策出身,相似的铠甲闪烁银辉,衣饰则是血红与湛蓝,形同水火,势不两立。
      秦肆率先开口,面带笑容:“阿如,久见了。”
      岳渟渊忍不住扭头去看易如歌脸上的神色——在叛离恶人谷前,她曾是秦肆最得力的副手,如今故人相见,心思莫测。
      易如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侧身让出通路,向着门抬手,道:“秦将军,请。”
      “自金水一别,已有五年了罢。”秦肆不紧不慢地负起手,似是慨叹,“雪魔卫副统领之位,至今依旧为你空悬。”
      他向前走了两步,转过头,正好对上易如歌的目光。
      “我说过,任何时候我都欢迎你回来,阿如。”
      “若秦将军甘愿让贤,在下也许会考虑。”易如歌面不改色地踏上前,示意他出去。
      “好,”出乎意料地,秦肆爽快应道,“一言为定。”
      “五年未叙,秦将军居然学会说笑了。”
      “能够对你委以此任的,只有我,阿如。”秦肆一边说着,一边跨出门槛,“留在这里,你会有坐上那个位置的一天吗?”
      这番话陷阱重重,易如歌没有立即回应,反倒是一直坐在桌后的楚指挥开口道:“秦将军,挖人墙脚还请选一个我不在的时候。”
      他的出言时机恰到好处,既为易如歌解了围,又诙谐而未伤和气。秦肆闻言一笑:“那秦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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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渟渊目送秦肆与易如歌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廊下,向楚指挥抱拳一揖。尽管心中翻涌着无数话语,他还是统统按捺住,无声无息地向旁侧退了开去,让出身后的人。
      阮不归袖手立在门口,玩味的视线将屋子打量了一番,最后方落在黑衣的指挥身上。
      闭合的门扇阻隔了天光,房间笼罩在雕花窗棂的斑驳光影中。
      “明明一无所有,却狂妄得像是要踏平天下——”阮不归朗然开口,音调轻盈而妩媚,“如今一见,果不其然。”
      楚指挥也望着面前这个初次见面的红裙男子,笑容里颇带了几分挑衅:“阮郎可是后悔助我?”
      “不,我——期待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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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渟渊关上身后的屋门,走到一旁的台阶上坐下,等待屋中的密谈结果,不一会儿便抵挡不住彻夜奔波的疲倦,靠着廊柱睡着了。
      抵在柱子上的脑袋慢慢下滑,最后猛地向前方一沉。
      “唔……小河,别乱动……”岳渟渊含混地咕哝了一声,揉着眼睛抬起头,忽地反应过来今夕何夕。他慌忙坐正,四下环顾,易如歌的身影率先映入眼帘——天策女将正抱臂立在台阶的另一头,身姿笔挺,听到少年的响动,转过目光。
      “累了就回屋睡罢,此处有我,不必担心。”女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却多了几分严肃,不似平常那般令人安心。
      岳渟渊赶紧摇头,从台阶上站起,这才发现肩上多了一件披风,正是天策样式的战袍。
      他恭恭敬敬地将披风递还回去,正想说点什么,屋门开了,绯红衣裙的男人从屋内款款走出。
      阮不归悠闲地拢着长袖,向门外的两人欠了欠身。岳渟渊“噌”的挺直背脊,也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却听屋内的楚指挥道:“渟渊,带贵客去安置。”
      岳渟渊扁起嘴应了,引着阮不归走出院落。
      师父这么忙,搞得他至今都寻不到空隙上前问候。岳渟渊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却蓦然意识到——浩气盟总指挥,难道不是本该如此?
      一夜之间,局势翻覆。闲居幽禁许久的楚指挥,终于将那与其职位相称的决策大权,亲自握在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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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易如歌走进房间,关上门,面向书案后的的黑衣人。
      “楚公子,别来无恙。”
      “易将军,”楚指挥对来人颔首示意,“在下有失远迎。”
      两人相对而视,似乎都在打量彼此,微妙的沉默中,易如歌开口道:“从职责上,我拥有质问的立场。”
      “在下确实欠易将军一个解释。”
      “昨夜之局,你算到了哪一步?”
      “如易将军所想。”
      易如歌踱近几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端坐席上的黑衣指挥,语中隐隐多了几分威慑:“隐瞒情报、擅自行动,楚公子是不信任麾下的浩气弟子,还是不信任我们?”
      “我谁都不信。”
      出乎易如歌的意料,楚指挥直截了当、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句话。
      “易将军可曾听过‘鬼蜮’?”
      易如歌皱眉道:“天璇坛尚未向我报告有关此人的可靠线索。”
      “李寒舟之死证实了鬼蜮的存在,此人在浩气盟中位高权重,其身份足以调兵遣将,能够自由出入兵营而不引起任何怀疑,可以令一位征战多年的领队放松警惕并将其正面击杀——”楚指挥望着对方的眼睛,缓慢而极有条理地说道,“恶人谷的这一步暗棋精妙如斯,所以你们每个人,我都不信。”
      易如歌面色微沉:“楚公子莫要忘了,你身上还有勾结恶人的罪名。”
      “可正是我守住了不空关——两次。”
      “一次孤注一掷、一次铤而走险,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资本。”
      “为何不是一次力挽狂澜、一次不战而胜?”楚指挥反问,“现在我们拿到了大隋武库的全部图纸,获得瞿塘峡最大势利阮不归的支持,又名正言顺扣下恶人高层以牵制谈判——上将伐谋,未动干戈,不是正合浩气盟的仁义为先?”
      “楚公子,这是诡辩。”
      “易将军何出此言?”
      “你之所为,不是谋略,而是豪赌——没有人会看好一个赌徒的运气。”
      “敌人的计划早已布下,我方岂能坐以待毙。引蛇出洞、险中求生——将军应当比我更懂。”
      “兵行险着不能作为你急于求成的借口。你迫切地想要掌握实权,甚至将整个不空关与白宁几人的安危当作筹码,这和我们最初约定的不同。为一己之私,陷众人于危难——楚公子,你逾矩了。”
      对方的语调平静,所言却已近乎诘责。楚指挥沉默片刻,轻声开口:“说起来,从弃暗投明,到众望所归登上副指挥之位,易将军只用了五年,当真令人钦佩。”
      易如歌眸色微凝:“你在暗示什么?”
      “易将军误会了。只是我本以为,同是出身恶人谷,易将军会更理解我一些。”
      屋中的气氛陷入了微妙的沉寂。易如本是问责楚指挥为了夺丨权不择手段,却被对方一句轻描淡写,而拉到了相似的境地。少顷,易如歌轻轻叹了口气,道:“如果岳公子失败,你的应对是什么?”
      “……”
      “是——青羽?”
      楚指挥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苦笑:“……我连这个都招供了么。”
      “你说了很多。”易如歌抱起双臂,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表情,“青羽为你带来两个消息——大隋武库图的下落,以及恶人谷此次和谈的真正企图。”
      楚指挥的神情凝固,沉默地回望着面前的天策女将。
      “可是,青羽却没有告诉你,你的行动,也会成为恶人谷计划的一部分。”
      “恶人谷的行动,同样是我计划的一部分。”楚楼风垂下目光,轻声道,“双方互成连环,不过顺水推舟而已。”
      “当日,秦肆待在房中,未曾踏出一步;景奚在不空关中游走,几乎与所有侍卫都有一面之缘;谢澜亦有数次外出,然皆有人证;木含霜在校场与人比武——”
      楚指挥没有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那又如何。”
      “虽说目前为止,此四人的行踪皆有据可查,但当中若有丝毫破绽,都可能成为情报司出手的依据。”易如歌微微俯身,盯着黑衣的万花青年,“你冒险面见青羽,已是替恶人谷缩小了怀疑的范围。”
      “……易将军,诱供是不对的。”
      楚指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重新抬起头,再次直视对方的目光。而易如歌亦直起背脊,方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敛去了几分。这一番言语试探,彼此都在察言观色——易如歌将恶人谷四人的名字逐一道来,试图从对方的神情变化中探得蛛丝马迹;楚指挥并不清楚昨夜神志不清时究竟招供了多少信息,亦知晓自身阅历短浅、而对方目光如炬,便始终掩藏表情、含糊其辞。
      “想来楚公子不会轻易坦白,方才出此下策,”易如歌坦然地承认了自己之前的动机,“奈何楚公子敏锐若此。”
      “易将军能反推出这样多的信息,在下亦钦佩不已。”
      “我明白你的顾虑,”易如歌摇了摇头,“只是,若你能对我等稍加信任,便不至于如此无援,对于身在敌营的人也可有所保护。”
      “抱歉,在下……无可奉告。”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便逼迫。”
      似是早就料到了答案,易如歌虽然显得有些无奈,却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她转身回到门口,拿起一个漆盒,放在楚指挥的桌上,同时欠身一礼。
      “审讯一事,是我准许的。身在其位,需顾全大局,不得不做此决断,还望楚公子海涵。”
      这话说得坦诚又郑重,一如她平日的作风。楚指挥闻言颔首:“倘若当时决策之人是我,只怕会采取更为过激的手段,易将军不必介怀。”
      他说着伸手推开漆盒的盒盖,看到内里隐约露出糕点的精致轮廓,道,“多谢。”
      糯米与桂花的清甜香气之中,易如歌终于露出了进屋以来的第一个微笑:“此路坎坷,望君慎行。”
      缠满纱布的指尖拈起一块茶酥,楚指挥与她相视一笑:“承此重望,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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