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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绝 ...

  •   由你故生忧,由你故生怖。
      ——题记

      黄衫迤逦,云靴慢步。楼梯转角,透过安静燃烧的焰芯,慕容情一眼就看到油灯旁的人。
      纤瘦的身子趴在桌边,睡得正酣。

      虽然往常她对他就是说一不敢二。可当慕容情罚她打扫大堂,她没半点埋怨和嚷嚷,只应了声,暗淡了眼里的光,便去拾靠着长廊壁的扫帚。脸上不再挂着往日那具有欺骗性的平淡老实。仿佛这一切都是她应做的,她接受的理所应当又坦然无比。

      慕容情前一刻还觉得要气炸了,这一拳挥出去,是生生捶进了绵花里。
      慕容情清楚,每次举头见大刀,她不是乱蹿着想逃跑就是变着法装死。那看似怕天怕地的个性,实则对半掺水。但是慕容情从不介怀,他知道一个人在弱小时,孤独和无助作伴,却拼命想活下去的心情。若是戴着这张面具能让她好受些,那又何妨呢。
      可如今在他面前,她是连装也懒得装了吗?

      他逼迫她练剑,武功套路无一不择取与她旧时剑性相仿者,为的就是要她恢复昔日风华。却不作想,是否真正如她所愿。
      到底还是遂了他慕容情自己的心意了吧?

      慕容情,你不是一向最忌被束缚和命令吗?眼下你做的那些又是什么?!
      或许剑之初说的有理,他该把属于她的东西都还她——那些沉埋泥沼中的过去,与可能荆棘丛生的未来。

      坐在烛光前,慕容情忍不住伸手触拨她有些凌乱的刘海。指尖拂过她的额和眉,经过她的眼却停滞不前。这里有道浅浅的淤痕。那天,她差点就失了左眼。
      他忍不住更仔细得看那道伤疤。岁月的浣洗和药膏的助力下已不明显,但闭眼迎着光亮,依旧可见眼睑上一条狭长狰狞的白色痕迹。平整而略微有些发白,昭示着它尽管愈合,却不可能完好如初。

      雾气缭绕的深渊,坚硬的冰层,寂静的雪与催骨的寒。至今他也无法将晨光里那双干净舒朗的眼,与尸体般冷冷躺在冰地、血泥纠缠的羽衣刃联想到一起。犹如刚展翅婉转的鸟,下刻便被人斩了双翅,耷拉着羽翼,匍匐残喘。
      他始终不愿正视那最坏的作想,或许当日他那一掌,也成了令她万劫不复的元凶。

      慕容情抚过她的垂发。细腻而稀疏的发丝,从他指间溜走。
      慕容情还记得,当他骗她吃掉了蛋,她一个人蜷缩在门口发抖;刚握剑时,她明显拿着都费劲,可偏偏又极怕他生气,每每装做势在必行的模样;她十分排斥别人动她伤口,换药时僵硬无比。拆线那日,她更是整个人黏到了墙上,他不由分说将她从墙上撕了下来。

      就是这么一个人,怎会......去握那样一把决绝的剑?

      剑之初说,这世上有两者不能绝,一是情,一是行。
      那她,又绝了什么?

      就在不久前,他与翎婆见了面。
      筱筱被擒,撒手慈悲和香独秀前往火宅佛狱打探消息。
      慕容情站在鸟笼前,望着木匣里的沧日映雪出神。

      “是筱筱有了消息?”听到富长贵进来的脚步,他问道。
      “主人,是一个自称霓羽族长老的老妇。”
      玄关口,尾随富长贵进来的人,一头白丝,容颜却风华正茂,一眼就看到躺在桌角的银鞘短剑。
      眼里映射的震恐,让她险些站不稳。幸好慕容情转身及时搀扶住她。
      “这...沧日映雪?”她闪过惊诧的脸,极快恢复坦然,“吾还想飞鹭是给了谁,原来是圣主,那玉翎便放心了。”
      “在我这就可放心?”
      她脱离慕容情的搀扶,“圣主,太过锐利的剑,伤人伤己。若是鹿苑一乘还在,圣主应早些将这剑归还,勿再落入危人之爪。”
      “鹿苑一乘,那个曾经与沉剑古院世代交好的佛门组织?”这个危人...指筱筱?慕容情疑惑,却并未直接询证,而是问她:“你何以见得,持剑者是危人?”
      “圣主以为,人之本初,是善还是恶呢?”
      “在世之初,善恶之分不过由人心定。人们将顺遂这世道的,称为善,逆则称为恶。”
      “佛道,将本性回到最初。若最初便是一口无鞘之剑,又能改变的了什么?”
      “这把无鞘之剑,是沧日映雪?”
      她未回答,眼里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转问:“圣主可知道神坊羽衣刃的来历?”
      “北斗山玄渺老人所铸,赠于霓羽族,世代传承。”
      “玄渺老人曾诞下一柄刀与一口剑,两口极为纯粹的兵器。刀取生,剑取绝。”
      “绝处逢生的绝?”
      她望向他,眼里的笑一敛:“生生不息的生,斩尽杀绝的绝。”

      慕容情愕然。

      “神坊羽衣刃被赠与我族,执行每年赖以生存的天枯祭典。而沧日映雪,本是一把无鞘之剑,被放置在鹿苑一乘的阿难塔。因锋芒太锐,终日受佛经与钟声洗礼。可多年来,其不仅锋芒不敛,周围数仗,更是频频出现枯草与飞鸟的尸体。
      “既然不容于世,为何...不将它毁掉?”慕容情听着,心里却生出酸涩。
      “佛皇不忍,以佛骨铸造了一口剑鞘,以护其利。后来,沧日映雪失窃于鹿苑一乘。公开亭描述的偷盗者,是一个孩子。”
      “与神坊羽衣刃同样,并非任何人都能顺利使用沧日映雪剑。若是偷盗之人不满足条件,倒也不足为惧了。有一天,我看到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人带着沧日映雪出现在霓羽族。她一入万年春,吾就感受到了,无情无欲,那纯粹得不加掩饰的锋芒。吾惶恐,可偏偏飞鹭与她交好。”
      慕容情抚过粼粼剑身,如同轻抚过闪着星光的眼眸。
      “为帮她躲避追缉,飞鹭将她藏在村里。万年春的结界和神坊羽衣刃隐去了她身上的肃绝之气。而时逢羽莺命陨,飞鹭修为尚浅。她醇厚的根基亦弥补了万年春结界薄弱的空缺。”

      他注视着躺在剑匣的剑,却是侧耳倾听。
      “也就是说,她若无利用价值,你随时都会铲除她这个隐患,对吗?”幽幽烛光里他的侧影和声音透着一股冰冷。
      “在玉翎心中,霓羽族始终是玉翎要守护的无可代替的存在。”她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
      “你可有,命人逼杀她?”
      “啊,这....”翎婆马上意识到慕容情话里诸多含义:“她...远乐出事了?!”
      慕容情并不回答她,衣衫轻轻的朝远走去。
      “圣主!”翎婆从背后唤住他,“霓羽族需要阿多霓!你是我们的希望......”最后一句,低微带着乞求。慕容情没有回头,但她仍然朝那个背影徐徐欠下身,尊敬而谦卑。
      “希望,唯有自己创造。慕容情不是你们的期待。”
      “难道圣主对霓羽族全然无心?”
      不愿正视她的问题,更是对自己内心真实的回避。“回去吧,你们需要的只是阿多霓,不是我慕容情。”他尽量使自己说得坚决果断。面前的人再多停留一刻,都是对他内心的拷问。

      失了剑,受他慕容情一掌,被驱逐出万年春,这才使得窥觑她的人有了可乘之机。
      是谁将她逼到绝境?这些日子慕容情对答案的追寻,无数次如海潮往复,每一次涨退,仿若也是对他自己的质疑。
      谁都不是葬送知更鸟的凶手,而似乎谁又都是。

      “绝处逢生的绝?斩尽杀绝的绝?还是....绝望的绝呢。”
      慕容情轻声叩问,而眼前的人睡得安然自得。烛光摇曳无声,映照一席幽黄。

      而当慕容情看到那个人现在就好端端在他身边,那双眼依旧不受江湖风浪所侵时,他又觉得这个问题好像不那么重要了。
      如今她活得自在,这不就够了?仇与怨,若是被万丈深渊埋葬了,便让它们沉睡了去,谁也别去唤醒。

      眼所触及到的,都是她安然于世的模样。慕容情积于心上的迟疑和不安逐渐融化。像是抚摸鸟的尾羽一样,慕容情用指背轻轻顺了两下她的发。无意间触及她的唇。不同于发的冰凉,她浅浅呼出蕴含温度的气,一起一伏蹭过他的指关节。

      他想看的更仔细一些,再近一点。指背停留在她的唇瓣,却不再往下。明明脑子还在迟疑,身体却并不打算跟他商量。
      彷徨与渴望,欲望抢过理智的舵,慕容情揽着她的后脑,偏头覆上。
      原来...是这般温润软糯。
      他忍不住又尝了下,半瞌羽睫下的深邃变得混沌,于是就着那唇窸窸窣窣吻起来。
      身体有点怪,不知不觉,他拥着她头更加贴近,深层的索取让慕容情呼吸有些不稳。
      烛光里,蓝绢发带滑到一侧,发鬓倾斜更加如瀑,纤纤睫毛被彻底放下。
      有什么流入了慕容情心田,一点点填满干涸的裂缝。迷离中,慕容情想要捉住那东西的源头,几次渐要触到,它忽然像是鱼,一甩尾鳍翩然游离。近在咫尺,触而不得,他只好跟着它,步履越追越远。

      ...你在做什么?

      脑子白光蹿过,慕容情一怔坐直了身子。看着眼前熟睡的面孔,他片刻茫然,飞快摩挲了下自己水泽潋滟的唇。

      月幽幽然,灯悠悠然,于两人一距之隔的桌面漾起一湾暖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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