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风舲

21、双魂（七）

　　司箜很生气。
　　他能够以无形之形无处不在的存于世间所有生灵心渊，却注定不擅长有形变幻之术，偏偏在他施术时还有人打扰，结果就是现在这般。
　　凭什么他这只啾就是小坨圆滚滚的糯米团子，而某只啾却姿态舒展优雅！

　　司箜啾愤怒的瞪着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珠。
　　洛拾啾在那毫无威慑力甚至非常可爱的瞪视下，扭脖子从自己背上啄了根黑亮的羽毛赔罪。

　　司箜啾眼角有小片嫣红的绒毛很还原的分布成细长上扬的形状，令这只啾看上去十分高冷。
　　他的作风的确高傲又冷漠，抬起翅膀拍开洛拾啾，小爪子一蹬园胖的小身子就往前方扑腾去。

　　双魂族王虔诚的双手将盒子摆在一座半人高的石柱台子正中，石台上立刻升起一层透明的晶石罩。
　　司箜正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爪下花枝微颤，洛拾飞过来落在身边。

　　司箜奇异的从那双乌黑的鸟眼里看出熟悉的戏谑。
　　他恼怒的扭头盯住下方，目不斜视。

　　罩子里弥漫开浓郁的黑雾，瞬间将盒子吞噬，丝丝邪气若有似无的流溢出来。
　　司箜水晶石般的两颗豆豆眼大睁。
　　他隐隐知道“圣芝”究竟是何物了。

　　下一刻，罩子里黑雾散去，盒子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竖立着几朵紫黑色的枯花。
　　虽然不像祭渊里被阿滢供起来那朵已经彻底枯萎，但不难辨认。
　　星澜花。

　　令人惊讶的还不止于此。
　　双魂族王脚下丈于方圆的平台升高一截，汩汩水流不知从何处涌出，环绕了平台四周，接着一朵又一朵近乎彻底干枯的星澜花从水下冒出了头！
　　司箜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如此多的星澜花汇聚一处，这样的画面早该堙灭在时光的长河中！

　　“待孤拥有至高无上的修为，始祖又如何？只要有源源不断的圣芝，孤登顶混世峰顶那日就不远了！哈哈哈哈哈……”
　　贪婪的笑声响彻空气，伴随着星澜花肆无忌惮摇曳的邪气，将这间大殿拖入邪欲的深渊。

　　忽然——
　　“什么人！”双魂族王警觉的大喝。
　　他迅速扫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心下疑惑的回过身，却猛地震住了。
　　“你！怎么会……”
　　没有人知道他眼里看见了什么又看到了谁，只见他的表情混杂了凶恶、狰狞，与恐惧。

　　他伸出手，眼前的人豁然消散，这短短两息，冷汗已浸透重衣。
　　双魂族王渐渐平静下来，看了眼环绕石台的星澜花，喃喃自语：“这里的圣芝太多了，一不小心受了影响……下次要注意……”

　　大殿高处，一根细长花枝轻轻颤了颤。

　　司箜嫩粉色的喙衔了一支星澜花，心情严肃的往回飞，没飞出多远却发现洛拾不见了。他返回去找人，看见一只体态优美背生黑羽的鸟停在空中。
　　下方正有一队宫人经过，豪华的辇轿上锦帘被风吹起，可以看见里面有个年轻人正靠窗打盹儿，怀里抱了只幼小的白毛狐狸。
　　小狐狸碧青色的眼珠骨碌碌转动着四望，好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兴奋地要往窗外钻。

　　“嗯……？小花，你怎么了，饿了吗？”年轻人被惊醒了，按住小狐狸的背，顺手取了颗晶莹诱人的葡萄喂进小狐狸嘴里。
　　“少吃点儿，本殿下让人准备了一堆美食，一会儿够你吃的。”
　　小狐狸干脆的埋回年轻人怀中。
　　洛拾：“……”
　　司箜：“……”

　　“二殿下，”一名随从来到辇轿外低声禀报，“前方大殿下和三殿下正走来！”
　　二王子一扫困倦之态，“来就来了，紧张什么！”
　　“二殿下……”
　　二王子恼怒的哼了声，然后不甘的吩咐：“换条路。”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大王子栎修与三王子已经看见了二王子的辇轿。
　　整个队伍不得不停下来行礼。
　　三王子高声道：“二王兄，大王兄面前怎还不现身见礼呢？”

　　二王子抱着小狐狸下轿，矜傲的微微躬身，“见过王兄。”
　　三王子又想说什么，被栎修抬手制止，“此处已是祭祠范围内，不可乘坐辇轿车马，你不知道吗？”
　　“是，王弟错了。”二王子敷衍道。
　　“我看二王兄根本不知错。近日你不尊礼数的行为还少吗，怕是得了父王赐的毗麟玉骨得意忘形了吧！”
　　二王子高傲的哼了声。

　　三王子挑眉，“殊不知这宝贝可不只赐予你一人，父王对你并无另眼相待之意！”
　　二王子不以为意的表情立马转为愤怒，“你胡说！”
　　三王子得意洋洋的取出一枚挂饰，“你看我胡说了吗？”
　　二王子在身上摸索一阵，摸出枚一模一样的东西，脸色大变。

　　那挂饰似某种兽骨，又透着如玉的温润，灵气逼人，一见便知是无比珍贵难求的灵宝。
　　但司箜却感到了一股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阴邪气息。

　　三王子继续添柴加火：“我们手里这些算什么，父王赐给大王兄的可是最靠近识海的头骨，那才当真称得上稀世奇宝！”
　　二王子恼羞成怒，形象都不顾了就扑上去。三王子被他吓了一跳，惊怒交加下想也不想就还手了。两人都记得宫中不允许斗法的规矩，便如市井小儿般拳脚相搏，瞬间扭打作一团。
　　两方随从们连忙上前拉人，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躲在花丛中的小狐狸脑海里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青斛。”
　　“老大！”小狐狸惊喜四望，“你真的在！我刚才就感觉到你了呢！”
　　“别到处看。”
　　小狐狸立刻端正的注视前方聚众肉搏。

　　“老大，你最近都到哪儿去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出了点问题，我现在掩藏身份潜伏在宫里。你又怎与双魂族的二王子在一起？”
　　“嗯嗯，我一开始不知道他是二王子，我就是看见他身边围了好多人，主动去跟他们玩儿，他就把我带回宫啦！”

　　洛拾能脑补这个过程。
　　他这只废柴狐狸别的本事没有，社交天赋生来就满格，从来都是瞅着哪儿人多往哪儿钻。狐族固然天生有魅惑人心的特质，但更因它讨巧卖萌都是一把好手，收获宠爱手到擒来。

　　小狐狸羞答答道：“老大，我可不可以吃完了二王子准备的大餐再去找你呀？”
　　洛拾：“……”
　　“这个随你。现在为老大办件事，去把二王子身上那枚玉骨挂饰取来给我。”

　　二王子与三王子在地上翻滚来翻滚去，忽然发现自己怀里钻来一只圆滚滚的狐狸，登时大怒：“小花？混账东西，怎么没人保护本殿下的灵宠！”
　　随从们只好暂时放弃拉架，七手八脚去抱狐狸。
　　二王子只感全身上下摸来无数只手，摸得他简直崩溃。
　　“混账！混账！都给我滚！！”

　　两条银链窜入人群中精准的勾住两位王子，把他们拽出来。
　　栎修一扬手收了银链，气的声音都在发抖：“丑态百出！成何体统！”
　　两人红着眼互瞪。
　　栎修抬高音量：“还敢不服！”
　　两人不甘的低下头。
　　“滚回你们的宫殿，闭门思过三十日，何时知错了再出来！”

　　一场闹剧结束，待所有人都离去后，天上飞下来一只背生黑羽的鸟。它在草丛里翻找一阵，找出一块温润如玉的骨制挂饰。

　　洛拾自神识外放中回来，睁开眼便对上司箜冷若冰霜的脸。
　　他回忆了下自己怎么又惹了这人，然后无奈的笑了：“我不是有意在你神识凝形时打扰，我是真的疑惑你为何会了解洪荒世代的双魂族。”
　　司箜目色微微一变。

　　洛拾没有放过他这细小的反应，抬起一只手支住头，歪着脑袋看他，“你之前还提过一个早已灭绝的古国，那也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吧。你好像对古时的事物很熟悉？”
　　司箜面无表情，“古籍上看到的。”

　　“你不知如今信奉祖灵的双魂族，反而记得他们古时候的样子。”
　　“那又如何。双魂族放在这混世众族间，也不过沧海一粟而已。我在书上见过无数古族，就一定要了解如今的他们是何模样吗？”

　　司箜说这句话时微扬了扬下颚，冷傲的姿态之下其实是暗暗的慌措与紧张。
　　洛拾依然悠闲的支着脑袋望着他，笑眼中含着意味不明的光色，半晌后才淡淡说了句：“这倒不必。”

　　夜深，他们再次入梦。
　　这次依然带上了青石这个打酱油的。在监视院子的人眼中这位使者是性情沉稳一天没出房门，然而实际上他是关着门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了一个白天，心心念念盼着入夜。
　　看见乌雅他心头的焦虑才平息下去，然而乌雅却根本没有在意他。

　　她急切的询问：“两位拿到了圣芝？”
　　“拿到了。不过大司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洛拾道。
　　乌雅看了眼他手里的盒子，“两位有何问题，尽管问吧。”

　　司箜一言不发，抬步走到了窗边。
　　洛拾从他身上收回目光，对乌雅道：“我想请大司辨别我是否双魂体质。”
　　乌雅：“公子的双亲中有双魂族血脉？”
　　“我不知道。”

　　乌雅道：“双魂这个特点说来也不难辨别。世上每个生灵魂魄深处均栖息有独一无二的魂印，那是轮回之本，亦是前世今生唯一的凭证。若将魂魄比作一棵树，魂印便是树上唯一的枝干，而我族的魂魄却是一颗分了两条枝干的树，所以最直观的方法便是观察魂印的状态。”

　　不等洛拾说话青石便道：“魂印是无形的，如何观察？”
　　乌雅看也没看他，“并非绝对无形，我族生来通魂道，自有相关秘术。若是洛拾公子信得过我，愿意打开识海让我进入你的魂魄深处，一看便知。”

　　识海与魂魄都是生灵最脆弱的要害之一，若非全心信任的对象，绝不会主动对其敞开。任他人在自己的识海中做任何事都不干涉、不阻止，那意味着随时暴露在被侵占甚至毁灭识海的风险下。

　　以洛拾刀口舔血的过往经历又怎么可能答应任何人此等提议？他皱眉道：“没别的方法了吗？”
　　乌雅想了想，转身走向大殿角落。
　　在那里竖立有一面高大的立镜，镜面像一扇门，由两片木板遮盖，繁复的花纹透露出古老深沉的气息。

　　“这是溯魂镜，双魂之人有几率自镜中看到另一魂的经历。”乌雅抚着镜子边缘说。
　　青石疑惑道：“为何不能是看到自己遗忘的过去呢？”
　　乌雅道：“对于没有双魂的人而言这就是面普通镜子而已。”她转向洛拾，“即便你什么也看不到，也无法证明不是双魂，要试试吗？”
　　洛拾点了点头，乌雅便从镜子旁退开。

　　青石小声问：“我们……是否要回避？”
　　乌雅：“无妨。不论他看到什么，其他人都是看不到的。”

　　洛拾负手上前，在溯魂镜前立了半刻，而后他不由自主的将目光转向大殿另一方的司箜。
　　司箜似乎正望着殿外宁静的夜空出神，距离太远了，他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洛拾收回眼，抬手打开两片木板。
　　霎时，汹涌的光流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