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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双魂(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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栎修满脸坚定,却不知为何在面具后司箜毫无波绪的目光下,后脖子冒出了冷汗。
旁侧突然伸来只手将金樽劫走,洛拾眯了眯眼道:“大殿下这个玩笑过分了。”
栎修不悦的看向他,“本殿下并非玩笑。”
“世人皆知我魍族圣使乃‘灵侍’之身,终身不在人前显真容,大殿下打的好算盘啊!”
席上一片恍然的“哦哦哦”声。
还当大王子当真看上了别族使者,原来只是不愿娶邬熬长老的女儿的借口而已。脸都不能露,是美是丑自然他一张嘴说了算。
以前没听说过魍族有什么“灵侍”“不显真容”的说法,不过边远小族也无人在意,既然他们的使者这么说了,那就是真的吧。
司箜淡淡瞥了洛拾一眼,这人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信口开河,他都快信了。
栎修道:“我事先并不知此,我是真心倾慕这位圣使。”
洛拾转了圈手里的杯子,一仰首在众目睽睽下饮尽杯中酒,然后亮出空杯道:“这杯酒在下喝了,如何,大殿下是要以身相许吗?”
“你!”
洛拾:“敬酒求婚是贵族传统,灵侍不显真容是我族禁令。一族有一族的规矩,还请大殿下莫要欺我魍族弱小,践踏我族尊严。”
这话倒是义正严词,弱而不卑。
可栎修却憋屈的脸色发白。
他去哪儿知道魍族有这劳什子族规,而且他们算哪门子魍族使者啊!
“不露真容便罢,这与我求娶圣使为妃无关!”
洛拾摇了摇头:“那也不行。”
栎修怒道:“又是为何?”
洛拾:“年龄不配。”
栎修怒极反笑:“哪里不配?”
“我们圣使保养得当修为高深,看上去的确风华正茂,但实则年龄大你好几倍。大殿下不是亲言正妃需同辈人吗?”
栎修:“……”
洛拾:“大殿下难不成想娶个祖宗回家?”
栎修:“……”
司箜:“……”啧,怎么这话他听着这么不爽呢。
“栎修,不许再胡闹了!”双魂族王严厉呵斥。
栎修狠狠瞪了眼洛拾,转身跪地,态度坚决的说:“儿臣并非胡闹!”
“陛下!”邬熬长老千金忽而拜倒,愤恨的求道:“既然这位圣使不便显露真容,我便信了他容貌倾城。但我恳请与他比试修为,若此人胜了我,这王子妃之位我便不与他争!”
双魂族王:“……”你怕不是疯了。
然而这番发言却赢得满堂喝彩,众人一致支持他们用实力争取大王子正妃之位。
双魂族王闭了闭目,额头隐隐青筋跳动。
他没料到这邬熬长老千金竟蠢笨的给他节外生枝,不过魔族使者自会将这场闹剧导入正途,虽生波折,一切仍然尽在他掌握之中。
于是他遥遥给司箜递了个自以为默契的眼色,气定神闲的允准了。
司箜被起哄的推出来比试,心情很差。
尤其当他看到某人的幸灾乐祸,更是恨不得给他两巴掌。
某人假惺惺的投来个无辜的眼神,好像在说不怪我啊,我帮你回避过了。
司箜冷着脸走到高台正中,可惜面具遮了整张脸,别人都以为他是来追求真爱的。
“怎么比。”他冷冷道。
邬熬长老千金盛气凌人的说:“你我比试斗法,不波及第三人,半柱香为限。”
司箜冷道:“哦。”
邬熬长老千金:“……”她如此大度给他机会,他怎么好像还不乐意。
她祭出一条飘扬的白绫,一个翻身足尖点着柔滑玉缎,身姿优美的立于白绫之上,然后居高临下问道:“你的元魂法器呢?”
司箜:“用不着。”
面对这么个黄毛丫头还要出动元魂法器,他还要不要见人了。
邬熬长老千金只当被小瞧侮辱了,娇叱一声,控着白绫攻来。
这位长老千金论实力在同辈人间确实算得优秀,且女子爱美,打起架来也煞是好看。高台上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有来有往,斗得精彩绝伦,把看客们看得兴高采烈。
双魂族王很满意,心道魔族使者果然稳妥,没有不耐烦的三两下败下阵来,而是打得有模有样,待会儿顺其自然的落败,栎修便再无借口推托。
然后他又厌恶的看了眼邬熬长老千金。
蠢笨如猪,满脑子儿女情长,那条碍眼的白绫居然敢在王座四周飘来飘去!
然而双魂族王不知的是,并非邬熬长老的千金为了击退情敌脑子发热连冒犯王上都不顾及了,而是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元魂法器往哪里打。
她的白绫就像生出了意识,拼命绕着王座转悠,她不止拉不住,反而连自己也忍不住往那边凑。
白绫忽然一转攻势,将它的主人层层包裹起来,卷着她倒飞向邬熬长老的宾客席。
前一刻还势均力敌的斗法猝不及防的如此逆转,大部分人都没反应过来。却见司箜看也没看飞离场上的“情敌”,两手十指在空气中一抓,王座四周霎时涌现出无数纵横交错的赤红光弦!
双魂族王被密不透风的封锁其中。
双魂族王恍然大悟:“你不是圣使!你是何人!”
席上宾客有的大呼护卫有的干脆就想上前救主,重甲侍卫们眨眼便至,却是井然有序的将他们拦住。
接着地面亮起阵法特有的光芒,一扇扇光屏将他们限制在了座位上。
众人尽皆傻眼。王城护卫由大王子掌控,而如此霸道的阵法除了王上唯有浮殊殿掌握!
王上被困在王座上,布阵之人只能是——
双魂族王恨恨念道:“乌雅!”
乌雅手持权杖,仰首挺胸,掷地有声的道:“你想在今晚圆月盛筵上罢黜我大司一职,让你的人继任,没想到被我们捷足先登了吧!”
“大司这是何意?你与陛下有何矛盾,为何说陛下要罢黜你?”
“大司只因不愿卸任,就谋划弑君吗!”
“大殿下你怎可为了躲避选妃,就联合大司及外族使者谋害你的父王!”
“大王兄……”
“大司……”
被限制行动力的众人嘴可没闲着,痛斥与不解水漫金山似的铺天盖地而来,洛拾坐在其中听的耳朵疼,便起身穿过光芒化作的屏障,悠然的负着手走向司箜。
众人一看更是激愤。
“大司、大殿下!你们这是要把我族送与他人之手吗!!”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司箜:啧,吵死了。
“众卿冷静,请听我一言!”栎修高声压下那些谩骂,愤怒的指向王座,“这个人根本不是父王!他是父王的副魂,而父王如今不知是被他禁锢还是已遭他谋害陨落,唯有抓住他才能探知!”
众人皆惊。
乌雅接着道:“此人不但谋害了真正的王上,且以邪入道,将带有吸噬之力的毗麟玉骨赐予诸位王子助他修行,断我族根基!诸卿若是不信,自可查看王子们身上的毗麟玉骨!”
三王子第一个拿出自己的玉骨挂饰,长老院资历最高深的长老们探查过后,脸色均是一变。
双魂族王此刻已意识到今夜他们是有备而来,而他事先做的准备都用不上了。他索性不再隐瞒,哈哈大笑:“副魂又如何?孤虽是副魂,但孤成长比他更快!这具身体、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孤的!”
众人心中最后的疑惑都被打消了,“你当真是……”
“生灵魂魄内本就只能有一个魂印,双魂天生就是死敌!强者生、弱者死,他比我弱,所以他死了!哈哈哈哈……”
栎修脸色煞白:“父王已经……”他悲愤的大喝一声,五条银链携着杀伐之势向王座袭去!
双魂族王不屑冷笑:“找死。”
他的身上豁然爆发出惊天威压,浓郁的邪气凝结成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缕缕缠上五条银链,栎修立刻感到一股阴邪的气息通过自己的元魂法器侵入识海,瞬间令他从灵魂深处渗出冰冷!
这时一发光炮轰击在黑雾之上,缠着银链的雾气豁然消散。
栎修冷汗涔涔的退了几步,转眼,看见与司箜并排站在一起的洛拾架起右臂上奇异的金木装置,神情慎重的眯起一只眼瞄准王座。
洛拾低声自语:“这就是接近二殇圣祖的修为吗?”
司箜道:“还不到,但已经是他目前的极限了。看来他的修为还不稳定。”他说这句话时语气虽一贯淡漠,眼底却并不轻松。
乌雅高举权杖,权杖上的宝石亮起万丈光芒,王座下方呼应着升起一朵巨大圣洁的银光莲花,盛绽的花瓣层层闭合收拢,似欲把整个王座直接包裹进去。
同一时间,射日连续射出三枚光炮,形成箭头之势直取王座上的人!
“想杀我?做梦!”
黑雾将王座所在之处连同那朵巨莲都笼罩成一个巨大的黑球,三枚光炮没入其中,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儿响动传回。
司箜感到了什么,脸色剧变,一手飞快拂过发间,转眼臂弯里多了把优美的箜篌。铮然琴音泛泛疾响,音律化作实质,水红色的琴弦几息之间便千丝万缕的交缠做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黑雾包覆。
然而下一刻——
轰隆——
黑雾炸开,邪气如尖锐的利剑自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射开来!大阵崩溃,光屏后的众宾客有的来不及躲避,直接被击中要害,登时高台之上惨叫连连!
司箜心口剧震,猛地喷出大口鲜血。
乌雅权杖上的宝石砰的碎裂,整个人七窍流血的跪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就凭你们几只蝼蚁能奈我何!修为、力量,你们看到了吗?强者即天道!哈哈哈哈!”
双魂族王的身形在黑雾后显露出来,巨莲不见了,赤色光弦也消隐无踪,唯有他满身邪雾缭绕,猖狂大笑。
脱困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报复,而首当其冲自是新仇旧恨积怨已久的乌雅。
今夜的计划司箜负责限制,洛拾辅助,主攻一职落在双魂族修为最高的乌雅大司身上。然而连乌雅自己都未想到,天罚之下哪怕她孤注一掷,也无力短时间内恢复鼎盛修为!
她绝望的闭上眼。
忽然有人挡在她的身前,热血溅了满面!
乌雅睁开眼,“青石!”
青石的胸口开了一个血洞,身体无力的倒下。乌雅几乎是手脚并用的爬过去抱住他,眼泪决堤而下,“青石!青石!”
青石张口,努力的想露出一个笑容,血水却不受控制的涌出。
“是你……我知道……你是……我的……妻……”
乌雅泣不成声:“我是!我是!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夫君!”
双魂族王轻蔑的看着他们,准备补上致命一击,一条光索不知从何处伸来紧紧缠住了他的手腕。
他回头,看向长长的光索另一端。
射日不知何时变换做钩索形态,洛拾拽着紧绷的光索冷冷说道:“不必急着赶尽杀绝吧。”
“有胆。”双魂族王转过身来,“你们是乌雅从哪里找来的帮手?”
“你想知道?”洛拾在心中暗暗计算,若是动用些压箱底的手段短暂的恢复全盛修为,可解眼前之局,但代价却是彻底损伤了根基。
不止今后千载都很难再恢复昔日修为,且修为极难再有寸进。
若是现在自保退走,虽免不了受些伤,但修养一段时间自将无碍。
他看了眼身上冒出大量枝条奄奄一息的青石,以及抱着青石哭得痛不欲生的乌雅。
“不需要,反正很快你们都是死人了!”双魂族王仰首大笑,邪气如泄洪奔腾而来。
洛拾低叹了句“这买卖当真不划算”,射日再次化作炮形态对准前方。
他周身气息开始暴涨,散发出的威压瞬间便提了几个档次,而就在这时他体内修为的疾升突然被一股莫明却强横的力量中断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后方轻轻扣住他的肩头,看似轻柔,却不可违抗的遏制住他沸腾上涨的修为。
司箜的面具不知何时已脱落。他的唇际和下颚沾染着鲜红的血液,映衬雪白的面庞,双眼不再是淡无机制的色泽,两颗血红晶石般的眼瞳中邪光泛滥。
他臂弯中那把优雅的箜篌一截截打直,琴弦断裂,尾部伸出长长的刀刃。各部位流畅接连,转眼之间,转变为一柄通体泛着水红光芒的巨刀。仅刀刃便有大半个成年男子高,刀柄却只有半截小臂长。
司箜稳稳的握着这柄巨刀,汹涌的黑气自脚下盘旋而起,扭成股股飓风,轻而易举便将铺天盖地而来的邪气席卷吞没。
双魂族王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你究竟是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愈加狂肆的风暴。
高台上的众人仿佛被黑色的风暴隔离到了另一个空间,唯有身处战场中的几人还能视物。
栎修挡在乌雅与青石二人身前,五条银链飞速转动形成银盾抵御着风暴余威的侵袭,焦急的看向风暴中心。
看上去重逾千斤的利刃在司箜手中轻如鸿毛,他横刀劈砍而下,刀风浩荡斩开了苍穹!
磅礴的魔气围绕他喧嚣沸腾,他裹挟了一身的锋冷鲜血与满世粲然星华立于炼狱旋涡的中心,衣袂翻飞,长发飞扬,极致妖冶的水红刺青犹如张扬的邪焰绽放在他的侧颊,风华绝世。美的惊心动魄。
这一刻,洛拾僵立在离风暴最近的地方,清楚感到自灵魂深处升起的震撼。
另一个他究竟何德何能,得到了这样一个人的一片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