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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云吠 ...

  •   天寿元年末,蛮族述律氏十万铁骑杀入京都,禧宗、靖宗父子二帝被俘于大庆殿丹墀下,永朝就此覆灭——“到今日山残水剩,对大江月明浪明,满楼头呼声哭声。”
      亡国之讯传到南海郡的前夕,雪晴池馆里来了新的说书人。
      说是必醉楼的酒喝腻了,过来雪晴池馆吃茶,散散酒气。
      这一来,那可不得了。
      拨拉几下阮弦,说一段自创的《江湖策》,听的人多得呀,大堂里都站不下,连外边桥廊柱上的苔痕都给蹭没了。
      岑岚闻名而来,进门先唬了一跳。
      此地似是应了本朝运势,原是郡中一景,如今池馆隳摧,古榭荒颓。桥下莲塘不见花,仅余残叶寥寥。
      “池馆主人做生意也是颇随意啊,近年关了都不请人来打理这园林的么?”她一边啧啧称奇,一边袖着手踱了进去。
      偏这时,堂间那说书人将止语木重重一拍,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众人三三两两地散了。
      岑岚一腔热情给冲得所剩无几,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逆着人群往大堂里边走。
      又见门扇上糊的纸纱都被风吹得磨损,颜色也昏黄。因池馆临水,槛木落了漆后有些受潮,散发出一股幽幽的朽气。
      她蹙着眉挥了挥袖子,却无意间看到坐在台下一角的容则。
      他也忽有所感似的转头看过来。
      顷刻间,满堂旧景生辉,天地焕然。
      隔着一堂之距,两人也不说话,倒是不约而同地歪了歪头。
      “原来你也在这里。”

      岑岚上一回对容则说这句话时,还是宣平四年的初秋。
      禧宗初狩宁都,京都望族随之南下,故此,拓影阁也从京都迁至南海郡。
      正值沧海派三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四部各往郡中四坊大埕上搭台演武,以期招揽北地才俊。
      容则刚下台,立刻被岑岚截获,拉去了拓影阁新址。
      “你也是使剑的,给我们舞一段吧。”
      容则看了看阁中诸人,又看了看岑岚:“可。”
      便平举双手,玉蝶展翅似的抬着袖,施施然在原地转了一圈。
      当即逗得群众哄然而散,两人也相与大笑。
      笑罢,容则复看向岑岚:“说吧,有何事?”
      岑岚忙引着他走入画坊。
      舞剑是戏言,向他请教丹青技法才是正事。
      “我新描了一幅神像线稿,还未着色,请你来帮忙看看,用些什么色才最妥。”
      容则轻睨她一眼,道:“你知道我不擅长设色。”
      岑岚被他这眼风扫得呼吸一滞。
      是的,她当然知道。
      从很多年前就知道了,关于容则的许多事情。

      宣平元年,深秋。
      薄雨如雾,从夐山飘来,将晨间的满庄笼上一层轻纱。
      岑岚立在村口的小沙路上等着容则。
      她身后那棵紫荆花木高约丈许,色泽嫣红的花朵缀满枝梢,如一位身披嫁衣的女子。
      正当微雨将歇,容则从雾里走来,教水汽洇湿了眉眼鬓角,越发显出他容颜如画。
      “你来了。”岑岚携着一身花香迎上前去。
      容则以笑回应,与她挽臂而行。
      雾散日出时,两人才慢悠悠地走到南乔山。
      清风吹起两三惊鹊,日光随露珠洒落竹林间隙,犹如断珠碎金。
      不多时,两人就看见了书院的灰瓦白墙一角。
      晨钟早过,院里书声成片,青石路尽头的两扇木扉偏偏把某位教书先生关在了墙外。
      岑岚转头对着容则粲然一笑:“无事,我有办法。”
      当即拉着他绕到了书院后面,为村中稚子而开的启蒙讲堂设在此处,屋舍较矮,比较适合……翻墙。
      两人皆有功夫傍身,区区翻墙虽不是什么君子之举,却也难不倒他们。
      岑岚先“以身作则”。她两步轻跃而起,足尖往墙上一点,便上到房顶,转身朝墙下的容则招手道:“快些上来!”
      容则微微摇头,眼神里透出几分无奈,脸上笑意依旧不减。
      他将双袖一振,如白鹤冲霄般,顷刻飞掠至岑岚身边,差点没把她看呆。
      “还走不走?”容则俯身在她面前摆了摆手。
      岑岚蓦地回神,略不自然地垂下眼帘:“哦,走。”
      两人就这么光明正大地从讲堂屋顶往屋前空地一跳——
      “岑夫子从天上掉下来啦!”
      讲堂里领读的小童一声惊呼,登时好似泼水入了沸油锅,大笑哄闹声炸响了整间讲堂。
      “涵儿,你别瞎嚷嚷!”岑岚皱着眉回头望去,那雪肤长睫的小孩儿趴在门边,见她一脸“崽,阿爸对你非常失望”的表情,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儿。
      一时又气又好笑,她也只能赶紧拉着容则跑路。
      容则呢,仿佛看了出好戏,也不说话,就乖乖地被岑岚拉着跑了。
      二人直奔书院校场。
      今日书院学子要举行一场搏击比赛,分为墨衣与朱衣两队,以长拳对打。
      容则正是前来观战的。
      但,岑岚还有节画艺课要上,带他到校场后不得不再次绕回启蒙讲堂那边,教孩子们涂些花花草草。
      课钟一响,她把缠在身边的小孩一个个扒拉开来,左闪右避穿过堂间桌案,为了逃离这些捣蛋鬼们的围堵,最后干脆飞身从窗口腾出。
      于楼阁水榭间几个起落,岑岚像只出了笼的雀儿,扑棱棱地跳到了校场那边。
      比赛打到了一半,作为主持的武艺教习吹响竹哨,宣布中场休息。
      学子们遍布校场各处,红黑相间如纹枰,仅容则一人着白衣。
      他弯腰塌肩地坐在场边那只方凳上,一副不得劲的样子。
      岑岚溜溜达达地蹭到他旁边,见实在是没位子了,索性坐到草地上,却又被容则一把拉了起来。他将方凳让出点位置,岑岚面上不好推拒,内心却难免有点小窃喜。
      她提着衣摆刚坐下,容则似是怕她掉下去,十分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且不说完全贴合的外衫,便是两人垂在身后的发丝都时时要缠绕到一处。
      这姿势着实亲密了些,岑岚顿时木手木脚的,整个人从腰上僵遍全身。偷眼去看容则,他有所察觉,低头回看她时却眼神澄澈,墨池般的瞳中映出岑岚呆愣愣的一张脸。
      “作甚?”
      “……无。”

      “百年春秋既往,谁囿纸短情长,隔世空相望……”
      日头偏西,说书人击弦高侃,讲着自编的《江湖策》最后一折,一边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堂外。
      庭间一阵风过,吹落枝上桃花几瓣,暗凋池中。
      容则身披夕色,抱着剑走到廊下,神情颇有些落寞,抬眼却见桥廊尽头立着个风姿卓绝的朱衣郎君。
      “疏离,别来无恙。”美人一笑,萧瑟人间骤生千般绮丽。
      容则顿时讶然:“轻朱兄,你怎会孤身在此?”
      谢赩,表字轻朱,号瑰堂,出身蜀中,今为当朝丞相。
      此君一双眉眼生得极美,长睫葳蕤如羽,眸中隐隐愁绪如含泪光,更是叫人心折。后世有君主将“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这两句旧诗书于其小像上,足见谢赩之文韬武略更胜于形貌。
      即便容则身为鹤引三杰之一,也比不得这位人称“孔明再世”的瑰堂先生。
      “我为此物而来。”谢赩莞尔,自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平生所作皆已烧尽,只余这幅《残山沉海图》,其中有些玄机,以后兴许还用得着。”
      又道:“自官家南狩,你南下寻访前尘,而我留守京都,一别恍然已三年。如今边疆告急,庙堂又风波迭起,以我微薄之力着实难挽这江山飘摇。”
      听闻此言,容则一脸难以置信:“朝中形势竟已险峻至此,为何南边连半点消息都无?”
      谢赩垂眼看着手中画轴,淡然道:“世道再乱,也敌不过心乱。眼下利字当头,又有几人还能心系天下苍生?皆是蝇营之辈,维事以‘稳’罢了。”
      “这大厦将倾,南狩避得了一时,却避不了一世。”容则紧握着佩剑,眉头微蹙地看向谢赩,“轻朱兄,不如我联合南地侠义人士,一齐上京勤王!”
      谢赩摇头轻叹:“蛮族入侵乃应天之谶,非人力所能左右。疏离,你可还记得,当年从东瀛归来之后,我曾与一山中老者弈过三局?”
      容则道:“记得。首局惜败,次局险胜,最后一局打成平手。”
      “那老者绝非凡人,而昔年那三局,竟也是我朝与蛮族战事的隐喻。”谢赩将画轴递与容则后,成群的白枕鹤从天上飞了下来,环伺在他身周。“一世一局,无有虚实,或退或出。困住了蛮族信仰所在,方能散其气运。险中求胜之关键,是为‘破巽’。”
      话音既落,群鹤载着谢赩凌空而起,刹那间化作白云消逝。
      容则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忽听得堂中一声止语木响,再一眨眼,却是身在台下,如梦初醒。
      台上阮音亦生暮气,说书人似唱似念道:“……南山成烬北海荒,旧游天上,照影成双。惊鸿一梦断,化作古神叹。”

      宣平元年与天寿元年,不过相隔四载。
      曾与容则相知相识的岑岚,却在宣平四年隆冬里,突发心疾而昏厥了七日。
      醒后再言及容则,已如隔世之梦。
      既然梦醒,从此陌路。
      继而京都沦陷的消息传到南海郡,容则同一干江湖义士决意北上救驾。
      不曾想,雪晴池馆那一照面,竟成了永诀。
      在他战死沙场之时,天外有狂风呼啸而来,如鬼神哭号,掀翻无数兵马。
      而容则埋骨泉下八十年后,入紫府山奉道的岑岚亦在一个阴雨天里悄然病逝。
      慈云观开设了超度科道场,一篇《太乙救苦天尊说拨度酆都血湖妙经》还未诵完,岑岚的灵柩上开出了成片雪白荼蘼花,整副棺木都被覆盖,花开的那一刹天地间大风骤起,吹得花瓣纷纷零落,化作万千点萤光消散于云端。
      往后多年,此事皆是当地一大奇谈,慈云观甚至为岑岚塑像供奉,称为“流萤仙人”。至南晋时,经明宗皇帝敕封,慈云观易名“留萤宫”。

      道是“天地显生,八荒初定,化三劫时:曰元劫期,曰太劫期,曰始劫期。三劫之后,天公造神,地母造人。离恨天外,苦海灌愁,掬而观之,旋如星涡,须弥纳芥,自成天地。神在界外,人于尘中,三世轮转,日月无终。”
      人事如花开花谢,本就无常。
      但人间发生的所有故事却被收录在一面转轮镜中,生生世世皆得详尽封存。
      只因灌愁海底下,光波沉底之后腾起了万丈红尘,将仙凡两界各自隔绝。三千世界就藏在这红尘里头,每一粒星辰,便是一处凡世,此间皆有“过去、现在、未来”三劫同在。天道桎梏之下,上下两界运转有序,所谓“造化”自然容不得界外者加以干涉,饶是神仙,也无可奈何。
      岑岚的前身并非寻常魂灵,乃是天外八荒神祇其一,司风,主巽位,号为“云吠罗刹”。
      神与人是两个极端的存在,前者过于强大,后者又过于弱小。
      转轮镜中的一切,不过是人世间浮光掠影,若观镜者横加干涉,只会给这个凡界带来灭顶之灾。故而此镜本悬于冥间秦广王殿前,却不知是什么因缘际合,又被安置在一处名为“迷晓幻境”的玄妙之地。
      风神劫满归位,却得了“下凡后遗症”:对容则念念不忘,只能到这转轮镜前将他的一世翻来覆去地看,偏又见不得此人最后之死,每每抓狂。
      被禁锢在迷晓幻境中的那只两仪蝶总要嘲讽祂:“乾坤二主既已归元,你也是位列八荒的神,竟连个凡人都救不得?”
      “你这虫子聒噪些什么!”云吠罗刹将它冷蔑一瞥,天地间最强大的魔物顿时被狂风拍到了境壁上,活像一枚标本。
      “吾有一计,能助他不死。”两仪蝶动了动翅膀,翼上日月之影倒转如诡异双瞳。
      闻言,云吠罗刹瞬间近前,将它从壁上撕下来:“说。”
      “你去不得凡间,那便用神力将他的‘现在世’割裂出来,再用芥子须弥术造个小天地放进去,如此一来,他的命数不就任你改写了?”
      云吠罗刹沉吟了许久,道:“若要施芥子须弥术,需得一物为媒介……”
      此时转轮镜中,容则尚不知岑岚“病”后已忘了他,正要将费心寻来的一幅《残山沉海图》为她送去。
      两仪蝶便拿翅尖指着画卷道:“喏,本该是你的东西,可别叫那懵懂无知的小女娃占了便宜。”
      这句话可算结结实实地戳到了云吠罗刹的痛脚。
      它所说的“小女娃”乃是沉睡了二十年的岑岚原身意识,今得风神借壳之荫,已登仙道,封为荼蘼花灵主,兼看管蓬莱圣物“灵芝仙草”之职。
      听着颇威风,但镜前的神与魔皆与天地同生,在这两位眼中,她仍是个记不住名号的小角色。
      怎奈镜中此刻,她才是容则心中眷顾之人。
      风神看着镜中许久,心念一动,那幅画卷便出现在祂面前。
      全幅绢本以水墨写意铺就,绵亘半卷的山势渐没入海中,仅有几笔浓墨勾出幽岩邃谷点缀于山间,大半的留白拟作海上茫茫云雾,浩森气象近乎迸发而现,可见作画者从下笔乃至收尾皆挥洒自如,无半点滞涩。
      便是风神也觉得有些惊艳。
      祂的指尖触上绢面,刹那间画上漾开了圈圈光纹,山与海一点点流动倾泻,沁入转轮镜中,墨如堕水将镜中世界晕染。
      转轮镜开始剧烈震动,两仪蝶这魔物见风神当真入彀,心道有好戏可看,发出了好似婴儿啼泣般极难听的尖利笑声。云吠罗刹专注于抽出那一处凡尘来造画中小世界,不堪其扰地一挥袖,飓风显出猛虎飞扑之相,直将它摁于爪下。
      “吾等虽被称为八荒诸尊,却处处受天道拘束!与其如此,毋宁散尽周身神力,来换他一颗真心。”
      立誓之后,风神的法身与《残山沉海图》开始在光中融合。
      转轮镜上出现细小裂缝,墨痕流光从缝隙中逸出,一笔一笔重归绢面,但卷上却多了无数原本不存在其中的景致人物——
      政平元年,容则游学于瑰堂先生谢赩门下。
      政平三年,容则随着亦师亦友的谢赩出使东瀛,归来之后客居京郊罔洛山庄,绘《白袖桃花卷》,一时名噪京中,人人争相临摹。
      宣平元年,容则因画技精湛,得禧宗皇帝赞誉,被推举为拓影阁阁主。
      宣平四年,禧宗南狩,拓影阁迁至南海郡,容则得沧海派剑术传承。
      天寿元年,京都沦陷蛮族铁蹄之下,瑰堂先生以身殉国……
      刚从地上扑棱起来的两仪蝶再次桀桀怪笑,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现在,你见着了。”
      它扇动双翅,日与月的影子中跌出一个人,身着白衣,脸色远比衣衫更白。
      风神蓦地回头,原本如冰的眼神先是错愕,再而如春水初融。
      容则看上去却已近乎崩溃,满脸掩不住的惊惶,化作惨然一笑:“是……原来,原来是这样!我一直活在画中,所以我才会忘尽前尘往事,也忘记她的名字,却还是鬼迷心窍地找了一辈子,都找不到她……”
      “你说,你一生都在找我?”云吠罗刹轻轻问了一句。
      “不,你不是,你不是她。”他颤声道,跌跌撞撞地后退着。
      风神沉默不语,以祂为中心的巨大风暴顷刻间炸地而起,整座迷晓幻境乃至上界八荒亦为之震荡。
      也只有容则一人能在祂摧山裂海之怒时,依然毫发无损。
      两仪蝶被打散成一团魔气,仍不忘落井下石:“哈哈哈哈,凡人卑微如蝼蚁,风神云吠贵为统领八荒的巽尊,自然不是你那小青梅。”
      “对,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凡人。”容则大笑出声,眼里透出几分癫狂,“‘无有虚实,或退或出。’若非谢相因殉国而飞升成仙,我也不能从他留下的这幅画里面,看到画外这荒唐的真相!”
      云吠罗刹极认真地看着他,说出的话却近乎敷衍:“小小一个山海府君,窥得了天机又如何?”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任你摆布!即便,你是神。”容则一字一顿地说道,猛地站起身冲入风神所处的光芒中。
      他如一道剑影,削入了云吠罗刹与《残山沉海图》之间——以血为墨,以性命挥就的这笔狂草,为此画落下款,既快而决绝。
      画卷飘落在地。
      肆虐于天地间的风势骤然止住,云吠罗刹周身的神光渐渐逸散,飞出迷晓幻境,飞到了人间。
      曾经惊才绝艳的白衣少年彻底死去了,连一丝魂魄都不留。
      而风神被困入画中,祂神力尽失,陷入沉眠,阖眼之前依稀闻到了桃花香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云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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