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 第四十二章 汀上白沙看不见 ...

  •   翼王的座船出了下关码头,趁着夜色驶了出去。这天是顺风,张开了帆,虽然是逆水,却也在江面上走得飞快。他在船舱中无论如何睡不着,便披上件斗篷,走上了甲板。
      舱外繁星在天,两岸连绵不断的山在极深的夜里变成了青黛的颜色,却又如箭一般的倒退在船后。群山深处传出一声接着一声的猿啼,如同怨妇啼哭,听起来无比凄凉。翼王走向船头,夜风吹散了从他头巾中泄出的些许长发,也让他的思绪染上了淡淡的离愁。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这叹息太贴合他此刻的心境了,石达开忍不住向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
      只见有个人站在船舷的位置,孤身一人凝视着群山。借着星子依稀的光线,他认出来那个人就是陈玉成。
      发现叹气的人是他,石达开几乎笑出了声。因为陈玉成虽然年轻,但悍勇却是在坚忍顽强的太平军中也少见的。他在敌人心中形成的畏惧都是靠着鲜血和战功挣来的。攻城掠地时他总是冲锋在前,对待清军真可以用“冷血残酷”四个字来形容。他,也会叹气?
      星光微弱,陈玉成的五官已经沉在了夜色之中,便是眼下的疤痕也模糊了,唯有那双清澈无比的眼睛,在黑暗中如泉水般柔和。他的身上,峥嵘的棱角变得圆润,显出一种往昔从未见过的温情来。翼王正准备走上去说些什么,却突然止住了步子,因为一时之间,他心里竟然升起了莫可名状的感动。
      翼王在船舱前站立了一会,陈玉成才发现了他。猛虎在爱恋的时候,总是藏起了爪牙,因此降低了警觉。他也只有在这个四下无人的境地,才平生第一次释放出性格中最柔情的一面。
      “翼王千岁!”陈玉成轻声的惊呼,男女隔绝的制度早已在他心中根深蒂固,看见翼王,他下意识的低下头。陈玉成不敢面对翼王那双具有穿透力的双眼,竟然不好意思起来。
      翼王也一时无语。正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船尾传来:“五千岁,玉成弟,你们都没睡呀!正好,快来跟着我想想螃蟹阵怎么在水军中布置!”
      那声音的主人是韦俊,他从白天便开始琢磨军阵的摆法,到现在还没有想的周全。往昔总和他兴致勃勃的讨论,经常忘记下属身份,有时争论起来甚至老拳相向的陈玉成异乎寻常的对他的设想连声应和,这让他先是得意,之后却强烈的感到不过瘾。当夜,他在舱中辗转反侧,总是睡不着,眼前沉浮的都是军队排列的影子,便也披衣而起走上甲板。走了几步,他一眼便看见了站在船舷的翼王和陈玉成,大喜之下,马上抓了两人和他一起钻研。
      韦俊爽朗的笑声洗去了这个夜晚的忧郁,翼王和陈玉成相视一笑,也都振奋起来。沉溺于儿女情长对他们只不过是一瞬的脆弱,即将在湖北面对的湘军才是他们应当关心的问题。三人蹲在甲板,借着微弱的星光以手蘸江水勾画,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战局,渐渐心无杂念,都想着得到一个最周密的作战计划。
      记忆中那张雪白娇嫩的脸渐渐被千军万马的纵横捭阖随所替代,翼王的声音低沉有力,韦俊的话语热情而高昂,而他的声音也投入了进去。陈玉成脑海中那个温柔沉默的影子最终黯淡了。
      西风起兮,船队已在猿声的起伏中越过了万重山。
      翼王走后一个多月,黄蕙卿产下一子,这是石达开生命中的第一个儿子。等到报喜的书信送到翼王的手中,正赶上石达开在鄱阳湖大破湘军水师。这一天,也是翼王长子满月的日子。
      双喜临门,翼王自然欢欣无比,却也在心头骤起遗憾,因为在天京时公务实在繁忙,儿子的名字还未曾取得。他只按排行定下名字的第一个字是“定”字,取安定巩固天朝之意,第二个字却踌躇未决,只交待妻子做主。
      此刻翼王的座船停靠在鄱阳湖岸边,他白日里刚刚在此亲自指挥完毕湖口战役。翼王采用诱敌深入的计策把湘军水师的巨舰和小船斩断在鄱阳湖两侧,使之无法配合,然后趁乱放火全部焚毁。只可惜湘军装备精良的战船,曾经耗费了四万两白银制造,却经此一役,化为湖底的折戟沉沙。
      翼王手里捏着妻子的家书,当着寒意彻骨的夜风站在船上。那书信上的字迹因夜色而模糊不清,却能依稀辨出笔迹的娟秀。他想着远在天京的妻子,也在等待罗大纲、林启容趁胜偷袭曾国藩驻小池口老巢的消息。
      此刻已是五更天,太平军小船焚烧湘军水师长龙快蟹的火光已经到了尾声,远不如傍晚时分承接着满天红霞时那般壮丽。江面上只有星星点点船只残骸的余烬,它们渐渐的在湖面上熄灭沉没,对映着一天灿烂的星光。
      湖水在夜色下滟滟随波,残烬的火光在远处漂流,便如盂兰盆节一点点莲花的灯火。自己的儿子,翼嗣君千岁恐怕此时正躺在母亲的怀中安睡,但湘军数千人马却已经变成了湖底的孤魂野鬼。鼻翼中隐约传来硝烟的气息,虽然湖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却依然能够想像得到白日里那场大战的激烈和惨痛。
      石达开心中蓦的悲凉起来,他强烈的希望自己能等到胜利的好消息。因为只有战胜了敌人,才能换来政局的稳定,百姓的安居。而他的儿子,应该在没有硝烟的未来,幸福而快乐的成长。
      正想着,一艘小船从北面驶来,它穿过湖面上一点一片略带着凄凉气息的残焰,箭一般的向翼王的座船奔去。船头挺立着一名少年,纤细的身材,面貌文弱而俊秀。他身上穿着旅帅的服饰,显得略微单薄,却在腰上扎着一圈狐皮。翼王认得他,他就是罗大纲麾下李寿成部的旅帅蔡元隆。蔡元隆出身于湖南的大户人家,是甲寅年(1854年)三月,圣兵攻岳州时卷入军中的。不过他的文弱只是表象,很多被他亲手斩下头颅的清兵都是在临死前才认识到这一点的。
      “翼王千岁,我们大胜了!”蔡元隆兴奋的高呼,他的手中左右挥舞着一根竹竿,上面绑着一件清朝大官的黄马褂,在夜色中发出黯淡的金黄色。
      翼王大喜,他是性情中人,原来在家乡读史的时候便深深厌恶的谢安“小子辈已破敌矣”的造作,当下仰天大笑,快步走到船头迎接凯旋的战士。不经意间,他却把妻子的家书遗失于地,翼王并没有看见,所以他穿着素黄色缎靴的脚一步踏上,便踩过书信离开了。
      小船此刻已经贴到了翼王座船的下方,石达开的亲兵垂下软梯让蔡元隆等人爬上来。
      “翼王千岁,我军在九江小池口大胜。圣兵们焚毁妖船无数,还夺了曾妖头的座船,可惜让他投水跑了。不过把这老妖的家底都抄来了!”蔡元隆长跪后起身奏禀,说完展开了那面黄马褂扎成的大旗,在寒风中烈烈的挥舞了一下。蔡元隆不知道,这件黄马褂还是十个时辰前刚刚从北京运抵湖口,是咸丰皇帝因为曾国藩攻克武汉有功而奖赏于他的。否则,蔡元隆肯定会更加得意。
      曾国藩磕头谢恩后,跪在钦差面前穿上那件镶着狐皮边的黄马褂,心中真是无比喜悦。因官场羁绊而日益苍老倦怠的容颜也因为绸缎黄色的映衬而变得英气十足,仿佛又回到了在北京担任翰林院庶吉士的“愤青”时代。他随即因为皇恩浩荡而惶恐的脱下,郑重的叠好,亲手放到了箱子中,却不知从此以后,他便与这件黄马褂再无缘分了。
      蔡元隆翻出马褂后,扯去了上面的狐皮,为的是更能使这件衣服绑在竹竿上得以迎风招展。
      “还有呢!”蔡元隆兴致勃勃的吩咐手下把从曾国藩座船上搜来的其它宝贝呈上,只见精致的御赐白玉扳指、御赐白玉巴图鲁翎管、御赐玉柄小刀等物在夜色中闪亮,便在几个时辰之前,它们还曾流连在原主人曾国藩的手上。
      翼王无暇去看这些价值和意义都不菲的宝物,只是急切的询问蔡元隆可曾搜来曾国藩座船中的文件和书信。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手捧着那些文书兴奋的走回舱中阅读。
      蔡元隆等人都是快步跟随翼王来到船舱,以备石达开随时询问战役的情况。夜色深沉,没有人发觉甲板上那封遗失的书信,都是匆匆从上面踩过,片刻间,甲板上除了船头船尾守卫的亲兵,已是无人。
      风把黄蕙卿的亲笔家书卷起来,吹落在湖面,那娟秀的字迹象兰花一样的枯萎,渐渐洇了水失去了颜色。
      黄蕙卿生完孩子才一个礼拜就下地了,她虽然表面上文秀娇弱,身体却强健得很。容秀看着她在月子里奔走内外,操持着一切,虽然不太懂女人生养的知识,却也暗暗诧异。倒是翼王的其她六位王娘中有四位也已经怀孕,对待生育,这些十几岁的女孩子比容秀还无知,倒是月子中的黄蕙卿发觉,并妥善作了安排。
      翼嗣君的满月酒比两个多月前王四殿下千岁的满月仪式简单得太多,只是请了几名亲朋好友在府中会聚,其中,地位最高的便是北王。
      “这孩子长这么黑,还是象达叔!”一群人都围着看黄蕙卿怀里抱着的那个黑胖的男孩,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象爹爹还是象妈妈。就在这时,北嗣君心直口快的说道。
      容秀忍不住“噗哧”的笑出声来。屋中之人都不禁莞尔。倒是北王,脸上不由得尴尬。他知道儿子因为自己在东王面前低三下四有些看不起他,所以不敢也当众管教,便忙把话题岔开:“弟妹,你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呀?”
      “他父亲出征得仓促,只想好了名字的第一个字‘定’,石定什么的。后面告诉让我取,可是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字!”黄蕙卿带着些许怅然说道,但随后又是扬眉一笑:“要不昌伯给他取一个!”
      “这个,”北王郑重的考虑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