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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五.何为话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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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小河功底深厚,伤势恢复得很快,能够自由走动后,每日都将大量的时间用于复健。这间屋子的主人并没有收缴他的兵器,千机匣、短刀以及衣间的各式暗器都整齐地摆放在看得见的角落,但他并不接近,连一眼也不多看,只耐心练功,恢复体力。
      “喂,你的伤口都还没长好,这样很容易裂开的。”岳渟渊抱着机关小猪蹲在旁边,道。
      唐小河不搭理他,单手支地,掌心悬空,缓慢地做着俯卧撑。
      岳渟渊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侧胁:“快回去躺着啦!”
      见对方仍没反应,岳渟渊索性开始挠他的胳肢窝。
      唐小河换了只手撑地,背过脸,丝毫不为所动。
      在岳渟渊捉着机关小猪的爪子悄咪咪地伸向他脚心的时候,唐小河突然起身站直,低头对惊了一跳的岳渟渊露出睥睨的神色,双手流畅地比出几个词,最后伸出手指在脖子前虚虚一划。
      ——换作平日,你刚才就死了。
      岳渟渊一点也没被威吓到,他也利索地站起来,吐了吐舌头:“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说完他转身跑回坐席上,不厌其烦地继续摆弄小猪。
      唐小河向前走出几步,皱起眉,扶住了墙。
      “你这般逞强,是会落下病根的。”清冷的声音响起,黑衣的指挥走到唐小河身边,抬起手,“手伸过来。”
      唐小河警惕地看过去,后退了一步。
      “唐公子还怕一个废人不成?”楚指挥淡淡一笑。
      唐小河以一个松懈的姿势倚住墙,伸出了手。
      楚指挥并指搭上他的脉门,静思片刻,摇头叹道:“唐门中人,都是对自己如此苛刻么?”
      对方并不答,只是皱眉望着黑衣的指挥。
      “这些日子以来,每晚你都会醒来数次,可是睡不习惯?”
      听闻此言,唐小河的目光略微一冷,楚指挥见状笑道:“我并不能察觉唐公子的气息变化,只是……”他抬眼望向房间的另一角那抱着小猪玩得不亦乐乎的纯阳少年,放轻了声音,“我那徒弟睡相不好,你夜半醒来,偶尔会替他拉下被子。”
      唐小河不屑地挑眉。
      “此处非常安全,你不用这般警觉。”
      习惯。
      “每次入睡都不超过半个时辰的习惯么……呵,连同你体内的数种毒物,也是同样?”
      迎上唐门少年锐利的视线,楚指挥仍是语气淡然。
      “长年累月侵染毒丨药,虽可做到某种意义上的‘百毒不侵’,但是对身体损伤极大;再加上此时你还远未恢复到可下床活动的阶段,欲速不达,你急于求成,伤势很容易复发。”
      不用你管。
      “你若不痊愈,如何打破此局。”楚指挥收回自己的手,道,“你外伤恢复得不错,但是内伤起色很慢,这房间偏阴,属实不利。好在你根基扎实,坐回去慢慢运功,若有难处,叫渟渊助你。”
      “我不要,传功好累的。”岳渟渊从角落里抬起头,不满地插道,“我们快半个月没见到太阳了,都要发霉啦,伤能好才怪。”
      “你有何打算?”楚指挥走回来,垂目望着徒弟。
      岳渟渊抬头看了看钉满木板的南窗——卧房唯一向南的窗户被他们撞坏后,岳渟渊就简单地拿木板钉死了,天璇坛看得紧,自然也不会放人进来修理,于是窗子就一直这么摆着。如果拆掉木板,外面春风尚寒,师父会受不住。
      “我去对他们讲。”岳渟渊放下机关小猪,拍拍屁股站起来,直接拉开了房门。
      倾洒而入的光线里灰尘升腾,清新的空气一并涌入,门外铿然一声脆响,两柄长丨枪交叉拦在少年身前。
      岳渟渊目不斜视,开门见山:“伤患需要晒太阳,我要带他去院里。”
      门外两名侍卫面无表情:“岳公子,请回。”
      “你们没听到吗?这里有伤患!”岳渟渊眉一竖,叉起腰,“屋里太过阴冷,师父说他每日至少要见一个时辰的阳光。”
      “堂主有令,恕难放行。”
      “再这样下去会耽误医治的!难道你们就这样看着?”
      然而侍卫依旧无动于衷:“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岳渟渊双肩微耸,提起嗓音:“我也是奉师命照顾伤患,不过需要到院子里坐一个时辰,有何不可?”
      他有意加重了“奉师命”三字,以提醒门外的侍卫,屋内的才是他们真正的上司。
      果然,两名侍卫都显出迟疑的神色。
      “我们既不乱跑,也不生事,莫非堂堂天璇坛精锐,连这点方寸之地都守不了?”
      “岳公子,此事不由我们做主,请稍安勿躁。”
      “你们——”岳渟渊一句“到底听谁的”还未喊出口,背后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渟渊,你在做什么?”
      沙哑的嗓音响起,两名侍卫同时向来人躬身,唤了声“楚指挥”,手上的长丨枪却仍旧稳稳地握着,拦在门前。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院中快步跃上台阶,来到廊下。
      “发生何事?”韩谅的视线扫过在场的人,楚指挥安静立在门内,两个部下简短禀报了情况,指挥的徒弟则是一脸气鼓鼓的表情。
      岳渟渊刚要开口,肩膀却被人按了按,随即听身后的楚指挥道:“韩队长,方才渟渊与二位有些争执,并无大事,打扰值守,深感抱歉。”
      “师父!”岳渟渊的语气充满委屈,“疗伤也是小事吗……”
      “军纪岂是儿戏,你在武王城那么久,难道还没学会?”楚指挥的声音带上了严厉,岳渟渊肩膀一缩,脑袋耷拉下来,不再出声。
      韩谅抱拳道:“此事属下会禀报陆堂主,望楚指挥海涵。”
      这句话的意义颇为微妙,而楚指挥的神色平静如常,点头道:“在下明白,此事顽徒有过在先,令韩队长为难了。”他顿了顿,垂目对徒弟道,“渟渊,向你林大哥和欧阳大哥道歉。”
      两名侍卫乍闻总指挥准确无误地唤出了自己的姓氏,都有些受宠若惊地睁大了眼。他二人入天璇坛还不足一年,以前参与护卫任务,与楚指挥不过几面之缘,从未有机会说上话,没想到楚指挥连他们这些小卒的名姓都熟记于心。
      岳渟渊抬眼瞟了瞟门前的两名侍卫,又垂下头去,使劲扁着嘴。
      “快道歉!”楚指挥的手掐紧了他的肩膀。
      少年猛地抬起头:“林大哥、欧阳大哥,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以后不会违反命令了!”他气得眼圈泛红,说完就扭身跑回屋里,靠着墙抱膝坐下,半张脸都埋到手臂中间,眉头拧成一团。
      与他并肩坐着的是方才就默默看戏的唐小河,他单肘搭在膝盖上,偏过头看了看这个被师父训斥回来的纯阳少年。岳渟渊察觉到身边的视线,扭头用食指按住下眼睑向下一拉,对他扮了个鬼脸。
      唐小河不经意地勾了勾嘴角。
      岳渟渊更气恼了,挥舞着手臂道:你竟然嘲笑我!
      说完他便别过头去,专心地看师父。
      楚指挥单手无法施礼,只向门外的人微微躬身,道:“在下教徒无方,给诸位添麻烦了。”
      “不敢,陆堂主那边……属下会尽力。”韩谅的声音很轻。
      “多谢,恕不远送。”楚指挥向前走了一步,止于门槛之后,目送韩谅离去。
      他又向两名侍卫道了句“辛苦”,方关上门,走到并排坐着的两个少年面前,轻道:“渟渊,你可知这次错在哪?”
      “我都已经道过歉了!”
      “身居被动,却试图以权位施压,然而天璇坛一直都有绕过指挥直接下令的权限,你的威胁并不足以抵消他们的顾虑。”
      岳渟渊抱着膝盖,咕哝:“分明是我们占理……”
      “诱之以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胁之以威——除了‘讲理’之外,还有许多条路可以走。”楚指挥说着坐回桌前,“也不必太过在意,这世上失败的谈判永远比成功的要多。”
      纯阳少年仍旧一脸不服,楚指挥也不再多言,转而指点唐小河运功疗伤。岳渟渊郁郁地捉住机关小猪,拆了装、装了拆。
      直到晚饭送来,岳渟渊还在与侍卫赌气,一步也不肯接近门边,唐小河在榻上闭目打坐,楚指挥便起身亲自去接。他单手不便,门外的侍卫扶了他一把,楚指挥道了句“多谢”,抬头望了望屋外,道:“要下雨了吗?”
      “是,约摸是场急雨。”其中那个名唤欧阳鸿的侍卫答道,他说话时尾音软糯,带着些上扬的调子,眼中闪烁着兴致,似乎对于即将到来的雨水颇为期待。
      侍卫说得一点不差,不出两刻,大雨便倾盆而落。楚指挥点上灯,三人围坐在桌边吃饭。唐小河伤势好转、食欲见长,楚指挥用起左手亦很娴熟,饭菜下去很快,唯独岳渟渊没吃几口,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筷子戳着馒头。
      “今天没有稀粥了,怎么还不高兴?”楚指挥瞥了一眼闷闷不乐的徒弟。
      “师父,为什么我说话,他们都不肯听?”岳渟渊噘着嘴,将手底下的馒头戳得千疮百孔。
      楚指挥笑了笑,夹起最后一片肉放到他的碗里,道:“把饭都吃了,我来给你演示一下——何为话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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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门一开,两名侍卫看到楚指挥站在屋内,亲手递出盛放碗筷的托盘,他们连忙接下,随即开始例行查看。林北鸣与欧阳鸿这两人每天午后守卫房间正门,同时也负责检查递进传出的各样物品当中有无夹带,以往皆是岳渟渊来接递物品,这次他们却不得不当着总指挥的面进行搜查,场面尤为尴尬。
      楚指挥并不以为意,悠闲地望着夜色笼罩的小院。这场雨来得急、去得快,积水漫上回廊,倒映着檐下悬挂的灯火,晕开湿润的红光。他深吸一口夜风里清新的泥土气息,笑道:“下了这一场雨,院子倒是干净了;若是水再大些,把地板也冲冲,省得渟渊每日打扫。”
      欧阳鸿闻言略怔了怔,年轻的脸上闪过一缕笑意,又听楚指挥漫声吟了一句:“七溪流水皆通海,十里青山半入城。”
      这诗念得轻快随意,似乎只是兴之所至,欧阳鸿眼神一亮,脱口而出:“楚指挥知道虞城?”
      他的话语仍带着糯糯的吴音,楚指挥闻言收回视线,抿唇似是思索:“年少时曾暂住过小半个月,恰逢七水如潮,泛漫街道。居民不以为恼,反而将屋门打开,让明渠中的水把地面冲洗得干干净净,我记得好像还有一个节日……”
      “是五月五!”欧阳鸿兴奋地接道,“别处过端阳,我们过濯溪。”
      “洗濯祓除,去宿垢疢——都是同样的道理,各处过法不同罢了。”楚指挥的微笑安静,目光幽远,不知想起了什么,“那时我们在客栈里帮佣,一觉醒来见到满屋的水,差点吓傻了,还大惊小怪地叫醒了全厨房的人,被老板好一顿笑骂……”
      “不知道我们那风俗的人,确实……哈,”欧阳鸿握着长丨枪的手指放松了些许,“其实四月底的时候,我们就都把东西往高里放了。家具也都要再涂三层桐油,不怕水的。”
      “再涂桐油,也终究是木头。我听说你们那里还有一种银星泥,烧出的瓷器坚硬如铁,别处都用瓷做杯盘碗盏,只有虞城里用来烧制桌案坐具?”
      “楚指挥果然博闻强识!说到我们虞城的瓷啊……”
      说起故乡的特产,欧阳鸿容光焕发,如数家珍。另外那人忍不住咕哝了一句:“瓷器是雅具,又坐又踩的,真是暴殄天物……”
      “北鸣你又来,”欧阳鸿揶揄一笑,“器物做出来就是用的,莫非还要摆个架子供起来不成?”
      这样的争论以前显然已经进行过数次,林北鸣只“哼”了一声,将手中的盘子放下,抬头道:“楚指挥可去过彭城?我们那里的五彩瓷,绝对强过他们那百倍!”
      “路过而已,未曾久游。”楚指挥答道,“印象中彭城民风淳朴,居民多是匠作世家,州郡之中的贡品大多出于此。几大家族的老手艺人走在街上,连官差都要让着几分。”
      “是啊,小时候我爹天天让我去窑里学烧瓷,我不乐意偏要习武,就成天被罚在门口站着……没想到现在武艺小成,进了浩气盟当侍卫,还是成天在门口站着。”
      他随口说了句笑话,三个人登时都笑了起来,楚指挥笑着笑着便开始咳嗽,而后不得不以手掩口。
      林北鸣慌忙将他扶住,关切地问:“楚指挥,您不要紧罢?”
      “不碍事,”楚指挥扶着对方的手臂,慢慢平顺呼吸,“旧伤未愈,遇到阴天就容易发作。等过些日子天气转暖,大约便会好些。”
      “这……”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林北鸣讷讷地开口:“南窗钉死之后,这房间确实太阴冷了……”
      “无妨,”楚指挥的脸上似乎有一闪而逝的苦涩笑意,“先前顽徒不懂事,让二位为难了。”
      欧阳鸿四下瞥了瞥,放低声音:“不是我们不想放岳公子出去,实在是陆堂主……”
      “陆堂主自有她的道理,只是病患伤重,年岁又小,关在屋中难免憋闷……”楚指挥的神色重新恢复成一贯的恬然,仿佛之前那缕苦笑不过是个错觉,“过几日,兴许会有转机。”
      例行的清点查验完毕,两名侍卫躬身为礼,目送楚指挥回屋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不忍。
      翌日,韩谅再次登门,与楚指挥致歉客套后,表示屋中的人可在正午时分到院中稍作走动,并再三叮嘱此举乃私下通融,切莫声张。
      送走韩谅,岳渟渊有些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师父,只见楚指挥闲闲地倚在凭几上,对他温然一笑:“学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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