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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三.唐门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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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渟渊并不擅长打斗。
      弩丨箭带着璀璨的流光,自数个方向倾洒而来,岳渟渊急忙挥剑,“叮叮当当”地荡开好几枝箭,同时足踏八卦,以轻盈的步法撤到树后,喊道:“住手!我是来帮你的!”
      对方的攻势丝毫不停,岳渟渊只见一个机关被掷在附近,随即炸裂开无数细针,他赶紧运气护身,且战且退。
      随着劲风弥漫开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树影之中的人是一个与他身量相仿的少年,身上唐门制式的劲装满是血污,呼吸也极为混乱,可见伤势不轻,但手中千机匣却凌厉非常,弩丨箭呼啸而来。
      岳渟渊一咬牙,不顾迎面而来的利箭,站立不动,举剑运功,一道剑气隔空击出。与此同时,弩丨箭划破衣摆,岳渟渊腿侧一痛,踉跄着单膝跪在了地上。那唐门少年伤势颇重,箭失了准头,身形也倾颓难支,被那道冰蓝的剑气兜头罩住,一时间丝毫动弹不得,而那剑气并不伤人,只柔和地附着在他的周身,弥补着他几近消耗殆尽的体力。
      “你……”唐门少年未被面具遮住的半张脸上显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七星拱瑞,可暂时助你恢复气血。”岳渟渊撑住剑站起来,道,“请听我一言。”
      唐门少年维持着进攻的凝固姿势,不屑地移开视线。
      “你伪造的那具尸体并非毫无破绽,既然我能找到这里,恶人谷与水贼迟早也会找到。”岳渟渊平静地陈述,他的视线扫过对方身上的斑斑血迹,“你的伤势,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你如今寸步难行,既无同伴,也无后援,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
      七星拱瑞的剑气逐渐消散,唐门少年的身体晃了晃,倚住旁侧的树干,慢慢滑坐下去。
      岳渟渊收剑入鞘,走近几步,道:“我可以助你摆脱困境。”
      对方勉强抬起头,黑沉的眼瞳弥散开浑浊的阴翳,却兀自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他开口似要说什么,却不断地咳出血沫。岳渟渊走到他身前,从怀里抓出几只药瓶。
      唐门少年虚握着千机匣的手猛然一紧。
      “我说过,我会帮你。”岳渟渊蹲下来,直视着他的双眼,“这对你我,都有益处。”
      似是终于支撑不住,那双眼睛疲惫地阖了起来,而少年的手仍紧扣着千机匣上的机簧。
      岳渟渊看了看手中的药瓶,这些尽是上好的伤药——之前他每次出武王城跑些小差事,楚指挥都会随手拣些药物塞给他备用,由于从来没有用过,所以积攒了不少,如今倒是一并派上用场。
      这个少年着实是遍体鳞伤,单单外伤就不下十数处,喉咙上一道刀口尤其凶险,无怪乎他方才基本说不出完整的话。岳渟渊压根不懂医,只在穷极无聊时读过几本医书,内中所述虽过目不忘,但不求甚解,当下凑合着先把看上去很糟糕的伤势都糊上珍贵的金疮药,然后四下环顾,思索着如何把这人背回去。
      大约是训练使然,那唐门少年不过昏睡了片刻便醒了过来,抬眼却见那个与自己年龄相当的纯阳少年正蹲在身边,手里拿着一截折断的机关翼,埋头研究得专注。
      身边的人一动,岳渟渊扭过头,举起那截坏掉的机关,饶有兴致道:“这个要怎么安?”
      唐门少年眉一皱,立即想要跳起来,然而重伤疲软的身子直接瘫倒在地。岳渟渊愣了愣,忽然手边一阵风过,本来捏在手里的东西不知怎的被夺了去。他又一惊,转过头,原来是一只机关小猪叼走了他手里的那截断翼。
      机关小猪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跑了几步,将那截断翼放在两尺外的一截折断的木骨旁。
      岳渟渊猛地一击掌:“原来如此!”他扑过去拾起摆放在一起的两个部件,捣鼓半晌,又开始四处找可用的工具,瞥见绕着四周跑来跑去的机关小猪,便伸手抱了来,拔出它身侧背着的鞘刀。
      唐门少年显然对于这人的自来熟感到非常不满,无奈一开口就有血沫涌上喉咙,根本说不出话。
      在短短的时间内,岳渟渊已经摸索出了机关小猪的功用,一人一猪配合默契,利用周围的树枝打磨出简单的骨架,将散落的机关翼拼回了大致的形状。
      “你们唐门东西真是精巧。”岳渟渊容光满面地抱着猪,向歇在树底下的人愉快地说道,转头却撞上了对方郁闷的视线,他不以为意,指了指刚刚修补的机关翼,“这个现在能飞多久?”
      唐门少年靠在树干上,竖起食指。
      岳渟渊托着下巴思索一会儿,点了点头:“还算够。”
      他说着将原本用来缠住长剑的布扯开,系成长绳,然后拍拍屁股站起来,俯身扶起唐门少年,不顾对方那全然无用的反抗,用布条将两人牢牢地拴在了一起。
      绳结一系紧,二人的脸顿时贴近几寸,两个少年同时望进对方的双眼。
      唐门少年紧紧皱着眉,眼中闪动着不可思议的情绪,好像在瞪着一个疯子。而岳渟渊的目光神采炯然,他微微一笑,道:“那么,随我回去罢。”
      岳渟渊架起拼得歪歪扭扭的机关翼,拽了拽,机关小猪跳起来,钻进他的袖子。
      耳边风声乍起,唐门少年干脆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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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空关内今日看上去相当平静,浩气盟与恶人谷的和谈陷入僵局,众人反倒清闲下来。除了日常的巡逻戒备,浩气弟子便自然而然地悄声议论起了昨天傍晚那一队宛如天降的天璇坛精锐。现在守着楚指挥住处的尽是天杀堂的人,就连不空关统领都无权接近,楚指挥更是连影儿都不见,只传出消息说他旧疾复发,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这个说辞实在是合理得可疑——院落周围的阵仗,往好的方向说是周全保护,换个方向说那就是严密监丨禁。早间有人看到楚指挥的徒弟从院子里出来,便想方设法上前套话,听到的却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于是情况更显得别有阴谋了,半日之内,各种版本的流言猜测便在不空关里兜了好几个圈。天杀堂现在是陆艳离的势力,昔日其与楚阳秋在情报事务上合作无间,如今,两人之间的嫌隙却是愈发明显,连最普通的浩气弟子都能看出端倪。
      至于处在流言最中心的两个人,一个正翘腿坐在自己处理公务的桌子上,听属下报告恶人谷与水贼在江边发生冲突、浩气盟闻讯前往却一无所获的事,浑身煞气吓得对方话音打颤;另一个则独自跪坐在冷清的房间角落,默默翻看桌上的卷宗,屋外是忙是闲,都与他这个浩气盟总指挥毫无关联。
      楚指挥用过早点之后就再没见过一个人,陆艳离禁绝了他与外界的一切沟通,他现在可以明目张胆地把药倒掉,也可以随意睡到任何时候都不会有人来打扰。
      但他还是早早地醒来了。晨曦未露的时候,他没有点灯,直接摸黑润了墨,在纸上默写出长长的文字。随着天光渐亮,楚指挥才垂目,正眼扫了一遍方才写的东西,然后将字迹满满的纸丢进火盆,重新铺开一张空白宣纸——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有人送来早点与药汤,他便收拾笔墨,开始翻看卷宗。
      墙角的漏壶水已经干了,如果不是从窗外射来的天光自西方挪动至房间正中,这间屋子里几乎没有任何时间流逝的迹象。
      突然间,南面的窗户发出一声巨响,窗棂碎裂开来,一团黑影撞破窗户,重重地跌进屋内。
      楚指挥从卷宗上抬起眼,正午的阳光从大开的窗洞里倾洒而入,那团黑影正笼罩在这片暖洋洋的日影里,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楚指挥阖上手边的卷宗,平淡地开口:“午安,渟渊。”
      几步开外的地上,两个少年扭曲地抱在一起,四周还散落着一些木头碎片,其中的白衣少年抬起头,应道:“午安,师父。”
      “午饭吃了吗?”
      “还没。”
      当此时,又是一声巨响,来自霍然洞开的屋门。一众蓝衣的侍卫夺门而入,眨眼间将地上的两个入侵者团团围住,长兵交叉林立,牢牢地锁住了两人的一切动作。
      与侍卫们紧张的气氛截然相反,楚指挥端起杯子,淡定地喝了口水,语气闲静:“中午想吃什么?”
      岳渟渊被数杆长丨枪制在地上动弹不得,他认真地想了想,答道:“清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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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艳离一个箭步跨进门槛,看到一屋子的乱糟糟。
      南面的窗子破了,满地都是木屑和不明的机关碎片,几个部下立在屋里,都是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她昨日下令必须禁止与楚指挥接触的那位徒弟,正捧着脸跪在坐榻边,看沈大夫给一个陌生的少年处理伤口。至于楚指挥本人,倒仍是乖乖地坐在书桌后,平静地翻着卷宗,好像面前的混乱根本与自己无关。
      “那是何人?”陆艳离的视线首先落在陌生唐门少年身上,此人伤势颇重,看上去意识不清,血腥味在屋里缭绕不散。
      旁边的一名部下低声道:“是岳公子带回的……”他话音未落,便被一股大力揪住衣襟。
      “你们就是这般执行任务?”冰蓝的眸子一抬,冷冽的煞气如寒刀出鞘。
      “是、是属下失职!”
      “为何纵容外人闯入!”
      看现场的情形,大概也能猜出两个少年是以唐门机关翼自空中直接破窗而入,而窗外与房顶的侍卫竟然没有及时拦阻,这是明摆着的失职。
      察觉到上司兴师问罪的视线,立在旁边的侍卫队长皱起眉,面露难色:“可,那是岳公子,总不能……”
      总不能将人当场射杀……
      若真是刺客探子倒还好办,可是指挥的亲传弟子抱着个人、撑着一架破破烂烂的机关翼、摇摇欲坠地冲将过来,这个滑稽又意外的景象反而让一众侍卫都傻了眼。队长还没来得及决策,两个少年已经一头撞进了窗户。
      那边的岳渟渊好像刚刚察觉有人提及自己的名字,扭头看到陆艳离,站起来行了一礼,语气天真无邪:“陆姐姐,我在外面看到有人受伤,所以就带回来了。”
      陆艳离的脸上浮现出冰冷的笑容:“小道长真是辛苦了。”她看似亲昵地俯身,伸出手指向自己的方向动了动,“过来,姐姐有事情问你。”
      岳渟渊立刻倒退一步,撞在坐榻的围栏上,方才被箭划伤的腿顿时一痛,他手忙脚乱地扶住坐榻。
      那美艳的明教女子踱步走近,将满身泥土枯叶的纯阳少年打量一番,又看向榻上的伤患。
      “哪儿捡回来的?”
      岳渟渊老实答道:“青山林。”
      “你认识他?”
      “不认识。”
      “怎么不走正门?”
      “因为比较快——唔!”岳渟渊被女子捏住下巴抬起脸,眼中尽是惊恐与冤屈,“陆姐姐我们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机关坏掉了,我不小心……”
      陆艳离捏着他的脸,双眼眯起,道:“叶副将有没有对你讲过,何谓军法?”
      岳渟渊抿起嘴,眼神游移着望向师父。
      这时,楚指挥终于发话了:“渟渊救人心切,何罪之有。”
      陆艳离狠狠地投过去一股“你给我闭嘴”的视线,然而在场的人太多,她并不能真的对名义上的上司表露出这种态度。
      楚指挥根本没有抬头看她威胁的眼色,以手支额,目光仍专注于面前的卷宗:“至于何谓军法,相信韩队长可以代为讲授一下。”
      队长韩谅挺直背脊,正色道:“为兵者,服从军令,不可乱纪;为将者,以身作则,不可擅权。”
      这本是盟中整肃纲纪之时流传的号令,军中人人都会背上几句,然而“不可擅权”四字一出,不少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瞄向了陆艳离。
      虽说陆艳离的命令对天杀堂具有绝对的效力,但这次的监禁意图太过明显,天杀堂弟子并非无心无情的死士,再严苛的军法也约束不了人心的疑虑。更何况,就在不久前,天杀堂还是楚阳秋的直属,麾下弟子都熟知楚指挥的品行,便更加难以理解如今陆堂主将其视为危险分子严加看管的思维。
      就算楚指挥连番遭遇至亲离世、修为尽废的打击而性情发生变化,他在谈判中的卓然表现仍然昭示着愈加精湛的智慧与风度,如此观来,倒衬得陆艳离“心胸狭隘、独断专权”了。
      再者,岳渟渊如此闯入是违背了禁令,不过若要追究起来,放他直撞进来的天杀堂弟子也免不了责罚。队长肩负着一群部下诚惶诚恐的期待,自然而然也会向着楚指挥说话。
      陆艳离心中透彻,只冷笑不语——寥寥几言,杀人诛心,此人当真不容小觑。
      她放开岳渟渊,冷道:“楚指挥的高徒,就交予指挥处置。”她说着扫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唐门少年,“这个人来历不明,不可留在指挥身边,带走!”
      “慢着,”这次发话的是沈大夫,自从接手了楚指挥这个病患,他的脾气一直不太好,“这孩子伤这么重,胡乱移动的话,我的苦功夫都白费了!”说着他一弹指敲在岳渟渊的脑门上,“还有你!带着伤患又飞又撞的,亏你想得出来!”
      岳渟渊一声不吭地缩去了墙角。
      “伤患要紧,大家先出去罢,让人静养一段时间。”楚指挥终于抬起头,向屋里的众人说道,“此人伤重,不会有什么威胁,我亦相信诸位的能为。”
      他的视线又转向了墙角的纯阳少年。
      “渟渊,人是你带回来的,你留下来照顾他,不许再出门生事。”
      “哦。”岳渟渊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去修窗户。”
      “是。”
      纯阳少年垂着头,贴着墙根,轻悄悄地挪动步子。
      楚指挥从坐席上站起来,向众人微微欠身,道:“顽徒给诸位添了麻烦,楚某有管教失当之过,在此向大家赔罪,我会罚他禁足面壁。”他又看向始终面带冷笑的陆艳离,“这段时日的守卫工作,仍要请陆堂主与诸位将士多多担待了,有劳。”
      陆艳离“哼”了一声,拂袖而出,其他的侍卫也都默默退出房间。
      “韩队长。”
      韩谅最后一个跨出门槛,闻言立刻回身抱拳:“楚指挥。”
      楚指挥走上前,敛袖道:“方才,还要多谢韩队长仗义执言。”
      “不敢当,属下只是牢记楚指挥所言——天杀堂虽为暗影,但不可失情理。”
      听到此语,楚指挥似有一瞬的恍惚,转而挽起嘴角:“真正号令群雄的,并非军法纲纪,而是天理人情。”
      韩谅躬身行礼:“正是,楚指挥两年前所言,属下至今铭记于心。”
      楚指挥不知想到了什么,无声叹了一口气。
      “辛苦了,快去吃饭罢——对了,还有一事。”
      “楚指挥有何吩咐?”
      “午饭可以做清蒸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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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一三.唐门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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