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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驱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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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的时间刚刚好,已至道场的本部之人不多不少。
观主是个灵活的胖子,比张从行年长几岁,模样倒比他要年轻几岁,故此,江湖人称“老金童”。
我先前也听容疏离他们说过,观主在剑道上颇有造诣,是沧海派中剑术最为顶尖之人。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我把这句话放在这里,却不是用作褒义:因为我个人觉得,论剑术之精妙,还是容疏离更胜一筹。
除了粉丝滤镜厚似城墙,观主本人对我这玄字部唯一一个小姑娘的重点关注也使我如坐针毡,更莫名地心生几分厌恶感。
山君说过的话我时刻牢记:“看你笑眯眯,不是好东西。”
幸而,张道长很快过来提醒他:“时候也不早了,观主可以开始了。”
我趁机放开神识,借微风散逸,将整个道场探寻了一波,结果并没有找到我想找的容某人。
一时有点小不可思议:“观主开课,身为剑痴的这货竟然迟到?”
我抬眼看向张道长,他应该也发现了容疏离还没来,将烟杆别到腰后,在角落里若有所思地派出了一只信鸽。
观主开始讲述剑术招式了,众弟子列队坐听。
过了两三柱香的时间,我正昏昏欲睡,身后忽起一阵起哄笑闹之声。
“快看,容师兄来了!”
“哟哟哟,还带着个姑娘呢。”
“你们看清楚了,那可是当年艳冠京都的李四娘子,真不愧是容师兄啊!”
“……”
我觉得自己开始结冰了。
不用看也知道,容疏离身边又多了个女孩儿。
李四娘子不是别个,是上一次夜神旦同游四坊的李静姝。
沉默着转过头去,他们正并肩从清都阁里走出来,男俊女靓如星伴月,好一双神仙人物。
我这才后知后觉,夜神旦那晚,容疏离所有不寻常的表现,大概都是因为在雪晴池馆偶遇了李静姝。
看到她跟简辰一起走,所以心不在焉。
那条“约一杯”的传讯,想撩的也只是李静姝,只是他抹不开脸所以才群发。
呵,也不怕把他自个儿的信鸽们累坏了!
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有我,又在自作多情。
容疏离是个风流人物,早在京都就已“芳名远播”。
而我大概醉在南海郡的酒中未醒来,忘了他的“芳名”,所见之人只是个可爱的小剑痴。
一朝从云端幻梦跌落,才看清了我本不愿看清的事实。
此刻身在道场,我表面平静地站着,甚至还能僵硬一笑,实际上却不得不尽力止住识海深处的暴动,袖下的手开始颤抖。
想必我这时候的心态,定是像极了市井话本里那种恶毒女配。
众人注意力都在他们两人身上,观主脸上敛了笑,语气不满地开口训道:“容则,你这出双入对的,是来练剑呢还是来调情?瞧瞧本部的小姑娘,她都比你积极得多了!”
我低头装傻,心口忽冷忽热。
结果观主说着说着还走过来,面带微笑地拍了拍我的脊背。
容疏离也远远地飘过来一点眼风,随即他又露出那种腼腆腼腆的小表情,笑着作了一揖:“有些私事,所以来迟了,还望观主见谅。”
李静姝也朝着观主盈盈行了一礼。
她虽是生了一副冷美人的模样,抬眼看人时却天生眉目含情。观主受了她的礼,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很无奈地摆了摆手,道:“也罢,下不为例。”
道场上再次炸开了锅,哄闹之声惊飞了清都阁上的几只野雀。
容李二人也颇有默契地相视一笑。
我悄悄退到角落里,倚着墙袖手盘坐,长吐了一口气。
天上云色骤深,连日光也被压暗,阴沉沉的正如我低到谷底的心情。
风从崖台下卷起来,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凛冽之势横扫整座道场,将各部弟子用来挂外袍佩剑的树枝摧折后,又与地上的落叶搅在一起打着旋儿肆虐。
场上人仰马翻,个个被刮得一边嗷嗷叫,一边像无头苍蝇般乱转。
我依旧看向道场入口。
容疏离曾在那里与楼上的我相对视,当时,我看见他身边有落英缤纷的幻象。
而今天,容疏离扬起他身上的羽氅,一把将李静姝裹进怀里。
顷刻风止。
山君背对着我,立于光中。
“若从未得到,便不知失去有多痛。但从未得到,你却心生贪欲,这是八苦之一的‘求不得’。”
她转身看我:“阿岚,你当如何?”
“很简单嘛,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神光散去,此间万物都被山君的术法定住。
我盘腿坐在原地,以手覆上左眼瞄准,对着那观主轻轻一弹指——如刃劲风将他连掀三个空翻,最后骨碌碌滚进场边的树丛。我用本体悠悠飘起来,树丛自动分开,那个胖子被摔得鼻青脸肿,看得我心甚悦。
“他拍你脊背,所以你觉得被冒犯了,那容疏离不也捏过你发髻?”山君在旁微嗔,“他们都是凡人,你怎可如此?”
我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大,你这类比不对,凡人有句话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容疏离虽不是我的情人,在我眼里却是世间第一等的美人,怎可拿他和那家伙做比较?”
她斜睨我一眼,抬手指向抱臂僵立在墙边的张道长:“那张从行呢?他可是拿烟杆敲过你脑壳的。”
“张道长不讨人厌呐,他挺好的,是个痴心人。”我略作思索,又补了一句,“我也很喜欢这个凡人,但这种喜欢,不是对容疏离的那种,是不一样的。”
说到最后,我忍不住看向同样僵立在原地的那一双“鸳鸯”:羽氅被我掀飞在半空,他们却依旧保持着深情依偎之姿。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们在一起,我就觉得……很想毁掉这处凡世。”
山君淡淡说道:“因为,你开始有七情六欲了呀。”
这话倒是提醒了我,趁此机会赶紧问她:“老大,我现在知道什么是‘情’了,身上之劫可曾化去?”
“哦,那倒没有。只有勘破了真情与假意,你才能走出来,归位于夐。”她转头一笑,眉眼间有山水潋滟。
自我化生三百二十年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着山君的真容,当即看呆。
“……老大,你其实跟栖枝那小破鸟儿是同类吧?”
由于当日我不小心把腹诽内容说了出来,山君气得炸毛,收了神通拂袖而去,道场上顿时乱得不可开交。我躲到清都阁上,目送容疏离二人以“整理仪容”的名义携手离开,空余一件羽氅弃在落叶尘土中。
“真情假意?这又跟化劫之人有何干系?”我觉得心烦,仿佛识海里装了个乱世。
视线再次扫过那件羽氅,容疏离能使日月失辉的一抹笑靥也再次闪现。可我的嘴角还未完全扬起便缓缓下拉,暗道“眼不见为净”。
小小一道旋风从天而降,将羽氅卷起,吹过整个慈云观,吹过半座紫府山,悠悠飘落时正好兜头砸中已走到山门外的容某人。
作为一只山精,私自用法力欺负凡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因此回到阁中之后我开始噩梦连连,且在梦境里被天行吏们拘到了本地的府君殿中。
天行吏一职虽是天官中的最低阶,好歹也是个“官”。
我有点小忐忑,忙向为首的天行吏一探究竟:“敢问天官,拘我来此所为何事?”
那位天行吏语气平平:“待山海府君来了便知。”
说完他们就集体消失了。
我这心里开始犯嘀咕:山、泽二位大神归元之后,名山大川各有府君掌管,四海也有龙族出任水君。怎么到了南海郡就囫囵封了个“山海府君”,难不成这位府君比较高级,所以一边管辖紫府山,还一边兼任南海水君?
瞎琢磨的同时,我也不忘拿眼睛溜了这府君殿一圈。但见正前方的府君碑和立在四角的赤玉石柱仿佛从天而降,落在一片白茫茫的云雾中。
要是在殿上放个匾额,当题四字:“白云深处”。
我摇了摇头,对这无趣到令人窒息的审美表示无奈。
这时府君碑化作神座,殿中霞光乍现,险些亮瞎我眼。低头时却见足边云雾已散去,冰晶凝就的地面剔透如镜,映出座上一幅天人之姿。
“柒山主,久仰。”山海府君朝我矜持一笑,墨发朱衣半隐于霞光,“本君谢赩。”
天地间若有容色十分,只怕七分都给了他,而世人只能匀得余下的三分。
幸而这谢赩已位列仙班,是个凡人的话,生得这般祸国殃民的美貌,着实要愁煞上界的司命星君。
我很努力地克制自己的视线不要过度集中在他脸上,好一会儿才注意到这位山海府君袖间亭亭玉立的那只白枕鹤。
谢赩也未多话,翻手变出一只宝匣:“柒山主有违天规,经天道裁断,需在梦中完成一次驱魔历练,以示惩戒。”
我整个山精都呆滞了:“驱,驱魔?不能用法力的那种么?”
谢赩颔首道:“对。匣中宝物乃是驱魔圣器,请柒山主妥善保管。”
靠北啊!
一般不是罚几道雷劈劈就好了么?
要我驱魔还不能用法力,天道这是拿我小命耍着玩呢?
心理活动如上。
很无奈的是我没胆子指天怒吼,也生怕冲撞了美人,只能怂兮兮地接过他手中的那只宝匣:“谢过府君。”
云雾再度升起,弥漫于府君殿中,隐没了谢赩与他的鹤。
再能看清眼前景象时,我有点讶异,因这梦境瞬息万变,竟又回到了江南的芙蓉里。
初到南海郡那年,我也曾梦回故地,雨中小戏台转至画扇与壁咚,似乎就是为了遇着那一个容疏离。
显然今日的梦境就没那么曼妙了。
水泽之乡少有高山,芙蓉里后边的一方小丘也鱼目混珠,充作“南乔山”。山下竹麓森森,沿着青石板阶往上走,不过一二里路便是半山的南乔书院。
这会子,我就站在书院藏书楼前的月台上,望天沉思:说是驱魔历练,偏偏选在此处,莫非要我玩一把“保卫书院大作战”?
嗯,也不是不可能。
我袖着手环顾周遭,书院中的学子们趁课间歇息,正三五成群地聚着,或闲聊,或博弈,或逗弄廊下花鸟,好不惬意。
变故也在此刻骤现,只见乌压压的魔气自天尽头升起,覆遍云穹之后,一座似山似岛的魔域向芙蓉里直直飞来。
“来得还真快!”
学子们乱作一团,我连忙打开那只宝匣,里边装着……一面银闪闪的璧形镜器。
这是个什么鬼玩意儿???
能驱魔吗???
怎么驱???
所以那位一笑祸国的山海府君是靠美色冲昏了妖魔头脑从而达成驱魔成就的吧???
翻来覆去摆弄了半天,银闪闪的镜面上只映出我的一脸呆滞。
眼看彼方的魔域已越飞越近,我正打算动用法力跟丫拼了!
倏地天光乍破,直直一束落在我手中镜箔上,迸发出近乎实质的九色光彩。
我一边为自己的眼睛默哀,一边将信将疑地把镜箔对准天边那座魔域。
“嘭——”
包围着飞岛的浊黑魔气立刻被镜光轰出几处缺口。
嗯?!
就这么简单???
那这个驱魔过程简直不要太容易。
简直跟闹着玩儿似的,如此一来我越发觉得诡异了。
毕竟我的梦境向来预兆了现实。
身为小小山精,我对魔物很难不有畏惧之心,无奈天道相逼,要我梦中驱魔,再是畏惧,也只能分出一缕神识化作微风,去那破破烂烂的魔域上刺探敌情。
待飞近魔域,风中似有万鬼哭嚎之声,时闹时静,叫人不寒而栗。
穿过层层溃散的魔气之后,我的神识终于窥见这方魔域的真面目——非山也非岛,却是一座庞大无比的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