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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二.十里追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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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伯,你昨晚就歇在这里吗?”
“啥?少年人你说啥?”
岳渟渊深吸一口气,加大嗓门:“昨天晚上有没有人过江?”
“这春汛时候的咬骨龙啊,可凶了!你看看我这网,一天里破了三个洞!”
老渔夫拽起渔网,里面的鱼寥寥无几,其中有一条尖嘴细身的鱼缠在渔网上,不断蹦跳。
“我是问,人——”
“看看!捉到咬骨龙了!”老渔夫大喝一声,抄起手边的杀鱼刀,手起刀落,将那条鱼的尖嘴剁了下来,狠狠踩了几脚,“叫你咬我的网!捉了又不能吃!吃死人长大的鱼,呸呸呸!”
岳渟渊等他发泄够了,双手环在嘴边,继续喊:“老伯,你昨晚有没有看到对面的水贼?”
“少年人,你小小年纪就会飞,是好样的!将来做了水贼,一定要叫这些咬骨龙断子绝孙!”
“……”岳渟渊蹲在绳索上,抱住了头。
渔船从他脚下驶过,耳背的老渔夫哼着走音的调子,向着江面甩出渔网。岳渟渊小心地站起来,叹了口气。
长长的绳索凌空架设,几丈之下江水滔滔。白衣少年立在绳索正中,远远望去好似凭虚悬空的仙人,实际上他现在堪称风中凌乱。
岳渟渊从绳索桥回到岸上,在江边来回奔走,清风寨控制的码头隔江相望。春汛时节,浩瀚江水仿佛一道天堑,除却不空关前重兵把守的大桥,附近只有这一条绳索堪可渡江。他之所以独自出行,正是因为昨日师父字条中的暗示。天杀堂一夜之间“全权接管”了楚指挥的护卫工作,不空关统领难掩讶异与不满,却碍于天璇坛独特的权限而不敢有异议,浩气弟子私下里也难免议论纷纷。
昨日午后,楚指挥在将所有人一并支走的时间之内,到底做了什么,竟惹得陆艳离宁可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也要将他重新软禁起来。岳渟渊想师父应是得到了某个重要的信息,重要到值得他以自由为代价换取,并且,他没有将这个信息告知叶白宁或是陆艳离,而是秘密地传达给了徒弟。
楚指挥为何放着大将不用,却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不明实情的少年?
联想起师父一直以来的境遇,岳渟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浩气盟的高层不信任楚指挥,而楚指挥自己,也从未信任过浩气盟中的任何人。
利害权衡之下,楚指挥最终选择了看上去最为无足轻重的一个人来替他执行这个任务。押在岳渟渊身上的,并非信任,而是赌注。
师父需要破局的筹码,线索就在字条的寥寥数语之中。而恶人谷,是否也得到了相应的情报?
在孤山集偶遇谢澜,在岳渟渊原本跃跃欲试的心情蒙上一层阴翳,对方是情报司出身的老手,眼线众多,掌控的资源定然更为优渥。岳渟渊孤身一人,必须加紧动作才行。
那个行脚商讲的故事,虚里带实,假中有真。他言昨夜看见水贼举着火把在江边追杀一人,可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水贼不可能举着火把;何况,他在百尺高的大桥上,却还将那人手中兵器的长度都道清。
个中细节虽不合逻辑,但行脚商讲出的几个关键词又与岳渟渊欲寻之物隐隐吻合。清风寨就在对岸,绵延数十里,乃是瞿塘峡最大的一处水贼窝点;持弓丨弩以一当十者,九成是唐门中人;至于所谓“江中藏有宝贝的前朝沉没商船图纸”,虽然听起来无稽,但“前朝”“宝贝”“图纸”三个关键词一组合,岳渟渊立刻便想到了大隋武库——正是前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陈家宝藏。在年末瞿塘峡的一战中,楚指挥成功策反了恶人谷指挥之一唐如晦,后者手中掌握着大隋武库的路线与机关图,但是唐如晦死后,余部四散,图纸不知所踪。
关于大隋武库图纸的下落,浩气与恶人在先前的和谈中已经互相试探了很多次。岳渟渊从浩气盟的卷宗中得知,大隋武库的消息是在唐如晦死后才江湖中散播开来,疑为恶人谷故意为之,由此他大概得出结论——恶人谷并未掌握大隋武库,所以才散播宝藏的信息,意图借整个江湖之手来搜寻这份图纸。
——清风寨、唐门郎,水险、慎。
清风寨水贼追杀唐门中人,唐如晦亦出身唐门,图纸在这个唐门弟子手里的可能性不言而喻。而师父在那张语焉不详的纸条中留给他的任务,恐怕便是赶在恶人谷之前,寻到大隋武库图。
唐门刺客世家,行走暗夜,最擅隐匿行踪,而且大雨早已冲刷掉了所有痕迹,要凭一己之力在茫茫山林里寻一个人,无异大海捞针。岳渟渊在江边转过身,抬头望向泥泞的山路与陡峭的岩壁。
若自己被人追杀至此,要如何隐遁?
他踌躇片刻,先踏上山路,走了几步,又拐进杂草丛生的青山林。阳光照射不到的树荫里,泥土尚潮,岳渟渊四顾前行,青草上积攒的水珠很快浸湿了鞋袜。他脚步忽地一顿,蹲下去用手拨开地上的杂草。泥泞的土地上并无足够明显的痕迹,但是他手边的青草,却是有几根被拦腰削断的,应是锋锐的利器在草间划过。
岳渟渊立刻起身,向树林更深处行去,还未走出多远,突然听到一阵骚动,复数的脚步声沙沙作响。那边也听到有人接近,一个粗重的声音喝道:“有人!”
随着唰唰的风声,几个人影跳出来,围住岳渟渊。在看清少年的形貌后,其中一人呸道:“不是他!”
几个人衣着粗糙,兵器各异,身上带着潮湿的鱼腥味,混杂着汗臭与血气,岳渟渊毫不怀疑这是一群水贼。
“嘁,小毛伢子,”一个脸上带疤的胖子不屑地啐了一口,晃了晃手里的刀,“来这里做什么!”
岳渟渊不由倒退几步,举起双手,露出害怕的神情:“我……迷路了……”
胖子将少年打量一番,扛起大刀,狞笑道:“小娃娃,你见没见过一个唐门的小子,与你差不多高。”
岳渟渊一边愣愣地摇头,一边向后退。他没有穿浩气盟的制服,长剑也用布裹了背在背后,看上去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少年。他并不想横生事端,更不想暴露浩气盟也在寻找那个唐门弟子的事实,所以此时只装作误打误撞落入水贼手中的无辜路人。
那胖子嘿嘿笑了,扭头向同伴道:“是个白票儿,顺手拿了?”
就算是黑话,意思也相当简单明了,岳渟渊打了个哆嗦,转身便跑。身后的胖子吹了声呼哨,像是要追,就在岳渟渊打算使出轻功逃命的时候,另一人喝住了胖子:“人还没找到,别多事!”
水贼的声响又向林子深处去了,岳渟渊停下脚步,歪头思索了一下,从树丛间钻出来,回到了山路上,转而向山顶跑去。
想要在水贼徘徊的地盘里搜索山林显然不可能,山顶反倒有不少视野开阔的地点,供人瞭望俯瞰。最佳之处莫过于不空关前的铁锁吊桥,那里是正面攻城的必争之地,悬空百尺,足可遍览两岸。
桥面修得很宽,两侧以铁索作拦,岳渟渊凭借腰牌可以自由通过桥头的关卡。两山之间风极大,少年走上去几欲被吹跑,然而他方抬头,恰恰看到一个迎风而立的黑衣背影。
听到少年接近的脚步声,谢澜转过身,莞尔一笑,毫无意外之情。
岳渟渊只觉通身一冷。
“岳公子,江上渔船可还有趣?”
少年伸了个懒腰,道:“不过是撒网收网,还是垂钓更有意思。”
“钓线一根,自有意趣,可惜收效太慢。”谢澜淡淡地说着,目光转向桥下的江岸,“毕竟,渔夫打渔,是要糊口的。”
岳渟渊走上前,来到横拦的铁锁边,顺着他的视线望下去。浅滩上,几个恶人谷装扮的人正淌着水围在一起,奋力拖拽着什么。岳渟渊定睛看去,被他们拖上岸的东西,竟是一个人。
那人显然死去多时,尸身已僵,面目全非,衣物破烂不堪,依稀还能辨认出唐门制式,身材相对矮小,看上去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岳渟渊睁大眼睛,疑道:“那是……?”
“我的部下好像发现了什么,待会便能知晓。”谢澜的语气颇为漫不经心。
岳渟渊意识到自己的手不经意间攥紧了身前的铁索,他稳住心神,道:“这人大约死了很久。”
从尸体的腐坏程度看,人少说也在水里泡了两三天,这与目前的情报并不吻合。其实岳渟渊知道一个可能性,正是这春汛时节令渔夫叫苦不迭的“咬骨龙”。
果然,谢澜立刻道出了他一点也不想听到的猜想:“三月是灰鳍鳞回溯的时节,这种鱼喜食血肉,俗称‘咬骨龙’,若是成群的灰鳍鳞,不出一天就能把人啃噬得尸骨无存。”
“原来如此,前辈真是见多识广。”岳渟渊的语气里充满了不情不愿的敬佩,他顿了顿,又道,“那边好像有人来了。”
几个水贼从林子里窜出来,大声呼喝,不出片刻,更多水贼从四处集结而来,将恶人谷的人围堵在江边。岳渟渊扭头观察谢澜,看到对方的眼睛略带不满地眯了起来。
他再次望向浅滩,两个恶人正手法娴熟地搜索尸体,剩余人背对着散开,拦在水贼跟前。风声吹散了他们谈判的话音,只见水贼气势汹汹,且人多势众,几个恶人都按住了兵器,争斗一触即发。
“岳公子要去哪里?”
谢澜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远处那两方人马对峙的浅滩,而岳渟渊的身子不过稍微偏了偏,他便立刻开口问道。
岳渟渊还没动就被人识破了意图,反而一本正经地仰起头,道:“水贼在不空关脚下生事,为难浩气盟的客人,浩气既坐镇不空关,岂能视而不见?”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讲完这一串大义凛然的说辞,转身走向不空关的大门。刚迈了几步,谢澜也跟了上来,两人相距几尺,一前一后地走着。岳渟渊有意加快脚步,身后的万花青年则显得不紧不慢,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是始终如一。岳渟渊越走越快,干脆跑了起来,当他从桥头踏进不空关守卫的地盘,余光中黑影一闪,竟是谢澜抓住桥边铁索,直接翻身跃下!
岳渟渊目瞪口呆地看着黑衣身影轻盈地一踏岩壁,在飘飞的翠绿气劲中足点墨鸟,驭着轻功直直地向那处浅滩而去。他赶忙冲进不空关,拦住一个正在巡视的将领。
简单道明江边的情形后,他又扭头跑了出去,前往的却是与浅滩完全相反的方向。
刚才,他在看到那具尸体时确实慌了,当谢澜谈及灰鳍鳞,他更是懊丧不已。然而,当他看向桥下奔流不息的江水,另一个念头霎时划过脑海。
尸体的身形衣饰勉强可辨,根据灰鳍鳞啃噬的速度,尸体落水的时间大约在半日前无误。而长江水浩浩汤汤,瞿塘峡激流湍急,按照时间推算,落水的地点至少要上溯十数里。
距离不空关十里之外的上游是长平峡,岳渟渊这段时日遍览卷宗,得知长平峡行船甚险,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神出鬼没的暗流吞噬了很多轻舟。遇难者的尸身亦会随沉船一道卷入漩涡,直到完全化作白骨,沉底不见——“十丈长平峡,百万沉积骨”的俗语便是由此而来。
如果尸体自长江上游漂来,定会被长平峡的暗流波及,就算侥幸没有卷入漩涡,也必是残缺不全、衣物难辨。所以,尸体落水之处,当是附近汇入长江的支流。
瞿塘峡上游十里之内,虽是水网密布,但水流通畅、深度与距离皆符合的,只有青山林以西的一条山间小河,名为九曲河。那里的山岩呈阶梯状错落,河水流经,形成无数小瀑布,两岸崎岖湿滑,鲜有人至,正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迸溅的水花带来丝丝凉意,低矮的瀑布一个接一个,岳渟渊小心翼翼地向上攀行,嘈杂的水声阻碍了听觉,岩石上生了厚厚的青苔,并无其他人的足迹。往上爬到约十丈高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青苔上的一处微小的划痕,再往上,青苔上不自然的痕迹越来越多,还散落了些暗红的斑点。
岳渟渊爬上最高的山岩,只见青草地上一片凌乱,干涸的血迹一路指向林中。他立刻冲上前去,半途却猛地一停——在他腰间的位置,横着一根极难察觉的线。
这根线拴在两棵树的中间,放眼望去,还有数根类似的细线在树木间交错。岳渟渊解开缠在长剑上的布,放慢脚步,绕过细线,轻轻走入林中。
岳渟渊的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前方是否有他竭尽全力所寻之物,自己的第一个任务、师父交予他的希冀、浩气盟在谈判桌上的筹码、成败的答案,就在那里。
脚下蓦地一沉,竟是一处他未能发觉的陷阱,岳渟渊心下大惊,立刻翻身后跳,与此同时,一道黑光擦破了他的衣袖,钉入四尺外的树干之中。
岳渟渊连退几步,掣剑在手,目光紧紧追向箭来之处。阴影里一人半掩在树干后,手中千机匣则直直对准岳渟渊。
四目相对,静默无声。黑洞洞的匣口暗藏锋锐,致命的弩箭随时都会洞穿他的身体——在这陷阱四布之处,命悬一线之时,岳渟渊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师父的这一局,终是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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