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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一.抽丝剥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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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一个严冬,初春的孤山集又热闹起来。酒馆店铺生意兴旺,行脚商来来往往,懒了一冬的村民也都出来活动筋骨,叫一壶酒,三五人围一桌,闲话江湖逸闻,甚是惬意。
      且说腊月时浩气恶人一场大战,恶人谷的势力退出瞿塘峡,这些天,两边正在不空关和谈。另一边,三寨首领阮不归近来活动频繁,似乎有吞并金汤寨的意图。瞿塘峡向来是十二连环坞盘踞的重地,阵营之争,浩气盟得势,水贼山匪们肯定不太痛快,因为这些正道人士一个个自命清高,山民得了浩气盟之助,匪寨的营生经常四处碰壁。当然,浩气不好对付,恶人也非易与之辈,前者出师有名,后者则是嚣狂不掩,防之更难。
      浩气恶人此消彼长,十二连环坞坐山观虎,瞿塘峡作为三股势力时常碰撞纷争之地,多的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人,即使是贩夫走卒,讲起江湖事来也经常头头是道。孤山集的酒馆正是各路消息聚集散播的所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唯有心者方能寻得蛛丝马迹。
      岳渟渊要了一壶茶,坐在角落里听邻桌的行脚商吹嘘自己从水贼手中逃生的故事,过程曲折回环惊心动魄,叙述逻辑混乱漏洞百出。换作以前,岳渟渊大概会当场丢出一串问题直到对方羞愤难当落荒而逃,现在却是憋住满腹的嘲讽,装作很认真地去品尝那壶难喝到极致的茶。
      木门吱呀作响,一个黑袍散发的人走了进来。岳渟渊瞥了一眼,正好与对方四目相对。
      是谢澜——景奚身边的那个万花青年。
      岳渟渊在刹那间有些紧张,自他加入浩气盟,还未曾像现在这样独自出门在外,并且恰好撞上恶人谷的高层。不过他很快便镇定下来,他虽顶着浩气盟总指挥之徒的名义,但目前也只是个毫无威望的稚嫩少年,对于刚刚向楚指挥施压使得和谈陷入僵局的恶人谷来说,为难浩气指挥的小徒弟并不会带来任何益处。
      于是岳渟渊先行起身,向来人道:“谢前辈。”
      似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打招呼,谢澜略微一怔,面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岳公子。”
      岳渟渊做了个“请”的手势,邀对方同坐。
      谢澜点头致意后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茶壶:“岳公子不喝酒吗?”
      “不喜欢。”岳渟渊托起脸道。
      “那不妨尝一尝这家店的酒酿圆子,兴许会有所改观。”谢澜闻言微笑,招了招手,唤来跑堂。
      岳渟渊仔细端详面前的万花青年——简朴的黑衣并无太多纹饰,脸上始终挂着平和的笑容,面貌与气质与其同僚相较并不会予人太深刻的印象,却让人看着莫名舒心。许是此人与楚指挥师出同门且谦逊有礼的关系,他从谢澜身上始终寻不到什么敌意,唯有理智的警钟在脑中不停摇响,提醒自己眼前的人乃是恶人谷情报司的副司长。
      两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很快摆上了桌,淡淡的酒香伴着玲珑圆润的糯米圆子,当中零零散散撒了一撮丹桂,飘着细碎的蛋花。
      谢澜尝了一口,笑道:“还不错。”
      岳渟渊也小心地品了一口酒酿,点点头。
      “岳公子出来散心吗?”
      岳渟渊“嗯”了一声:“在屋里好无聊。”
      “指挥闭关休养,近几天和谈大约都不会有任何进展了,岳公子会觉得无聊也是难免。”
      谢澜那句“闭关休养”颇带着几分玩味,岳渟渊只是佯作羞恼,嘟起嘴白了他一眼:“哼。”
      ——言下之意无疑是“还不都怪你们”。谢澜露出意料之中的笑意,用调羹搅动着酒酿,道:“如此,确实是我方理亏在先。不过,既已敌对多年,台面上的挑衅太多,反而不比水下暗流要来得惹人遐思啊。”
      “谢前辈所指,是浩气盟的,还是恶人谷的?”
      谢澜目光闪动,刻意带离了话题:“是这瞿塘峡的。”他瞥了瞥少年那好似招式落空般的失望表情,继续道,“十二连环坞才是此地的东家,不空关尚好,激流坞却是处处受制于白帝城。浩气盟不屑与草寇为伍,便是放弃了在瞿塘峡的最大筹码。”
      “嗯,赞成。”岳渟渊居然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做好人总归更麻烦一些。”
      “可是,浩气盟当真这般表里如一、洁身自好吗?”
      “谢前辈这话,拿去唬一唬那群自作聪明之徒,兴许还有些用处。”
      “岳公子好似乐在其中。”
      “那是自然。”岳渟渊咧嘴一笑,“画地为牢者,当可行千里。”
      “岳公子见识不凡。”谢澜眼中闪过赞赏之色,“有人画地为牢,便有人代行千里——岳公子想必是行者。”
      “我行我道,何来代替之说。”
      谢澜勾着嘴角,斟酌片刻,道:“令师可还安好?”
      “劳前辈挂心。”岳渟渊只说了这几个字,便埋头吸溜蛋花。
      “哈,我等虚情假意,确实不必岳公子挂怀。天璇坛雷厉风行,如今该是无忧。”
      岳渟渊眉间一闪即逝的皱痕并没有瞒过谢澜的眼睛。
      “昨日一场急雨,山中天朗气清,岳公子出来的正是时候。”谢澜又岔开了话题,视线投向窗外,语气放轻松了些。
      岳渟渊也和善地笑道:“既然如此,前辈更要及时观赏这瞿塘峡的景致了。”
      他语调谦逊,实际却暗藏机锋。浩气盟据守瞿塘峡已久,恶人谷始终未能将此地夺走,因此这话表面是地主之谊的客套,实际却不过是讽他只有谈判之时才能踏足此处。而谢澜丝毫不恼,只收回视线,望向对面的少年。嘈杂的酒馆里,他们这桌最是安静——两人相对而坐,吃着甜丝丝的酒酿圆子,举止言谈皆显风度,倒像是君子淡交,不落凡俗。
      忽听一声拍桌,原是邻桌行脚商的故事正讲到提心吊胆处:“那十八壮汉在后头紧追不舍,我灵机一动,打开了一条密道……”
      岳渟渊与谢澜相视一笑,听着那人胡吹,各自嚼起圆子。
      酒馆里的人都听得认真,随着剧情走向愈发离奇,听众也渐渐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终于,在对方讲到自己被十八名壮汉团团围住、灵机一动用背囊里的胡椒粉将十八人通通呛倒、再从绳索桥上疾行过江时,总算有人站出来质疑了——水贼可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还容你慢悠悠地掏什么胡椒粉?何况那绳索桥就一根绳,没点功夫的人连站都站不稳,就凭你?呵!
      行脚商当然要强行自圆其说:“水贼不杀我,因为我灵机一动,对他们讲,我刚刚从白帝城高价买到一张图纸——大伙儿都知道这江里的沉船啊,可都有不少宝贝,我这张图,画的就是一艘前朝商船沉没的位置!”
      岳渟渊执着调羹的手忽地一顿,抬起眼,恰恰撞上谢澜的目光。
      那人显然是胡诌,当中却带了几分颇引人注意的说辞,也许在这个荒谬浮夸的故事之中,当真隐藏了与师父字条所述相关联的线索。
      令岳渟渊不安的是,谢澜似乎与自己持有相同的心思。
      人们一听“宝贝”二字都来了兴致,面对众听众期待的目光,行脚商立刻摇手:“当然是骗人的!我哪有什么藏宝图,我只是趁着翻找包裹的当口,摸出了胡椒粉!”他嘿嘿一笑,“至于那绳索桥嘛,苗人的滑索听说过没?我灵机一动,把褡裢拆了,往那绳索上一系——滑过来的!”
      众人的视线投向他背上那已经洗褪色却毫无磨损痕迹的褡裢,纷纷嘘声。
      行脚商见势不好,赶忙给自己找台阶下:“其实咱这点儿本事不算什么,我可是见识过高手!会飞的!能打三十个水贼!”
      酒馆里的听众显然已经失去了兴趣,开始喝酒聊别的事情,只有岳渟渊和谢澜面色古怪地对视着。
      岳渟渊探过头,向行脚商问道:“是什么样的人?”
      行脚商见他年少,立刻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得意道:“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头,我看见江边上一群水贼举着火把,追着一个黑影!那黑影手里拿着一把四尺宽的弩,嗖嗖几箭,水贼刹那间倒了一片!然后,他突然就长出翅膀,飞过江了!”
      岳渟渊在这个瞬间很想转头去看谢澜的神色,但他及时制止住自己,维持着懵懂好奇的表情,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在哪?”
      行脚商托起下巴想了想:“我在白帝城的大桥上瞅见的。”
      岳渟渊掏出几枚铜钱:“来一包胡椒。”
      他扭过头,果然看到谢澜正在望着自己。岳渟渊捏着那包胡椒掂了掂,递了过去:“要试一试吗?”
      谢澜欣然道:“好。”他接过来往自己的碗里洒了些胡椒,舀起一勺尝了尝,失笑,“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岳渟渊觉得对方与师父有些像。
      谢澜比起楚指挥,少了几分暗藏隐忍的张扬,多了几许难以捉摸的内敛,言行得体进退有度,从不咄咄逼人,让人无论如何都讨厌不起来,直欲放下戒心,与之畅快攀谈。若非立场迥异,岳渟渊大约可以像崇敬师父一般,诚心实意地向他讨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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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在酒馆门口告别后,岳渟渊往江边去,言说想看船夫打渔。谢澜则走上山道,远远地看着少年的背影故作悠闲地远去,挽了挽嘴角,忽然运起轻功,片刻起落,截住了山道上一人。
      从酒馆出来正气喘吁吁爬山的行脚商见眼前一晃多了个人影,惊得张大嘴巴,转而认出这黑衣人是酒馆里的听众之一,他擦了擦汗,堆起笑容:“这位公子想要点什么?”
      谢澜负手侧立,拦在道中央,道:“前方是金汤寨,行商到此,壮士果真勇猛非凡。”
      “哎呦,公子就别调笑我了,我那些都是——”行脚商话未说完,颈上一紧,人已经仰头栽倒在山道旁的草丛里。
      扼住他脖子的万花青年微微俯身,面色平和,淡然道:“不妨讲一讲,你昨天真正的见闻。”
      “我、我、我说……!”行脚商骇得话音不全,“我、我就是个私盐贩子,那天去清风寨进货,见他们在、在追杀一个人……”
      “何人?”
      “是个少年人……看兵器像、像唐门……”
      “形貌?”
      “不、不知道——啊!”行脚商发出一声惨叫,身子被一股大力拧了个个,“公子!大爷!我真没看清!他跑太快了!还戴面具!”
      谢澜一手掐着他的喉咙,一手反拧住他的胳膊,语气仍是温文尔雅:“那人往何处去了?”
      “他过了江,应、应该就在这一带才对……”
      “水贼可有说什么?”
      “他们说……说那小子抢了他们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们没说——嗷!是一张图!什么前朝……的什么机关图!”
      “还有吗?”扼在喉咙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行脚商被勒得满面通红,涕泪横流:“没了——啊!!真没了!大爷您饶了我罢!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嗯,看来你这次没有撒谎。”谢澜的话音里带了些许宽慰。
      那人仿佛看到了生机,赶忙点头:“是是是……当然当然!我哪敢——”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行脚商的话突然断了,混杂着谄笑与惊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双眼圆瞪,头歪了下去。
      谢澜松开手,行脚商的身躯重重地倒在草丛里,脑袋与脖子形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万花青年面色冷肃,幽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山中阒寂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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