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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双魂(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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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一片十分广大的广场上,虽是室外,但天空中密布着仿佛永远都散不开的黑云,沉沉的压住这一方天地,令他感到诡邪而压抑。
但似乎除了他以外,其他人不止没有同感,反倒十分享受这样的黑暗。
广场上有许多人和他穿着同样的黑甲,脸覆相同的面具。他们整齐的排成一列列,挺直而立,聆听前方高台上白发及膝的男子训诫着什么。
他隐约知道,他刚刚通过一场残酷严苛的选拔。
高台上的白发男子浑身透着毫不遮掩的邪肆,略显阴柔的神容高傲而残冷。他的嘴不疾不徐的张张合合,吐出的话语令台下所有人就像一具具绷紧的石头人,不敢妄动分毫。
然而他却听不见男子在说什么,周围一切声音好像都还未进入他的耳朵。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白发男子结束训话,在一队侍卫的护送下离开。
他的耳中这才渐渐涌入细微的窸窣声与零星的议论。
“五殇圣祖果然是怪物!”
“他根本没有刻意放出威压,只是与他站在同一空间,我就已经心惊肉跳!”
“商琼大人掌管月圣殿,若没有这样的威严,又如何担任月圣殿主祭司一职。”
“这么说日圣殿的主祭司岂不是修为更高?莫非是位六殇圣祖!”
“这谁知道……”
“诶!”他的手臂被身旁长了头红发的壮汉撞了下,“我负责巡防前庭宫门。你被分到哪儿了?”
答案瞬间浮出,他回答:“星圣殿。”
红发壮汉震惊,“你小子可以啊!刚选上就被分往三圣殿,看来上面很看好你!”他勾着他的肩膀狠狠拍了拍。
他漫不经心道:“还行吧。”
“哪里只是‘还行’?三圣殿的人不论祭司还是侍仆,哪个没点儿资历,从没听说新人就能进去!”
“原本我也是分去巡防,但星圣殿突然急着要人,大概那里恰好缺人吧。”
“这是什么样的运气,我也想缺人被分过去。若是在三圣殿干出点名堂,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他被红发壮汉夸张的语气给整笑了,“三圣殿真那么好?”
“你连这都不知道?三圣殿乃荧惑大人直属,各有一位五殇以上的圣祖坐镇!虽然其他区域也有四殇以内的圣祖管辖,但你也知道咱们魔族若能修至圣祖境,每渡一次殇劫那都是脱胎换骨的长足提升,五殇以上的圣祖已经是最接近始祖的存在了!就职三圣殿相当于免去中间一切繁琐直接侍奉在一位至少五殇的圣祖左右,你说好不好!”
他依旧不为所动的模样,面具下方露出来的薄唇抿出个看似混不在意的笑,“说不准。修为越高的圣祖脾气越古怪,听说我替补的这位仁兄就是莫名其妙被宰了,这才有了我这份‘好运气’。”
红发壮汉讪笑,“嘿嘿……机遇越多,风险越大嘛……嘿嘿嘿……”这么一看还好他没一通过选拔就被分去三圣殿,活着慢慢磨砺怎么也比死了强。
“星圣殿那位大人是特殊一些,兄弟你在他手底下当差,可要时刻绷着呀!”
“哦?如何个特殊法?”
“这位大人最是神秘。他很少离开圣殿,掌管着至关重要的圣殿之一,大小祭典却从不出席,最奇怪的是他这般特立独行不遵礼法,始祖大人却纵容着从未责罚半分。据说,”红发壮汉四处瞟瞟,压低音量,“他与始祖大人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怎样不可告人的关系?”
“都不可告人了你还问我,我问谁去。”
“传闻从何而来?”
“嗨,这我哪儿知道,那都是活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的老怪物了。总之,三圣殿是整个夜魔宫至关重要之处,星圣殿更是其中最神秘的地方,听说传说中的圣狱就隐藏在那里。你过去了可得收着你那爱嘚瑟的性子,老实着点儿!”
他勾了勾唇角,透过冰冷的面具,眼中暗暗流转开深邃的涡流,“知道了。”
“不过话说回来,星圣殿与你倒是般配。你不是说你的名字便是取自星辰吗,北门?”
北门。
他始终未动声色的脸上此时出现了明显的空白。
片刻后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是了,他叫北门。
他刚刚通过当代魔族共主始祖荧惑的近卫军选拔,成为一名幽冥军卫。
幽冥军卫,是始祖荧惑的直属近卫军队,但事实上在成为幽冥军卫后,至少还要经过百年历练才有资格真正进入夜魔宫殿最深处,护卫在始祖荧惑左右。
新晋的幽冥军卫会被分派到夜魔宫各处,在不同的主事手下担任不同职责,这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考验与筛选。
星圣殿——
北门并没有见到掌管此处那位神秘的圣祖,管理圣殿一应事务的魔乃是资历深厚的副祭司。
北门对此人十分反感,那是一种对于无处不在毫无分寸的窥视产生的排斥厌恶。
这个沉默寡言的副祭司就像一条隐藏在阴暗缝隙中的虫,肆无忌惮从不停歇的窥探着圣殿中的所有人。
北门甚至感到连那位神秘的圣祖大人也不例外。
在进入星圣殿一段时间后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摆脱那令人暴躁的窥视,潜入圣殿中被禁止踏足的内部区域。
他沿着长长的回廊通往地下,在回廊最深处发现一道巨大古朴的石门。
他本以为这扇门后会是令混世众生闻风丧胆的魔族圣狱,然而推开门,他却看见苍翠幽萤,月明当空。
这是一处宁静的山涧。
晚风拂过,草木摇曳开细碎的沙沙声,伴着虫鸣化作一片散落的铃音,点缀清幽夜色。
这幅尘世外的画境却并未降低北门的警惕。他飞身上一棵茂密的大树,在连绵的树盖间无声穿梭,仔细观察目之所及的一切,甚至不放过一花一草。
直至耳中传来泠泠泉音。
月光下的山瀑散发着幽凉银光,喷珠泻玉,汇入一潭清泉。一轮圆月落在水中,随着波纹荡漾,揉开细碎的粼粼光芒。
树影婆娑,花草微吟。
一个身影涌出水面,扬起晶石般的水花。
他抬起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撩了下颈后长发,霎时墨发如云在水面上铺展开来。
他缓缓自水中站起身,一身玉色肌肤映着月光透出莹润光华,让人疯狂的想要轻抚那晶莹的皮肤,在上面弹奏出动人音色。
满池冰清玉洁自他出现,便似笼罩上一层妖娆惑人的朦胧,他就像栖息在深山寒潭中的水魅,迷人心魄,引人探往,只想与他一起沉沦,永不上岸。
北门豁然收回心神,暗斥自己也有被美色迷了眼的一刻。
这世间美人他见过无数,自不可能只为了个背影便神魂颠倒。
此人,必不简单。
潭水中的人拖着长长的黑发缓缓前行,似乎欲往瀑布下方,而方走出小段距离他却忽然停下。
花虫风鸣戛然而止,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那人微微回首。
瞬间,北门感到一股无形而诡邪强大的气息将他锁定,令他心魂俱颤!
他瞪大了双眼。
红光满目,恍若实质,逼得洛拾猛地趔趄退步。
“洛拾大哥!”青石扶住他,担忧的问,“你怎么样?你的脸色很不好!”
洛拾仍未完全从北门的经历中抽身,一时并无反应。
少顷,乌雅道:“公子可是看到了什么?”
洛拾这才缓慢的点了下头。
乌雅轻叹:“看来公子确有我族血统了。”
洛拾紧紧皱着眉沉默不语,忽然,他转头看向大殿另一方。
司箜背对他们站在窗前,似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转头来。
这个瞬间,他半侧的身影映在洛拾黑亮的眸心,与最后那一刻回身望来的月下水魅重合。
司箜抬步走来,淡淡问道:“没事吧。”
“……无碍。”洛拾有几分魂不守舍,转向乌雅,“那真的……不是记忆?”
乌雅道:“记忆与否,你应该最清楚,不是吗?”
确实。
若是遗失记忆,怎会丝毫没有熟悉的感觉。那短暂的经历,他就像栖息在另一个人的魂灵里,透过另一双眼睛看着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洛拾眉间有一分艰涩:“我听说只有主魂陨落副魂才会苏醒,为何他会突然醒过来?”
“那只是最普遍的情况,主魂安然无恙时副魂醒过来的例子不在少数。”
“那他现在……”
乌雅用余光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司箜,低声道:“副魂正因残缺才成为副魂,既然作为主魂的你已经重新苏醒,副魂自是已经陨落。”说完她又刻意补充一句,“就像我与琳琅。”
青石面色灰败。
司箜低垂着长长的眼睫,洛拾完全看不见他眼中思绪。
他不由自主叫他:“司箜……”待司箜缓缓抬起眼看过来,他才觉得他确实站在他面前。
他薄唇紧抿了半刻,沉声道:“抱歉。”
为他过往的猜忌怀疑、屡次轻浮的冒犯试探,或许也为了北门的彻底消失。
司箜转开了脸,唯有似是平淡的声音传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