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风舲

26、双魂（十二）

　　双魂族王的身影堙灭在刀风带起光芒中，于这世间彻底形神不留。
　　风暴散去，高台之上恢复平静，唯余一片狼藉。

　　“大司！”
　　洛拾在栎修震惊的呼喊中回神，转首只见原本包裹着青石的枝条伸入了乌雅的头颅，乌雅脸上毫无血色，反观青石心口的血洞竟然愈合了大部分。

　　栎修惊道：“大司，你怎可用神魂为他疗伤！你……”
　　乌雅虚弱却坚定地低语：“我族劫难已除，于大司一职我已尽到职责，谁也不要阻止我救他……”
　　“大司……”

　　席上的宾客们中有的修为低下已陨落，余下的都不轻不重受了伤，双魂族王的尸体连点儿渣都没留下，乌雅大司又是这般模样，此刻还能主持大局的唯有大王子。
　　栎修命人将伤者全部送去医治，转头看向远处的司箜，张了张口，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便急匆匆的去处理善后事宜了。

　　顷刻之间热闹的宴台上便只剩下司箜与洛拾两人。
　　司箜手里的巨刀拖在地上，维持不到两息便消失无踪。他浑身酸软，连站着的力气都不剩，幸好有一双手臂在他仰倒前将他接入臂弯。

　　洛拾低声问道：“你还好吗？”
　　司箜缓慢的点了点头。

　　洛拾俯身，一手去捞他的膝弯，“我送你回去休息。”
　　“不要。”司箜按住他的手臂。
　　洛拾语气严厉：“你现在很虚弱，必须休息。”
　　“不。”
　　洛拾皱眉看着他。

　　司箜垂下眼，过了片刻低声说：“花潮要开始了，我想看。”
　　洛拾一言不发的将他打横抱起，司箜还以为他要送他回房间，谁知他抱着他飞身出了王宫，来到一片漫山遍野都是鲜花的花海。

　　司箜诧异道：“这里……”
　　“这里的花潮应该比在王宫里观看更美。”洛拾找了一块巨石，细心的扶着司箜坐下。
　　司箜新奇的左右望了望，“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嘘，”洛拾轻声，“要开始了。”

　　夜风忽起，一小片花苞像冒出水面的小水泡轻轻一爆，点点灵光漫开，细小的花瓣儿轻飘飘的升起。
　　一片又一片，接连不断的花朵缤纷飞扬，汇聚做鲜花的星流升入静谧的夜空，与漫天星辰交相辉映。
　　“真美啊……”司箜唇角不禁延展开上扬的弧度。

　　洛拾忽然意识到，这是司箜首次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仿佛晨光绽于雪顶，冰河消融，万籁复苏，美得让人心碎！
　　他的心中无法抑制的想到花潮再美，又怎及这个人分毫。

　　“为何一定要看花潮？”洛拾问道。
　　司箜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淡色的眸心映着那晶莹的颜色，“有人曾经告诉我，双魂族的花潮是世间最美的奇景之一……”

　　洛拾忍不住问：“那他可有对你说过有情人共赏花潮会得到花神祝颂，恩爱白首。”
　　司箜默默放下手，那片花瓣就从他指尖飘走了。

　　洛拾一丝一缕渡着灵力，小心翼翼的尝试态度令司箜明白自己一直隐瞒的事情被他发现了。
　　当时高台上的宾客们虽被风暴隔绝，但洛拾和栎修却清清楚楚看到了他身上浓郁的魔气，那绝不是丹药或道具能造成的障眼法。

　　洛拾道：“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我不知道你能否接受灵力。”灵力是众族都可以吸纳的修行资源，但魔族却是特殊的，有许多传言都说灵力与魔族相克，所以他不敢冒然为司箜输送太多灵力。

　　司箜轻轻点了点头，“我可以。不过你的灵力恢复的也不多，不用渡给我……”
　　洛拾输送灵力立刻就大胆许多，“总比你好。你不知道你现在看上去多虚弱。”
　　司箜自知劝不动他，就不再徒劳。

　　洛拾低声问：“为何一直瞒着我？”
　　司箜道：“你不会觉得很排斥吗？”
　　“排斥什么？你是魔？”
　　“是你说的，天性上排斥。”

　　洛拾怔了怔，想起自己似乎是说过这种话。
　　“我不喜欢魔这个族群，但任何族群中都会有一些……与众不同的个体，即便是天性良善的种族中，偶尔也有残酷不仁的异类。你是魔与否都不重要，在我看来你与他们是不同的。”
　　他感到身旁的人微不可察的颤动了一下，转头问，“怎么？冷吗？”
　　司箜低语：“北门……也说过类似的话。”
　　洛拾心头突然有种微妙的不适。
　　那个瞬间，他就像个急躁的少年想避开这个名字。

　　他生硬的岔开话题：“你的元魂法器也可以变化形态？”他曾经以为他的射日是当世最稀有的多形态元魂法器。

　　司箜摇头：“其实它只有一个形态，就是那把刀。只是威力过大很少有场合用得上，又十分耗费法力，所以我为它取了一个中间状态，大多数情况都足够应付了。”
　　“它叫什么名字？”
　　司箜默然片刻，说道：“屠念。”

　　屠念。
　　屠绝魂念。
　　残酷、冰冷、满含杀戮与血腥。似乎那把箜篌更配司箜这样优雅的美人，但今晚看过他用纤细的手腕挥动那柄巨刀，他却无法遏制的认为这把刀才是最适合他的。
　　残暴却又极致美丽。

　　司箜消耗过大，靠在洛拾肩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洛拾轻轻梳理他鬓侧长发，一枚花瓣落在他眼角刺青上，纯净映衬着妖娆。他抬手为他拂去，然后就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两人在花潮包围下，渡过了近段时间来最为宁静的一夜。

　　司箜这一睡就是五天，醒来后他才被洛拾告知在他昏睡期间乌雅燃尽神魂而陨落，青石伤势虽已基本痊愈，却还未苏醒。
　　他们跟在栎修身后前去探望，进入卧房后发现一名美丽典雅的女子坐在床边，出神地看着床上沉睡的青石。
　　虽然女子与乌雅是同一具身体，但眉目间的神韵却已不同。
　　栎修道：“这是琳琅大司。”

　　琳琅细心的为青石掖好被角，这才起身走向三人。
　　洛拾问她：“究竟他的妻子是你还是乌雅？”
　　琳琅叹息：“应该是她吧。”
　　司箜挑眉，“应该？”

　　琳琅道：“当初逃至山湷族，乌雅沉睡，被他救下的人是我。但乌雅很快就醒了过来，我也未曾再陷入沉睡，我一直……看着他们。其实天罚早就降临了，这二十多年间偶尔乌雅支撑不住睡去，便是我扮做她。”

　　司箜：“你不赞成乌雅回来？”
　　琳琅淡淡点头，“山湷族很安全，即便没有高深修为也可以在那里生活一辈子，但是回到双魂族没有修为她会没命！她一定要回来履行身为大司的职责，所以我便想趁天罚降临与她抢夺身体的主控权。我想……”她的眼中浮现浓浓的忧伤，“我想我来替她还完大司的债，她就可以回山湷族继续生活了，而她却想……”

　　司箜低声接口：“她想牺牲自己履行大司一职，然后让你回去。”
　　琳琅痛楚的望向床上的青石，“她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吧，所以她从未告诉他，他的名字叫做乌雅。”

　　主魂与副魂本是天敌势不两立，而相残的天性下这两个女子温柔的魂魄却始终患难扶持，甚至抢着牺牲自己给对方最好的结局。
　　司箜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

　　洛拾问琳琅：“今后你有何打算？”
　　琳琅坚定地说：“浮殊殿目前没有适合继任大司的人选，所以我会替她留下来，继续担任大司一职。”乌雅陨落后天罚也停止了，现在的琳琅修为虽不如全盛时期的乌雅，但也是整个双魂族少有的强者。

　　“青石呢？”
　　琳琅垂了垂眼，“待他康复我会安排人送他回山湷族。他是个好人，值得一个全心只有他的好妻子。”
　　洛拾道：“可是他并不想要别人。”
　　琳琅道：“……我亦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
　　洛拾陷入了沉默。

　　“司箜公子，我……孤有些话想与你单独说。”
　　一夜之间双魂族剧变，王上与大司双双陨落，长老院紧急推选大王子即刻继任王位稳定局势，如今栎修已经是新一任的双魂族王。
　　司箜点点头，率先离开房间。

　　他们走后洛拾并未跟着离开，“在下还有些事想请教大司。”
　　琳琅愣了愣，“公子但说无妨。”
　　洛拾微微拧起眉峰，“我的副魂……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琳琅摇头，“这一点我也无法确定，除非让我进入你的魂魄深处查看。不过很少有主副魂像我和乌雅这般，所以公子也不必太在意，你即已醒来，他多半已陨落。”
　　洛拾分辨不清此刻心头哪般滋味，他心中唯一的念头是司箜一定坚信着北门还在，并且一直默默等着他苏醒那日。
　　……大概也是因此，他才愿意陪在他身边。

　　洛拾自语：“他若还在，将来我会消失吗？”
　　“公子……”

　　“有何方法能够知晓副魂身上经历过的事，溯魂镜能否再借我一用？”
　　琳琅道：“溯魂镜并无此类功效。据我所知此类法宝古老难寻，公子不如请教一些魂道或梦道种族中的高人。”
　　双魂族属于魂道种族，更古老的魂道种族或许会有办法洛拾理解，但是——
　　“梦道？”

　　琳琅点头，“主魂与副魂原是两个无关的人，却拥有共同的魂魄与肉身，我听闻有些极高深的梦道法术甚至能够以身体魂灵为媒入梦，溯源往昔，也许这也是一种途径。”
　　洛拾想了想，突然问：“帮乌雅在辛罗城布下梦境那个人可以做到吗？”
　　琳琅不禁诧异，他竟然知道那不是乌雅创造的梦。

　　司箜并不了解洛拾的过往，所以他不知洛拾年少时游历混世大地，曾与一支修习梦道的种族深入接触过，他早就洞悉那个毫无破绽的梦境绝非乌雅所为。
　　“若是那人或许可行，但乌雅与我均不知他身份，且他早就走了。”琳琅遗憾的说。
　　她原以为洛拾会对此失望，却见他只是平淡的嗯了声，然后笃定的说：“他会再出现的。”

　　司箜知道那人是谁，那人出现在辛罗城，多半也与他有关。
　　既然如此，那个人迟早会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