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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四.浮生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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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梦见自己摔断了腿。
      师伯给他安了一条木头腿,然后派他去南疆刺杀一个巫师。他在遍地毒瘴的林子里潜伏了一夜,木头腿就被蛀虫吃了。
      后来师叔祖送给他一条铁腿,又派他去瞿塘峡刺杀一个匪寨师爷。他不慎掉进了水里,由于铁腿太重,身子不断下沉,无论如何挣扎,铁腿都纹丝不动。
      他吓得醒了过来,下意识摸了摸大腿——所幸腿还在,但是动不了。
      因为腿上压了个人。
      一个少年趴在榻边呼呼大睡,脑袋枕着他的腿。
      已经入夜了,屋子角落闪烁着黯淡的烛光。他想坐起来,然而身上好几处伤口同时作痛,他闷哼一声跌回榻上。
      “你醒了。”沉静而沙哑的声音来自房间中的第三个人,昏暗的烛光里,一人素衣散发,正以单手将鸦黑长袍披到熟睡的少年肩上。
      那人抬起眼,唐门少年看到一双波澜不惊的黑眸。
      在被那个异想天开的纯阳少年强行抱着冲进这间屋子之后,他其实一直留存着几分清醒意识,直到确信处境暂且安全,才在伤药的效力之下昏睡过去。根据周遭的谈话可知,如今站在他眼前的,当是浩气盟现任指挥,楚阳秋。
      浩气盟总指挥,竟然是一个气息虚弱、武功全无、还失了右臂的废人。
      唐门少年动了动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伤了声带,还不能说话,静养几日便可。”楚指挥的声音仍是平静得让人莫名安心,他说着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坐席上。
      而伏在旁边的纯阳少年被两人的动静弄醒,抬头看了看,纳闷地咕哝:“诶,大夫明明说你至少要睡到天亮的……”
      “渟渊,你也去睡罢。”楚指挥拿起笔,道。
      岳渟渊下意识裹紧肩上的袍子,睡眼惺忪地看向房屋角落的烛火,迷糊道:“师父呢?”
      “再等片刻。”
      岳渟渊皱眉扁起嘴:“师父也去睡嘛……”
      楚指挥手上的动作一停,微笑道:“也好,”他阖上卷宗,吹熄蜡烛,“晚安。”
      “嗯,师父晚安。”岳渟渊裹着黑袍,闭着眼睛爬上坐榻,在角落里随便一蜷。
      只听“咔哒咔哒”的细响,原来是机关小猪被他挤到,从角落里钻了出来。岳渟渊伸手一捞,将小猪抱在怀里拍了拍,语调满是困意:“晚安,小河。”
      唐门少年眼看着对方搂着自己的机关小猪睡得安然自若,忍不住在黑暗里直翻白眼——这人真有闲情逸致,连他这个主人都没给机关小猪起过名字。
      后来他才意识到,原来岳渟渊起的这名字不是给猪的,而是给他的。
      翌日一早,岳渟渊一睁眼,就开开心心地对面前的人笑道:“早安呀,小河。”
      即使对上一副紧皱的眉眼,岳渟渊仍是笑得大度,并且,他似乎对于自己怀里的抱枕从机关小猪变成了一个人这件事并未感到丝毫的惊讶或者不妥。
      坐榻平日里供人对坐议事之用,将上面的小几挪开后,尚且够睡两人。然而纯阳少年睡起觉来好像吃饱了的熊猫,打着圈儿地翻滚,碰到东西便顺手抱住,就这样搂着个人舒舒服服地睡到天亮——只可怜了他怀里的伤患,好几处伤口被压得生疼,还发不出声音。
      “渟渊,下来,别欺负伤者。”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穿戴齐整的楚指挥走到坐榻边,垂目望着抱成一团的两个少年。
      岳渟渊“噌”的一下跳起来,精神满满道:“师父早安。”
      “该换药了。”楚指挥将药箱递给徒弟。
      “啊……”岳渟渊的劲头立刻瘪了,一声叹得千回百转,毫不掩饰满心的不情愿。
      “你以为,照顾人是一件多容易的事情?”楚指挥说得轻描淡写,他又拿起一叠白纸放到小几上,在旁边搁了一支炭笔,“唐公子若有任何需要,写下即可。”
      榻上的伤者冷冷地回望着黑衣指挥孱弱的身形——万花离经弟子,毫无修为,内伤沉重,右袖空空,身上有几处暗器机关。若自己伤愈八成,应付对方身上这些暗器,不在话下。
      “你这般看我,是在考虑如何杀我吗?”楚指挥迎上他警惕而试探的视线,淡淡一笑,“待你伤愈,再做打算不迟。”
      这厢的岳渟渊则是直接掀开被子,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伤患的身躯上,布条缠得歪七扭八,显然是他昨天的手笔。
      “我手生,你忍着点儿喔。”岳渟渊端了水盆过来,把药瓶与工具一一排开,举起剪刀,忽地想起什么,笑道,“对了,师父说处理伤口的时候聊聊天可能就不那么疼了,那我们来聊天罢……啊我忘了你不能说话,你听我说就好!”
      他把布巾投进水盆,剪开裹缠伤口的布条。
      “我叫岳渟渊,那位是我的师父,这里是不空关里最安全的地方,你可以安心养伤。听说唐门弟子行走江湖总是有很多身份,你大概也不会说出你的真名……可是总该有个称呼不然多不方便,那我就叫你‘小河’了——因为你是我顺着小河找到的,你同意的话,就眨一下眼睛。”
      岳渟渊扭头,看到对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你不同意啊……那我该叫你什么,小山?小树?小草?小鱼?小猪?嗯,你说什么?听不清……”
      “渟渊,”楚指挥的声音打断了这一串单方面的“聊天”,“不可趁人之危。”
      “哦。”岳渟渊垂下头,专心给伤口换药。
      无法说话的唐门少年不情不愿地向黑衣的指挥投去感激的一瞥。
      楚指挥的姿态看上去很是闲散,他一边低头翻看卷宗,一边道:“还是‘小河’顺口一些。”
      ……有其师必有其徒。
      唐小河与改变他一生的这两人相处的第一日,就是憋了一肚子的无名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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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的囚笼,倒是有些别致——没有严刑审问,没有重金利诱,屋外守卫虽严,屋内却始终只有一个漫不经心的浩气指挥,和一个喋喋不休的指挥之徒。
      然而,唐小河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接近过死亡。
      ——哪怕是神机山中的考验、幽冥渊底的试炼、甚至是大师姐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桌菜,都没有此时这位拿着药的纯阳少年更让他觉得生无可恋。
      岳渟渊照料伤患的手法日渐娴熟,然而他似乎始终没有拿活人练手的自觉,力道没轻没重,用药自作主张,还自以为贴心地问这问那,比唐家集里卖菜的老妇还能说。唐小河一见到他开口,都恨不得一头撞昏过去。
      在一次唐小河半边脸都麻木得根本嚼不动任何东西后,岳渟渊总算有点慌神地求助师父。楚指挥走过来扫了一眼,道:“你把玉仙散用在喉咙的伤口上了?”
      岳渟渊愣了愣:“我看它比七宝露好用……”
      “玉仙散见效更快,但会麻痹伤口周边,这两天你陪他喝粥罢。”
      “……是。”
      鉴于伤患的状况,伙食很快变成了稀粥为主,里面配了些鸡肉与药材,聊作滋补。岳渟渊给师父与唐小河分别盛好一碗,拿调羹一个劲儿地搅动自己碗里的粥,舀起来呼哧呼哧地吹了半天,吹到半凉,才吞进嘴里,随即照常开始点评。
      “……加葱的时间略早了些,旺火煮沸而出味,否则慢火煨熟,挑出时常留白皮;乌骨鸡则出锅偏晚,氽制五分熟时就该捞出,以凉水冲涮后,再以手将肉撕下。像现在这种将鸡肉闷熟再切成碎末的做法,虽然操作起来容易,却使肉质偏老偏僵。病患口中本就无味,这粥更是该做得鲜美些,否则也不利于恢复——喂,小河,你说是不是?”
      “……”
      对方充耳不闻,绑着夹板的右手握着一支长柄调羹,笨拙地将乌骨鸡粥送进嘴里。
      岳渟渊早料到对方如此反应,丝毫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这道粥最出彩的地方,当是鸡肉纤细如丝、融合江米清香,鲜美不腻,入口回香。现在厨子居然用普通的粳米,吃起来粒粒分明,当真扫兴。”
      他口上虽这样说,动作却丝毫不停,转眼间便将自己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这个岁数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顿能吃三五只饼子,这小小一碗粥,才进了肚子便没了感觉。他转身从热腾腾的锅里又盛了一碗,却被烫得缩回嘴去,岳渟渊眼珠一转,主意又打到唐小河手边那碗去了,道:“要不要我再帮你乘碗热的?”
      唐小河狠狠剜了对方一眼,埋头喝粥,岳渟渊却凑近脸:“你看你碗里肉这么少,还凉了,我跟你换……唔?”
      冷不防被对方一勺温粥塞进嘴里,岳渟渊眨了眨眼,将那勺鸡肉粥吞下去,惊喜道:“小河你真好!”说着便要抢他手里的碗。
      “渟渊,再盛一碗。”旁边一直默默喝粥的楚指挥放下空碗,向前推了推。
      岳渟渊立即小跑步过去,麻利地盛了碗热粥送给师父,又听楚指挥道:“衣箱里还藏了些零食,想吃就去拿出来。”
      唐小河好不容易喝光了自己碗里的粥,抬头却见纯阳少年举着一块桂花糕啃得开心。
      “要吃吗?对了你不能吃——那我们都吃了。”
      唐小河决定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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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伤势好转,唐小河白天就靠着个软枕坐着,不停翻动十指与手腕。换药的次数变少,岳渟渊整日闲着无聊,唐小河对他不搭不理,他便追着机关小猪满屋跑,捉到以后抱到面前仔细研究,似乎很想弄明白个中构造。
      唐小河一套复健的动作做完,扭头见自己的机关小猪变成了一地零件,岳渟渊盘膝坐在地上抓头发,纳闷地咕哝:“奇怪,我明明记得怎么拆开的……”
      他抬起头,看到机关小猪的主人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手指着地上的零件,努力动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岳渟渊懵懂地挠了挠头,继续摆弄零件,倒腾许久,总算拼回了小猪的形状。然而小猪下地没跑几步,就“扑通”栽了个跟头,像一只底朝天的乌龟,四条短腿“咔哒咔哒”地动。
      他抱起机关小猪,有些赧然地瞥向唐小河,只见榻上的伤患捂着心口脸色发青,颤抖地抬起另一只手,打了个弱弱的响指。
      机关小猪立刻从岳渟渊怀里挤出来,一瘸一拐地跑向主人。
      唐小河伸手将机关小猪捞到面前,手动如影,不出片刻,小猪散成了一堆零件,又快速组合回去,外形与方才别无二致。
      他将机关小猪放到榻上,小猪跑了几步,机关之间的摩擦声变小,动作也流畅了。岳渟渊在旁边看得两眼放光,扑上去想捉小猪,唐小河眼疾手快,抄起小猪双臂高举。岳渟渊扑了个空,扭过身子伸手去够,唐小河则立刻缩回胳膊,把小猪护在怀里。
      岳渟渊一条腿的膝盖攀上坐榻的边沿,贴近道:“我也想玩。”
      唐小河摸到小几上的炭笔,在纸上唰唰地写了几笔,然后对岳渟渊举起那张纸。
      上书一字——滚。
      岳渟渊看着那字,道:“原来你的字这么丑。”
      唐小河刚要把纸掷到他脸上,不想岳渟渊突然爬上了坐榻,双膝跨在唐小河的腰侧,双手则按住了他的肩膀。
      眼见对方满脸的嫌弃变成了莫名的惊异,岳渟渊咧嘴一笑,搂着唐小河在坐榻上翻滚了一圈。
      机关小猪冷不防被掀开的被子兜头罩住,摆动四只短腿,慌张地在凌乱的被褥底下逃窜。
      两人面对面侧躺着,岳渟渊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我滚好了,小猪可以给我玩了?”
      唐小河强忍半晌,咳出一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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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指挥从书房取了几卷书回来,看到地上摊了好多张纸。
      坐榻上,唐小河奋笔疾书,不停地将一张又一张纸拍向岳渟渊的脸。后者坐在地上,一手拨开乱飞的纸张,另一手搂着机关小猪,一张嘴滔滔不绝地回击。
      又一张纸轻飘飘地落到脚下,楚指挥低头,只见满纸炭笔字迹龙飞凤舞,活像鬼画符一般,不知所云。然而岳渟渊好像能全部看懂,两个少年吵起架来一个嘴贫、一个手快,以舌战字,竟也能斗出几分你来我往、不相上下的意思。
      唐小河写满最后一张纸,岳渟渊也不趁势追击,反而拍着机关小猪笑得仗义:“没纸啦?我替你取来!”
      一转头,就见黑衣的指挥捧着书卷,定定地望着他们。
      “啊,师父,我会收拾的……”岳渟渊说着低下头,开始捡散落满地的纸。
      楚指挥放下书卷,走到坐榻边,抬起手对唐小河比出一串手势。
      唐小河睁大眼睛看着对方用单手做出的流畅动作,岳渟渊也跪在地上扭过头,只听楚指挥道:“我教你们手语,别再浪费纸了。”
      两个少年愣了愣,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岳渟渊走到唐小河的枕边坐下,忽然一拍手:“这么说,小河你就是我的师弟了!”他得意地挺起胸,对靠坐在榻上的唐门少年笑道,“叫师兄。”
      唐小河将手中最后一张纸糊在了岳渟渊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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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少年的悟性都很高,不出两日就开始张牙舞爪地无声对骂,就连向来话多的岳渟渊也闭上嘴,只用手语与唐小河争吵,好像一旦出声就输了。
      在这宁静祥和的气氛里,楚指挥每天看书写字都不会受到任何打扰。
      与在武王城时同样,楚指挥的房间里种了几盆花,岳渟渊困在屋里闲来无事,于是每日都帮师父浇花。这些植物他虽不认识,但是看着它们开花也觉得开心,唯有师父桌上摆的那个青瓷坛子却始终没有长出任何东西,无论怎么浇水,都不见苗头。瓷坛里装满了潮湿的砂土,砂质粗糙,隐约可见细碎的云母颗粒,看上去十分贫瘠。他询问过师父这里究竟种了什么花,楚指挥笑而不答。
      唐小河渐渐可以下床走动,他一下地,就开始围着屋子步行,伸展四肢,磨炼肌肉力道。岳渟渊给花浇水时,他有时也会驻足观望。
      这一日,岳渟渊正照常卖力地浇一盆他最喜欢的紫花,唐小河忽然走过来按住他的手腕。
      岳渟渊有点茫然地低头,却见唐小河拨着水壶的尖嘴指向了另一个方向,像是不愿让他继续浇下去。哪怕对方尚未痊愈,岳渟渊手上的力道也远不如唐小河,挣了几下没挣开之后,他索性撒了手,用手语比划道:你干什么?
      唐小河睨了他一眼,用另一只手拎起花盆。只见粗瓦的盆底已有水渍渗出,淋淋漓漓地滴了下来。见岳渟渊依旧不明所以,唐小河才终于放下手中的东西,也以手语道:浇太多了。
      岳渟渊却是不服:浇花要浇透,你懂什么?
      这种花经不起涝,你每天浇水,迟早会把花淹死!还有这盆——
      唐小河转身指向排在窗边的几盆花。
      这盆、这盆还有那盆,你平时处理得都不对!一点常识都没有。
      他虽然没有出声,脸上的神情却极尽嫌弃,显然是忍了很久。岳渟渊见状更是气上眉梢,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是师父养的花,师父都没有说我不对!你说了算什么!”
      这句话终于惊动了桌旁垂首翻看卷宗的黑衣身影,楚指挥听完事情的始末,搁下笔,道:“唐公子说得没错。果蓼子喜旱,一月浇一次水便足够;红烟槿的土壤吃水,所以每次都要浇透;瓶萱清晨最为缺水,庭兰则在傍晚浇水最佳——不过这些都非寻常花木,渟渊不认得也是正常。”
      岳渟渊闻言睁大眼睛,当真十分意外。唐小河站在桌前看着面前的黑衣青年,皱起眉头,显然是在质疑他为何清楚这些花木的习性,却还是任由岳渟渊下手祸害。
      “太过严格和规律的养护,反而对花不利。”楚指挥似乎清楚他心中所想,淡然开口,“一朝环境丕变,经人悉心豢养的花草反而会无所适从,很容易枯萎——唐公子出身唐门,这个道理想必再明白不过。”
      唐小河轻微皱眉,不再出言,回到角落里继续复健自己的身体。岳渟渊将水壶里的水全都浇进那盆红烟槿,拍拍衣摆站起来,跑过来捅了捅他。
      喂,你平时也会养花啊?
      唐小河不屑地斜了他一眼,随手划道:比你在行。
      有本事你说一说,那个罐子里种的是什么。
      纯阳少年仍是不大服气,伸手指的正是楚指挥桌上的青瓷坛子。
      唐小河连看也不看,便道:瞿塘峡的河沙,只能种活野草罢。
      岳渟渊歪着头,不解地望着静静摆放在那里的青瓷坛,窗外的天光正好射在桌角,砂土中的云母颗粒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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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一四.浮生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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