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北伐路上 “哪个劝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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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锋军行至祁山道中段时，天色尚早。秋阳斜挂在松林上方，陆逊骑在马上，银枪横在鞍前，厚氅的领口被山风吹得微微翻起，姜维策马与他并排，正拧开水囊仰头灌了一口。队列后方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碎石四溅，马上的人手里举着一面黑幡。
黑幡意味着死讯。
陆逊回过头的那一刻，整个先锋军的队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马蹄声、甲片碰撞声、士兵的低语声同时响起。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的。他单膝跪地，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说出来的话断成几截，“麦城……城破，关将军……被吴军所杀。”
陆逊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然后他感到左手在掌心里重重划了一横，赵云在写稳字，力道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大。右手在腕子上按了一下，贾诩大概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多余，索性沉默。
“伯约……”他苦笑，声音淹没在风里。
他听到姜维说：“全军折返！”，听到副将把命令传下去，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势已去。
先锋军在回营的路上几乎没有说话，来时的斗志被黑幡抽空了，只剩马蹄踩在碎石上沉闷的回响。陆逊骑在马上，心正一寸一寸地往下沉。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关羽死了，这意味着孙刘联盟的最后一根绳索断了。刘备不会善罢甘休，蜀汉的怒火会像决堤的江水一样往东倾泻，而江东首当其冲。
他想起孙权当年在城楼上跟他说过的话，“伯言，江东六郡八十一州，每一寸地都是水师的战船一寸一寸换回来的。”
现在这些地，可能要一寸一寸地被打回去。
他猛地勒了一下缰绳，照夜玉狮子微微扬起头。他发现自己刚才在想的是怎么帮孙权守住江东，原来人在极具惊骇中本能地会替最放不下的那个人做打算。
他放不下的是孙权。
远远望见大营辕门时，白幡已经挂起来了，从辕门一直延伸到中军帐前的旗杆，在秋风里翻飞，像是整座祁山都披了丧服。
士兵们自发地在手臂上绑白布，将校们跪在中军帐前请战。
陆逊坐在马上，目光扫过营门立柱上那新刻的“伐吴”二字，刀痕深得劈开了木纹。营道上有个年轻士兵蹲在地上烧纸钱，火苗被风压得紧贴地面，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哭了。
这一幕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秣陵，孙策去世的时候，全城挂白，孙权站在灵堂前一次一次地接见前来吊唁的文臣武将，脸上没有表情。那时候他站在队列里看着孙权，心想这个少年君侯以后要一个人扛整个江东了。现在江东还在，但扛它的人又要面对一场举国之兵。
“主公与丞相均已知了？”姜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逊思绪回转，见姜维旁边站着方才那个传令兵，正用袖子擦脸上的汗和土，他说：“已报中军，主公下令全军缟素，明日校场议事。”
姜维麻木地点了点头，让他下去歇息。传令兵走后他看了陆逊一眼，目光中满是悲悯，陆逊说了一句：无事。
姜维点了点头，转身朝马厩方向走去。陆逊独自朝中军帐走，迎面撞见魏延大步流星从帐中出来，两人在营道上擦肩而过，魏延的眼红得像烧透了的炭，他没有拔刀，也没有骂人，似乎没看到陆逊这个人。仇恨太大了，大到魏延顾不上跟一个内部同僚较劲。陆逊站在营道上看着魏延的背影消失在白幡之间，觉得祁山简直寒意刺骨。
当夜无人能眠。
中军帐的灯火一直亮到四更，刘备的剪影投在帐壁上，像一尊坐在那里的石像。没有人敢进去，也没有人想离开。将校们轮流在帐外值守，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直敲到破晓。
天还没亮透，号角就响了，是召集全军的那种长音，拖得又沉又远，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散。陆逊披上素色战袍，把银枪提在手里，朝校场走去。营道上已经挤满了士兵，所有人的手臂上都绑了白布，有人在队列里低声念着关羽的名字，有人在用刀背敲盾牌。校场中央搭了一座临时祭台，白幡围了三面，正中摆着关羽的牌位，牌位前供了一把青龙偃月刀，是亲兵从麦城突围时拼死带出来的，刀身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左手微微动了一下，赵云大概在对着那把刀默哀。贾诩对关羽没什么交情，但右手也没有在这种场合抖机灵。
刘备一身素服，走上祭台，立于关羽牌位前，台下数万人呼声鼎沸，“我们要报仇！报仇！！”
“云长从孤于涿郡，誓同生死。今吴贼背盟，杀我手足。孤与吴贼，义不共戴天。孤要亲去江东，不破吴，不归蜀！”
刘备话音未落，诸葛亮已从队列中跨出，“主公不可。”
他声音不高，但在满场沸腾的喊杀声中像一盆冷水浇在沸铁上，滋的一声，所有人都安静了。
“伐吴之事，臣不劝阻。但主公御驾亲征，臣以为不可。曹魏在北，虎视中原，若主公亲率主力东下，魏军乘虚而入，汉中危矣，成都危矣。臣请主公坐镇成都，伐吴之师，可由子龙统兵，伯约副之，文长、文伟诸将随行。江东可伐，但不可倾国而伐。”
陆逊站在将校队列里，听到赵云的名字被诸葛亮列为伐吴主帅的第一人选，像被人打了一记闷拳。当初他同意去讨伐吕蒙，是想调查清楚事情真相，这时候关羽已死，蜀中群情鼎沸，再去调查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没有回答，刘备立于台上，盯着诸葛亮，似乎在犹豫。突然一道粗哑、暴躁的声音传来，“二哥！！！”
张飞大步闯入校场，盔甲未卸，风尘仆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走到祭台前一跪不起，朝关羽的牌位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木板上闷响了三声，抬起头来时额角一片红肿。
“大哥！你一定要为二哥报仇啊！”他猛地站起来转向刘备，双目赤红。
“三弟！”刘备喊了一声，“我们一定要为二弟报仇！”
“大哥缘何还不动身？”
“这……”刘备环顾四周，为难道，“原要动身，只不过群臣劝阻……”
“哪个劝阻？”张飞梗起脖子，“谁不叫你与二哥报仇？大哥！”张飞哇的一声大哭，“他们……他们哪里知道我们桃园三结义的情谊？”
“哎……三弟……”刘备心疼地擦了擦张飞的眼泪。
“陛下！臣请自领一军为先锋，不破孙贼，臣绝不回来见陛下！”张飞猛推开刘备，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三弟！”刘备急喊，“且慢！兄与弟同往！”
这几个字一出口，校场上的数万将士齐呼“同往！同往！！”
喊声震得祭台都在抖，整座祁山都回荡着悲鸣。
诸葛亮站在原地，羽扇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一片灰白。
他身后的文臣更是一片沉默。
魏延站在将校队列前排，手里的刀柄攥得青筋暴起。陆逊站在原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不是伐吴，这是在玩命！没想到这位汉室皇叔真是个要兄弟不要江山的主。他看了姜维一眼，但见姜维担忧地看着诸葛亮，眉头拧得死紧，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北伐路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