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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九.将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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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风吹散了周身的汗意,岳渟渊打了个哆嗦,身子猛地向下坠去,他顷刻间惊醒,慌忙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攥了一手的鬃毛,惹得胯丨下骏马极为不爽地抖了抖脖子。
      一股力道稳稳地托住了他,将他扶回马鞍。岳渟渊举目四顾,路边的树木快速后退,淡薄夜色笼罩着宽阔的江水,前方是易如歌策马前行的背影,耳边风声阵阵,背后还有一个妩媚带笑的声音:“镇定自若,不动如山,颇有大将之风啊。”
      出言者无疑是阮不归,岳渟渊揉了揉眼睛,抓住缰绳,假装没听到对方的嘲讽。他向来作息规律,经过连番熬夜奔波,早已萎靡不堪,只是方才的谈判剑拔弩张、命悬一线,令他陷入从未有过的振奋与紧张;任务成功后,绷紧的那根弦一松,他坐在回程的马背上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睡了个人事不知。
      阮不归与他同乘一匹马,由数名浩气将士围拢在中央,跟随易如歌赶回不空关。岳渟渊知道自己在易如歌眼中仍是罪名待定的嫌犯一个,阮不归更不会得到她半点的信任,现在他们两人的处境与被押解的俘虏并无太大区别。
      不过与江流集中的惊魂一刻比起来,至少没有性命之忧,所以岳渟渊依旧浑身疲软、昏昏欲睡。
      “小河——是你那位同伴的名字?”
      阮不归的声音令他再次一个激灵,岳渟渊倏然抬头,扭过去,不悦地咕哝道:“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听你做梦都在念,感觉有趣罢了。”
      “啊……?”岳渟渊肩膀一缩,有些窘迫地四下望了望。
      “想知道你说了些什么?”
      “不、不用!”
      “呵……”阮不归的笑声令少年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慌,“看来你那位同伴连他的名字都不曾告诉你呢。”
      “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岳渟渊故作不屑。
      “我可以告诉你。”阮不归的声音浮在他的脑后,和着幽幽的香气,响在耳边,“他的名字、出身、师承、经历——你想知道,我都能告诉你。”
      “多谢,不必。”岳渟渊干巴巴地回答。
      “连他的出身都不清楚,你又怎知他会不会答应你的请求?”阮不归一边笑语一边把玩着少年的头发,“你不是想他留在浩气盟陪你么?”
      岳渟渊闻言一抖,本想问他为何会知晓自己的这些小心思,转念想到方才做梦呓语,大约就是这样被阮郎听了去,不由更加窘迫。
      阮不归的心情则是相当的好,他将少年那仓促束起的发丝弄散,又一绺一绺地编起了小辫。岳渟渊不悦地甩了甩头,却摆脱不了身后那只手。
      “我的部下会尽心尽力招待你的同伴,岳小公子大可放心。”
      “哼。”
      阮不归将少年的头发编成十数根小辫子,就着月色满意地欣赏一番,手臂慵懒地搭过岳渟渊的双肩。
      岳渟渊垂下目光,看到阮不归的双手正交叠放在自己胸前,手指修长,瘦可见骨,指甲上染了茜草汁,红得鲜艳,而手背上那如藤蔓般攀旋其上的深红疤痕,则带着某种荒芜的美——仿佛摔裂的瓷器、撕碎的锦缎、焚毁的豪庭,反而令人移不开视线。
      “好看么?”阮不归显然察觉到对方正盯着自己的手,便直接抬起腕,向岳渟渊展示手上的疤痕。
      “这是……烧伤?”
      “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十五岁,说来就是你这般年纪。”阮不归语气愉悦,仿佛全然事不关己。
      十年前的江流集,与现在同样坐落于匪寨林立之间,居民却只是普通渔户,在水贼横行的瞿塘峡艰难生存。彼时水贼频频侵扰江流集,掠夺钱粮女子,收取高昂的租税。渔民们无力反抗,匪寨气焰愈发嚣张。直到某日,一位年轻的纯阳少侠路过江流集,正值水贼变本加厉地向渔民索租,纯阳少侠以一己之力,将在场水贼尽数败于剑下,并依据地势水流,带领村民伐木筑防,坚守数日,令水贼无法踏入江流集一步。
      十五岁的阮君平目睹那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纯阳弟子英勇无畏、智计过人,不由心向往之。谁知这群乌合之众暂退之后,竟与鱼木寨互相勾结,放言威胁,以这位纯阳弟子的性命,换得全村平安。
      而纯阳弟子孤身奋战数日,疲累不堪,兼之多处负伤,已是寸步难行。村民惧怕十二连环坞威势,认为区区一名侠士,根本不可能与一寨匪寇抗衡,便一碗迷药将人放倒,直接送入水贼寨中。
      岳渟渊听到此处,不由一惊,脱口而出道:“然后呢?”
      “谁知道呢,以水贼的习性,这样的涩果子么……”
      “涩果子?”岳渟渊觉得这个词颇为耳熟。
      阮不归轻笑一声,冰凉的指尖抚过少年的脸颊:“就是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伢子。”
      岳渟渊莫名打了个寒噤,忽地思及日后的江流集惨案,问道:“那个纯阳弟子,莫非是……”
      “裴台月。”阮不归流畅地答道,“——那时候,还是众人敬仰的裴少侠。”
      “他屠尽江流集,是为报复?”
      “并非如此简单。”
      当时年少的阮君平非常不齿同乡的作为,四处打探,得知裴少侠已被人救走,心中稍安,村民却是惶惶。
      半年后,浩气盟与恶人谷在瞿塘峡开战,恶人为捉一名浩气探子,遍山搜寻。与此同时,有渔民目睹裴台月露宿江边,大惊失色,恐其回来报复。江流集村民聚集议事,不少人都有此担忧,更有人认定裴台月便是那名浩气探子。唯有少年阮君平仗义执言——对恩人如此作为,你们能否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众人闻言纷纷沉默,村长便提议匿名表决。而最终,除一人反对之外,其余所有村民,全部赞同将人交予恶人谷。
      阮君平大怒,斥责村民小人之心,却被长辈强行绑住,关进地窖“反省”,以免其通风报信。村民向恶人谷举报,称浩气探子乃是江边那位纯阳弟子,恶人迅速出动,擒下裴台月,却发现不过是一名无关之人。那时的领兵之人正是不灭烟,见此少年负隅顽抗仍不减凶戾,便问他是否愿意自在逍遥。
      裴台月当即便入了恶人谷。
      阮君平在地窖里挣扎整晚,终于逃出之时,却只见满目焦土,血流成河。江流集一夜之间夷为废墟,村中无论男女老幼,尽数被杀,皆是一剑毙命。整座村落都在燃烧,浓烟升腾,吞噬着一切生还的可能。
      浩气盟先前一战不利,撤退之时,接到恶人血洗江流集的消息,年方弱冠的李寒舟纵马驰援,只从残火遍地的废墟之中,救出了阮君平一人。
      “如此说来,李将军是你的救命恩人,楚指挥又为你诛杀了仇人——”岳渟渊道,“阮郎当欠浩气盟两个人情才对。”
      “一个人害我被迫苟活于世,另一个又让我不能手刃仇人——我怪罪还来不及,能谈什么人情?”
      这逻辑实在清奇,岳渟渊一时无言以对,只得继续问道:“获救之后呢?”
      “自然是——路过的一群七秀姑娘见幸存者根骨极佳,心生欢喜,争着抢着要收为弟子。”阮不归语调陶醉,他张开双臂,绯红的大袖在风中飘扬,“少年天纵奇才,十五岁开始练武,五年后就成了一代高手。又五年,统领三寨。”
      岳渟渊向天翻了个白眼:“七秀坊不是只收女弟子么?”
      阮不归在他耳边呵了一口气,轻笑道:“你要来验验身么?”
      少年尚未反应过来,便忽然觉得后股之间顶上了什么硬物。并不宽敞的马背之上,阮不归朝前顶了顶胯,笑得花枝乱颤。
      岳渟渊顿觉后背炸起一层鸡皮疙瘩,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而那疤痕遍布的纤细双手却牢牢地箍住了他的身子。阮不归笑够了,便又玩起了面前人的头发,将方才编好的小辫一一拆散,使得少年原本顺直的长发变成了一头凌乱的卷毛。
      “岳小公子也是个好苗儿,何必待在浩气盟这种束手束脚的地方,有没有兴趣做我阮不归的徒弟?”
      岳渟渊揪住自己的头发使劲拢了拢,道:“不要,我有师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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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瞿塘峡两岸峭壁高耸,长江依旧浩浩汤汤,江流集也从多年前的一片废墟中重建,热闹非常。然而十五岁的少年阮君平,却永远埋葬在了那一夜的熊熊烈火之中。
      湛蓝旗帜的军队策马回城,不空关安静地伫立在初绽的晨光中,甚至找不到半点曾经兵荒马乱的迹象。阮不归踏上长长的坡道,站在猎猎飞扬的旗帜下,身上的红裙迎风招展。他从袖中摸出一把纤细的软剑,递到易如歌的手中,随后迎向不空关前手握兵器整齐列阵的浩气弟子,弯起嘴角,敛袖欠身。
      他终于还是来到了这里——带着一身污名、两手血腥,来到了年少时憧憬的正义旗下。
      “在下阮不归。”
      ——不归之路的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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