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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痴梦 ...

  •   这座大祭台像是将一块石屿凿成悬钟状,石钟壁上雕刻着西天界古老经文上所描述的十罗刹法相:“结缚法相形如夜叉,毗蓝法相形如龙王,曲积法相形如天女仙,花齿法相形如尼女,施黑法相形如神女,披发法相形如童子满月,无着法相形如顶经之形,持华法相形如吉祥天女,白幸帝法相形如顶鸣女形,夺一切众生精气法相形如梵王女忿怒。”
      我心中疑惑瞬间压过了畏惧,莫非这座魔域竟与西天界有关?
      相传,孔雀大明王与西天现在佛论道时惜败,自愿堕下无间地狱,镇压魔界。其座下罗刹应十世劫难而化的十幅法相,各有一段故事。
      此刻借着微弱神识,我细看那壁上法相,丝丝缕缕的魔气正沿着线条如蛇般游动,而在魔障之下,石壁却原来是冰髓白玉那样不染尘埃的色泽。
      一时竟分不清,是魔气随十罗刹法相而动,还是十罗刹法相因魔气而生。

      我立刻斩断了那缕神识与本体的联系。
      很无奈的是,即便身在梦中,反噬也不肯放过我,仍教我疼到脑壳发麻。
      幸好驱魔镜还在兢兢业业地打击魔域势力。
      我一边龇牙咧嘴地搓着后脑勺,一边心系着天边的战况。
      “师姐,你受伤了?先休息一下吧,我来帮你举这驱魔镜。”身后有人拉了拉我衣角,是个脸熟的小师妹,生得颇水灵,就是在这梦里,她说话的语调咋变得比廊下的鹦鹉还要生硬。
      我有点纳闷,转头看了一圈,书院众学子也不再慌乱,大部分躲进了藏书楼里头,在门窗后探头探脑。
      看来就这个小师妹最有胆色了。
      “也罢。”我叹了口气,正想把驱魔镜给她,忽见这小姑娘茶色眼瞳渐渐竖起,刹那间越收越细,近乎两条直线。
      嘛,一个兽学人说话,语调能有多婉转生动?
      看来驱魔镜着实威力强大,这只小妖魔还未得手便按捺不住,被逼得现了原形,一双毛爪子给烫得冒烟还是死拽着不肯放开。不得不说魔界的意识形态教育真是十分到位,连这种实力彪悍到敢接近驱魔镜的魔物,还能保持着一颗抛头颅洒热血的忠心。
      我识海里正感慨得思绪万千,冷不防这小妖魔硬抢不过,张嘴就喷来一团裹着魔气的不明物体。
      “打不过就开始吐毛球?我看你定是个猫儿入的魔!”
      我连忙偏身躲开,驱魔镜一下子被扯到拉长变形,圣光也胡乱发散,将小妖魔化出的俏模样灼得千疮百孔。
      这下它更疯了,周身魔气缭绕,厉声尖叫着要闹个鱼死网破。
      一时间也吵得我脑壳更疼了,忍不住腾出手往它面门丢去一道风刃:“可闭嘴吧你!”
      妖魔挨了这一下,彻底没了人形,血口獠牙间毒涎横流,伸着两只骤长如刀的利爪朝我扑来。
      不能动用法力的规则被我抛到脑后,一心只想先替天道制裁这只倒霉玩意儿,接连劈出了数道风刃,削它!
      于是在风刃与利爪对决之间,薄薄的一片驱魔镜很不争气地……被撕碎了。
      我与那魔物各退了几步,皆是目瞪口呆。
      无数银光碎片洒在半空,爆出如有实质的耀眼圣光,瞬间震散天上层层漆黑魔云,引下漫天日光又再次点亮了驱魔镜的所有碎片。
      对面的魔物早被烧成一把灰。
      我赢得措手不及,看了看仍然悬在天边的那座魔域,虽有疑窦未解,但为了世界和平,还是决定摧毁它。
      当即翻手推出一波飓风之力,如猛虎驰奔般裹挟着熠熠生辉的驱魔镜碎片直冲魔域而去。
      梦境在光中散去,最终化成一支曲:“古有巽神,称‘罗刹云吠’,偏是朔风吹散了桃花颜,十世百劫痴于情。无可赎兮,梦里梦外,半卷残山沉海,画中访故人。”

      前头曾说过,山精入世,能梦未来之事。
      细想来,从前我梦过巨鼍擎孖,梦过洪七飞雪,也梦过芙蓉里和蓬莱,梦境一次更比一次详实。
      这次梦回南乔书院驱魔更是了不得,剧情连贯且合理,连“片尾曲”都有,大约因着是天道召唤,才这么有排面吧。
      至于预兆的是未来何事,就不得而知了。
      但我还是对那魔域中的秘密耿耿于怀。
      总觉得会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思维再发散一下,既是天道如此安排,说不定就和我身上未化之劫有关。
      奈何魔域已毁,梦境也难回,再怎么纠结也无济于事了。
      想来想去,都怪容疏离。
      不坑他一把,我着实意难平。

      这几日阁中无事,偏那慈云观主还在山上养伤,为免他伤上加伤,我只能跟张从行道长传书请假。
      窝在必醉楼上喝的酒最终闷成我一肚子坏水,决定着手制造一个修罗场。
      灵感来源于占月彬。
      她倾慕简君焕一事,已不是什么秘密,但简君焕对她有无意思,就有点难说了。
      且,他还与李静姝走得颇近。
      说来这一处凡尘很是民风烂漫,如霍银砂者为情私奔,也无人见怪。李四娘子虽与容疏离有眷侣之状,再与简辰谈笑同游,却也落落大方,毫不见外。
      也许这就是风流人物的气度吧。
      拜这几位“风流人物”所赐,我闷出坏水的那日,情状实在心酸:我喝得半醉,傻狗一般爬回学舍,只见着一个伏在案台上连妆都哭花了的占月彬,才知李静姝在和她姐妹相称的同时,尚能周旋于容简二人之间,这玲珑手腕颇令我叹服。
      占月彬还不忘为此辩驳:“与君焕相处须得细水长流,方能打动他,我也不敢贸然表明心迹。静姝她…其实也不知我心悦君焕。”
      “欸,也是个痴儿。”我摇头,暗暗叹息。
      既是如此,倒不如齐聚一堂,说不定还能有出好戏可看。
      便让占月彬下帖子邀了简李二人,次日一起到紫府山上游玩。

      冬日里寒意料峭,南海郡中偶尔还能听得几句鹧鸪声,倍添寂寥。
      我早早到了山上,这时候在道场练剑的只有初上清都阁所见的高瘦胖三人组:容疏离、张从行、慈云观主。
      见他们练的是剑术基本功,我兴高采烈地执剑加入。
      一炷香后,占月彬三人也来了道场,得到了观主的殷切招呼。
      我更加兴高采烈地开始观察容疏离,果见他脸色晴转多云,还偏开了头,不是很想见到他们的样子。
      李静姝么,不愧是曾经的京都贵女之首,身为修罗场核心依旧笑语从容,不乱一丝风仪。
      简辰更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甚至按着佩剑笑道:“久仰贵派剑术精妙无比,今日观主与张道长皆在此,可否让简某偷师几招?”
      嗯???
      世家子也能这么不要脸的吗?
      张从行笑笑不说话。
      观主大手一挥,当真允了:“哈哈,这有何不可!本座闭关时悟出一个新剑阵,正好教大家演练一番。往后此阵若是能名震江湖,也有诸位的功劳了。”
      占月彬和李静姝皆掩面失笑。
      虽说沧海派也没什么剑术不能外传的规矩,但美人当前,这位观主还是失了心智,忍不住要卖弄他仅有的几分本事。
      待到我等执剑各守其位,将阵形列开,倒是依稀找回了昔日京都演武台上的挥洒肆意。
      那时可真好啊。
      京郊彻夜人声如沸,灯火通明如昼。东击鼍鼓,西奏蟠钟,剑舞一曲《姽婳》,只身破阵《苍脊》,情定关雎洲。
      剑光雨幕之间,容疏离来去无声,而我心中,有南山的梅花开了又落。

      练过几遍剑阵后,观主宣布稍作休息。
      此刻的“修罗场”只余淡淡尴尬,没乐子可拾。
      我看了道场一周,不见张道长,晃进清都阁后慢悠悠地往上飘,果不其然见着瘦长瘦长的一条鸦青色身影平摊在屋顶正脊上,与天际浅碧山痕遥相呼应。
      显然他又想起那位故人了。
      探空取来酒壶与酒盏,谁知我才斟了一杯,蓦地回首看去,壶中酒已被张从行仰头倒尽。
      这人还真是半点不客气啊!
      我坐在一边举着小酒盏,很愣。
      “谢了。”他随手将空酒壶抛给我,握着剑鱼跃而起。
      “一梦沧海三十春,徒留书剑遗风尘。烂柯山中黑白子,造化为局棋为人。”
      刹那间银辉交织如网,张从行的剑出鞘时仿佛切断了日光。
      带出的凌厉剑气几乎能将风声割裂,我完全看不清他的招式,干脆闭上眼放开神识——原来他使的是一对鸳鸯剑,剑首不系剑穗,却以细如尾指的七尺钢链相连。
      这才是传说中自古剑舞《满堂势》演变而来的飞剑术:剑士不握剑柄,仅控制剑疆,便能使剑器上下翻飞,可横截,可侧削,亦可直刺。
      一人一剑,可当一阵。
      但张从行喝傻了,剑势收尾时没收住,差点自刎。
      吓得我连忙打出一道风劲将那双飞剑击开:“张道长,你悠着点!”
      他靠在我对面的鳞尾琉璃吻上,原本就歪得不成形的发髻彻底散了,只用手胡乱往后一拢:“大概我能忘了飞剑术,却一辈子都忘不掉这首诗。”
      “下辈子能忘掉就行了呗。”我帮他捡回那挂在飞檐上摇摇欲坠的双剑,“下去吧,我也该走了。”

      于是拜别了观主,五人一齐下山。
      占简李三人笑了一路,笑容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
      但容疏离确确实实是全身上下都在演绎着“心不在焉”一词。
      正如夜神旦那夜,雪晴池馆相逢时。
      我们坐着马车回到城里后,李静姝许是尴尬不下去了,道:“天色尚早,我想去宝月斋买些点心。”
      简君焕:“好啊。”
      容疏离:“我陪你去罢。”
      占月彬:“我也去。”
      他们三个同时出声,瞬间又相对无言。
      我:“……一起去一起去。”
      下车后,占月彬要挽着李静姝往宝月斋里边走,她对着容疏离弯了弯眉眼,却抬手拉过简辰的袖子。
      占月彬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简辰转头对容疏离戏道:“容则,我先去试试看,好吃的再留给你。”
      这是何等嚣张的发言!
      顿时,容疏离更是一脸呆滞。
      我只能在心里摇头叹息,和占月彬走过去的同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们走吧!”
      其实,我想问他:跟我走吧?
      但是不行,他肯定听不懂,也肯定不愿意。
      最后容疏离先走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拓影阁学舍,占月彬用尽了气力嚎啕大哭,仿佛要哭尽她对简辰的一片错付之心。

      转眼又到了冬狩节,南海郡不下雪,更加不耽误郡民们乐融融地过节。
      沧海派的四部门人也下了山与民同乐,在雪晴池馆演了剑阵舞。
      我因着年末拓影阁里事务繁重,没时间练那剑阵舞,只好在台下当个观众。
      打头阵的不出意外,还是容疏离,而我又一次错失与他同台的机会,着实有些可惜。
      也不出意外地听到人群中大姑娘小媳妇皆交头称赞他生得好看。
      我心里头的滋味要是拿来焖排骨,大约不用糖不用醋就能焖出一道酸甜排骨。
      晚上忙完了所有事情,那股情绪依旧郁郁地压在心头。
      我提了壶小酒晃悠到清都阁上。
      观主又闭了关,张从行没在,容疏离孤零零一个人在道场练剑,白衣如旧。
      瞧着怪可怜见的,所以我就没打扰他。
      喝到微醺时,又一次想起与容疏离有关的过往,尤其是在京都见的最后一面:白雪红梅,咫尺天涯。
      不知千秋殿后的那棵老梅还开不开花。
      也不知,那时他可知道树上藏着的是我。
      “今年没人陪着喝酒聊天,没人吹曲儿听,梅君你可会感到寂寞?”
      “也不对,我是个山精,算不得‘人’。不过,容疏离是人,他还会念《山梦》的唱词:‘月沉海瘦,窥得一方锦绣梦……’”
      独自喝醉时,我很是会自言自语。
      说累了,便倒头睡去。

      二十年之期来临的那一日,我被梦境丢到了天东之极:归墟。
      有道是“日出旸谷,日落隅谷”。却无人知晓在鸿蒙之初,旸谷与隅谷每一天都随着海水的流动而交换位置。
      海分四方后,帝子金乌掌管着司日之职,巡天归来便栖于昼神在此所植的扶桑木。东海汇集百川水,流经此处皆被极烈日光蒸成雾汽,扶桑木下就成了一块寸草不生的荒漠。
      此刻我被扔在荒漠边上,身后是通天光明,眼前是彻地黑暗。
      我知道,这黑暗深处就是传说中的魔界入口:那落迦井。
      据说古时的神魔战场便开辟于归墟上方。
      我正想抬头看看那神魔战场可还在原处,谁知归墟之外的黑暗顷刻如浓雾将我淹没。
      醒来时,已身在那落迦井中。
      这里是光明不能至之地,又名:炼狱天。
      身入其中仿佛脱离了时空,我在里边跟只无头苍蝇似的打转,很搞不懂梦境拘我来此所为何事。

      也不知摸索了多久,黑暗中传来幽远偈歌:“‘众生唯我,三界唯我’①。”
      萤火般的翠光自地下升起,渐渐凝聚成一只羽色绚丽的绿孔雀。
      祂,以挣脱无形锁链般的姿态展翅而起,盘旋着洒落点点辉光,将整一片厚重墨色灼开了无数出口。
      终于所有黑暗都被光明所驱散,祂也落地,在光中化作人形,顶生无量光轮。
      我感觉到了山君的气息,却不敢出声询问。
      山君长着一张永远看不清眉眼的脸,如夐山长年雾锁雨绕,身上装束也从来不变:结薄荷香草为衣,佩紫荆花环为饰,垂至踝际的雪白长发编成了十二股辫。
      但眼前这尊神祇有着与她完全相同的气息,却是与她完全不同的法相:青发覆于金衣,唇如点朱,蛾眉勾墨,琉璃眸中流转着蓝绿二色,似笑似泣,亦神亦魔。
      她从鲜活又雀跃的山林小鸟,变作一幅森冷的,艳丽的,令人心颤的神像。
      神像开口了,音色喑哑尾韵却飘得妖异:“你回来了,我的阿落刹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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