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旅魂 ...
-
我来不及细想,倏地睁眼,身体却不复从前的轻盈,反而沉重凝滞,仿佛当年山君给我塑人身时用的是蝉辞渡底下的河泥。
虽身有异样,我的本体却进入了一种极玄妙的状态:识海中的落花与流水蔓延开来,渐渐取代了我眼前的容疏离与这周遭紫府山道场之景。
最后一片花瓣打了个旋儿从无根处落下。
我的本体也像花瓣那样忽高忽低,时而凌空,时而踏在水面上。
似花非花,是我非我。
此时,连本体也无法控制的我有些恼怒:“流萤,是你在捉弄我?”
花瓣与我,终于都落在水上。
我低头细看,那片桃花却不见了,孤零零地浮在水面的,是一朵雪白的荼蘼花。
流萤小仙接着道:“我曾经给人讲过一个故事,你家山君将这故事润色之后,纂成了话本,取名——《若花怨蝶》。”
目之所及的远处,水天相接那一线中间渐渐出现了翠色山痕。
我问流萤:“此是何处?”
她幽幽答道:“蓬莱。”
说是天地浩劫之后的第三万七千四百七十三年,上古魔物孽龙自西海底重现于世,西海水君敖蓬莱恐其祸乱六界,遂追击至东海水域,打斗时不慎毁了东海一屿,自罚在原地盘作新岛,岛上云雾缥缈,凡人无知,称为“蓬莱仙境”。
又千年,岛上成了一处六界各族混居的福地,因此生出圣物:灵芝仙草。
荼靡寄世的少女负责看守灵芝仙草,却对一只燕尾蝶爱而不得,所以溜上天改了月老殿中的姻缘线,燕尾蝶命中注定的恋人枯叶蝶转而爱上了一头火原麝,为他堕入凡尘。
看过这场多角恋之后,我皱眉问她:“荼蘼花寄世之人是你,这就是你的故事?”
“你我都曾见过他们。”流萤答非所问地说道,“但,真相却是假象。”
啥玩意儿???
这天没法聊了!
我也不再迂回询问她,直接说出自己的推测:“改了姻缘线还不至于要受雷刑之罚,你弄丢了灵芝仙草。”
流萤这才现出身形,只是她如隐在水中似的,整个人都看不真切:“对。不过我的故事里没有容疏离,他是个变数。”
“变数尚可,不是劫数就好。”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忽想到一事,“哎,你是荼蘼寄世,那他会不会是桃花寄世?以前我见到他就想到桃花,近来看他还总是桃花绕身。”
流萤沉思了一下,说道:“人间正当战乱,‘百花寄世’是个稀罕事儿,我因生在蓬莱才有这般机缘。你见他如此,并非别人也见他如此。”
我一时梗住:“那就是我自己的眼睛有问题咯?”
她还很认真地应我:“不一定是眼睛,许是命数有异。”
“嘁,他一凡人还能使我堂堂柒山主的命数出问题?”我有点心乱,但还是假装不以为意。
“容疏离不是普通的凡人,你也不止是柒山主。”
下一瞬,海水翻腾如沸,蓬莱上更是土木动荡,一声清亮的龙吟久久响彻海天之间,想来是那西海龙族仅剩的血脉要重得自由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万年难得一见的奇观,又很好奇流萤小仙是用什么术法在我识海里造的景。
却见她身形开始乱闪,一副“整个人都不好了”的样子。
“你这是……法力不济了?”
流萤慌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不,不是我,是水君出事了。”
我颇不解地挠了挠头,不是重得自由了吗?还能出什么事?
然而迅速被打脸——海中倏地弓出一道百丈高的黝色长影,似蛟而无足,颈生苍鬃,背有金银雷纹,额上竖起一只锐利的血红尖角。
总之这玩意儿从头到尾半点都不像东海里位列仙班的龙族,应是传说中的魔物:孽龙。
天地间仅此一条的玉龙本是冲霄而上,陡然被这魔物拦腰绞住,从云头跌落水中!
“嘭”的一声巨响,东海被这双缠斗不休的神与魔搅得近乎倒灌,近乎海啸的狂涛裹挟着两大神魔残余的法力汹涌而来。
我正看得揪心,差点被远处卷来的巨浪浇了个透心凉,下意识一扬手,带起的飓风之力又将那数十丈高的浪头掀了回去。
这就很神奇了!
虽说本体为风,但是要轻易卸去神魔之力,再将千山堆雪般的海浪拍回去……我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哎,我几时有了这么强大的法力?”
那股力量却远远超乎我的想象——大风无形而贯彻天地,以摧山裂海之势碾平巨浪后,更是所向无阻,直接将海中打得不分彼此的一双神魔扫上天际。
我眼睁睁地看着青与黑两道长影再次从空中砸进海里,这一次约摸是摔得狠了,再没闹腾起来。
随即,识海之境消散了。
所以说,流萤小仙弄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相当的莫名其妙啊。”我摸了摸脑壳。
大概是刚刚施法时用力过猛,后脑勺开始一抽一抽的疼,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似的。
谁知一转眼却见着个谪仙人端坐月下,雪衣乌发,横剑膝上,闭目时如画,缓缓抬眸后忽朝我莞尔,红唇弯起一点俏皮弧度。
“容疏离…”刹那间我愣在原地,头也不疼了,满怀说不出口的赞誉:你一笑啊,世间日月黯淡无辉,所有星光都被窃取,藏入你的眼底。
“月升了,高处吐纳更有助于修习,到阁上去罢。”
张道长站在道场边,正以烟杆指向清都阁之顶,话毕他自个儿连借力都不用,一招梯云纵便飞身上去了。
我走进道场,仰头看了看那五丈余高的阁顶,心里有些犯难。
“阁中有阶梯可上。”容疏离握着他的剑,不紧不慢地步入清都阁,却忘了自己挂在松枝上的一件羽氅。
我正要叫住他,转念一想,直接将羽氅取下来。
毕竟搂着衣服四舍五入一下就是搂着人了不是吗?!
我疾走几步跟在他旁边,容疏离转头看着我——臂间的羽氅,语调轻快地道了一声:“啊,多谢了。”
他也不看路,眼神明亮地盯着手中的剑器,还时不时比划几下。
我瞧着前面陡而长的阶梯,忍不住提醒他:“要上台阶了,你小心点。”
容疏离又是微微勾唇,忽在阶前旋身立定,我亦随之怔住。他面向我,足尖轻点整个人往后跃起,一个伶俐空翻便上了二楼。
他站在楼上不说话,只是看我时眉梢眼角尽是得意之色,十足的孩子气。
我不由得失笑:行了行了,知道你身轻如燕不怕摔,可别得瑟了!
当我惊觉练剑只是一个名头,自己往紫府山跑全是为了见着容疏离时,已是这一年秋尽。
南海郡是个无冬之所,一年四季最寒时,也不过瓦上结了霜花似糖。郡中四坊依旧夜夜有市,花灯如昼。而北边战乱更甚,于是越来越多的人避入南海郡,贪享这乱世中难得的一城花柳繁华。
我在山上耽于美色的时日里,拓影阁中有诸多京都的老熟人到访,阁主依旧不问世事,占月彬便以副阁主的身份代理阁中大小事务。
她性子豪爽,短短月余便与旧日京都贵女之首李静姝,以及“鹤引三杰”之一的简辰成了好友,日日把酒同游。
上一个受训日误打误撞去学了吐纳之后,没过几天,便是夜神旦。
南海郡的习俗是白日劳作,夜市买卖。为求夜游神庇佑每一年的夜市安宁,所以夜神旦这个节日十分盛大。
各家各户白昼里洒扫清洁,待到入夜,四坊司礼的管事命人在大埕上请出铸成夜游神像的黄铜灯轮,每家的供案围着那巨型糖画似的灯轮拼在一起,供案上摆放了鲜花瓜果,南海郡民们焚香祷告,开始祭拜夜游神。
客于此处之人,也乐得看个热闹。
占月彬与李简二人有约,见我在城中,还顺便拉上我一起。
但见城中处处地生花树、天落星雨,端的是“一片笙箫,琉璃光射”。
走到东坊,占月彬提议:“江边的雪晴池馆那里有游龙舞,很好看的,我们瞧瞧去。”
诸人欣然应允。
游龙舞确实好看,所以来看的人也很多。还未进雪晴池馆的大门,我们几个就被人流冲散,李静姝与简辰先进到馆中,我和占月彬稍微落后几步。
我正随人潮起落,乱飘着眼神到处看,忽然发现十步开外,又见容疏离。
身在人群中的他看起来心不在焉,偶尔与朋友攀谈几句,正沿着馆中的悬灯桥廊,迎面向我们走来。
我无心也慌,很紧张地思考着一个问题:要不要跟他打招呼?
这就很悲剧了。
即便只是打个招呼,我也要患得患失,“有贼心没贼胆”。
还没等我纠结完,他们已经走到我和占月彬旁边。
擦肩而过之时,我袖着手朝他微笑:“疏离。”
“哎。”容疏离看见我时挑了一下眉,脸上是很欢快的神色,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仿佛天上星雨吹落,坠成他眼底碎光。
我身边的占月彬一脸惊喜,伸手拍上他肩膀:“你们也在这儿啊!”
“是啊,好巧呢。”
容疏离忽闪忽闪地眨眼,一边笑着躲开,一边紧跟着他的朋友们走出了馆外。
我连目送他走远也不敢,怕被占月彬看出端倪,故作镇定地拉着她寻李简二人去了。
看过游龙舞后,正好逛到必醉楼歇歇脚。
入了座唤来小二上酒,他们几人无所不谈,而我对景自斟。
酒意使我眼朦胧,瞧着占月彬谈笑间时不时飞上双颊的娇羞之色,再看看简辰摇扇莞尔时的潇洒与不羁,而李静姝端坐在旁,眉下秋波漾漾。
我颇觉感慨,很想高诵一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简辰,字君焕,自号“危楼摘星人”。
当年鹤引社中人才辈出,除了风头最盛的容疏离之外,以“易水客”自居的谢燕锋还有他,也入过诸多京都贵女的春闺梦。
故此,并称“鹤引三杰”。
彼时占月彬、霍戎狄、韩馨魄、容疏离四人是莫逆之交,与简辰却只是打过照面,道一声“久仰”而已。
而我,因为霍银砂、秦少麒、容疏离三人的恩恩怨怨,捎带着流萤小仙与霍戎狄结下孽缘,仔细想来,在京都时我与容疏离也是几近陌路。
现如今,南海郡中重聚首的又成了我、容疏离、占月彬、简君焕四人了。
这世事啊,真的很会捉弄人。
回到拓影阁时,我看见窗台上停了只足上系着白色丝绦的信鸽,忙三步做两步地蹦跶过去。
毕竟!容疏离第一次主动传讯给我,这是值得纪念的一刻。
我乐得识海里咕噜噜直冒泡,连忙拆信看看他跟我说了什么。
“无雪天也寒,轻裘沽酒,以慰纸帐旅魂。”
这是“约一杯”的意思?
我皱着眉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觉得这种撩闲口吻不像他会对我说的话,正要问问他是不是鸽子飞错了地儿,陡然一念上心头,题笔回信:“醉月迷花,揖君清芬。只是遍邀瀛洲客,流霞能几酌?”
将信鸽送出去后,我瘫在榻上左思右想,总觉得有点小后悔。
“醉月迷花,揖君清芬”这八个字是个典故,出自诗仙李太白的《赠孟浩然》,若是联想到第一句的“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呃,未免……有点不妙。
烦得我直挠喉。
不过下一句我岔开了话题,吐槽容疏离是群发给沧海派所有人,到时候酒不够分。那么,他应该不会去注意我这个看似客套实则调戏的八字典故吧。
一定不会的!
“无轩冕可弃,无风流可闻。红友虽少,来者有份。”
信鸽又飞回来了。
我捏着信笺坐在自个儿的榻边,像一坨被日头暴晒过的河泥一样,整个山精都凝固了。
所以容疏离还是察觉到了我暗戳戳的小心思,并再次透露出那种人如其名…不对,人如其“字”的气息。
最后也承认了,他就是群发的。
“呔!”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哀嚎一声:“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颓了几日,张从行道长传讯过来,说是沧海派的头头儿,也就是观主将要出关,专门给玄字部的人授课,让我也上山去观摩学习。
我寻思着,虽然容疏离是个磨人小妖精,但剑术还是要继续学的,这个小妖精嘛,也是舍不得不见的。
还能怎么办呢?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拾掇了一番,上山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