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乘风归去也（上）》雁小驴

41、 第四十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许宗扬那时已经对容秀起了杀机，这院子远在众人聚居之处的后面，算得上是四下无人，但看见容秀身边还有个轻舟，想来杀人的时候她势必会呼喊起来，到时候事情还是难免败露。他将心一横，已经决定独自扛下此事，却不料情人立刻翻脸。他虽然震惊失落，但在危急关头却也当得起一条汉子。
　　许宗扬放下手中紧握的刀柄，匆匆穿上衣服。他走到门前，用高大的身体遮挡住楚十九妹，扬起眉毛，居高临下的看着容秀二人说道：“是我□□她的，一切全由我承担！”他说完这话，不由得有几分大仇未报的遗憾，心中骤然想起北王对自己的礼遇，只是今生却无缘报答了。
　　容秀看他有些面熟，随后便记起在昨日王四殿下满月的献宝仪式上似乎见过他站于北王身后，只是不知道名姓。想来他就是周大妹口中那个楚十九妹在北王府当承宣的所谓弟弟了。
　　这情形确实蹊跷，容秀虽然不懂男女之事，却也看出了事情不是如他俩所说的那样。如果真是□□，她自然不会留情面。但如果并非如此，虽然天王所设十款天条中□□算得上最大的变妖，她却也不愿二人因为此事丢掉了性命。
　　“楚姐姐，你不认得了，我是陈容呀！”容秀绕到许宗扬的身后，伸出手帮楚十九妹掩住敞开的襟怀。虽然脸上还是羞得通红，却也忍不住开口道出了自己在女馆时的名姓。
　　“啊？”楚十九妹浑身一震，盯住她的脸细看，也认了出来。自从容秀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出手帮忙，她一直在心里感激，就是容秀去了翼王府，也让她时时挂念。但在这种情形下再次邂逅，却是一时找不到话来。容秀的宽容大度她是深深体会过的，看看容秀一旁站着的轻舟，也回忆起她善良得近乎懦弱。心头思忖，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妹妹饶命，我知道妹妹是懂道理的人，求妹妹千万别说出去！他，他，其实是和我两厢情愿的！”
　　容秀惊讶的看着她跪倒在地的样子，渐渐猜出了事情的原委。轻舟也慌忙向身后顾盼，幸喜女馆现在人逃去了十之八九，留下的也都在前院聚居。只有楚十九妹因为曾经低贱的职业被众人排斥于此。
　　“楚姐姐快起来，说出来，你们可不都要被砍头，我是再不会告诉别人的！”容秀深知天朝即便是夫妻私下交欢也要斩首示众，更不要说是未婚私通了。她雅不愿二人因此丧命，既然不是□□，她也就不打算张扬出去。
　　看着楚十九妹还跪在地上，手中握着容秀的裤角，眼光却哀求着自己射来，轻舟也慌忙说道：“我也不说，楚姐姐放心！”
　　“姑娘的大恩，我今后自当报答！”许宗扬没有随楚十九妹跪倒，听到二人答应遮盖此事，忍不住盯住容秀，目光中的煞气也略微柔和了些许，半晌，才郑重的说出了这句话。
　　“你们，再不要这样了！”容秀不觉向许宗扬看了一眼，眼光一碰，便骤然羞得离开，急忙躬身扶起楚十九妹。
　　扶起了楚十九妹，容秀顾不上再理会眼前的二人，匆匆向他们告辞。她转过头快步走下了台阶，因为心头慌乱，脚下微微一滑。她的手臂被楚十九妹扶住，容秀下意识的用力一甩。
　　“我要是说出去，就五马分尸，点天灯！”她强行镇定的说着，随后一手提着糕饼盒，一手拉着轻舟，急匆匆的向外逃似的走去。
　　看着她们的背影，许宗扬突然对身边的楚十九妹说：“你好好呆着，我也走了！”他的目光中突然兴起的疏远之意，是一种如同路人般的冷淡。
　　他看着楚十九妹的时候，目光中曾经有过炙热的火焰，但现在，却完全熄灭了。
　　看着他的眼睛，楚十九妹马上明白，他不会再来了。她操持着皮肉上的生意，渐渐被职业和生计的缘故逼得“婊子无情”，但在那之前，她内心深处也曾经强烈的盼着能有个重情重义的汉子给自己赎身，最终过上一夫一妻的小日子。当这个梦想渐渐被生活的苦难磨砺平整之后，这个重情重义之人终于出现，却生生的被自己错过了。
　　许宗扬挺直的背影在她的视野中转了个弯，瞬间不见了，便是脚步声也被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遮盖。她突然蹲下身子，捂住颜面，“呜呜”的哭泣起来。
　　容秀走出后院，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她看了看手中拎着的竹盒，突然庆幸，没有把翼王娘给的糕饼送给楚十九妹，如果那样，真是亵渎了冰清玉洁的黄蕙卿呢！
　　“这么快就走呀？”周大妹从女馆门前的房子里探出了头，嘴里因为还咀嚼着容秀刚刚送来的桂花糕而变得含浑不清。
　　“我们在翼王府还有公事！”轻舟抬起头，强笑着回答。
　　两人牵过马正欲离开，却听见周大妹又说着：“许承宣，你怎么也这么快就出来了？”
　　容秀看见许宗扬也随后快步走出。他盯了容秀一眼，却也不便在周大妹面前说什么，只是略微颔首，便分道扬镳。
　　当天晚上，容秀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白天所见的情形真是把她惊吓着了。眼中仿佛老是翻滚着两具缠在一起的□□。那情形，令她反胃到了极点，却怎么也挥之不去。她睡不着也就胡思乱想，难道嫁人就是这样的吗？她反感之余，在心底又一次坚定了小姑独处的信念。
　　三更天铜锣声在耳畔响起，轻舟匀细的呼吸起伏在周围，她渐渐有了困倦的感觉，朦胧中似乎听到一阵马蹄声透过寂静的夜色传来，容秀便在这阵马蹄声中沉入了睡梦的怀抱。
　　因为西征战场上太平军接连的失败，东王召回主帅燕王秦日纲，并贬黜为奴，而最终下决心派出了手下最得力的大将去湖北田家镇主持战局，就是韦俊和陈玉成也一同前往。由于清朝新从广东所派来的战舰炮火厉害，兼之速度极快，所以，这次从天京出征的人马都是在子时从下关码头上船，以夜色作为掩护出发。
　　同在翼王府的黄蕙卿一夜未眠，她虽然大腹便便，却指挥着其余的六位王娘替翼王整理行装。整理完毕，她们便在偏殿一同陪着翼王等待三更起身。眼见夜色越发深沉，那六个新来的王娘都是耐不住困倦。虽然黄蕙卿准她们坐下，却还是有些个东倒西歪的撑着。黄蕙卿暗自一叹，便命她们回去歇息。
　　她尽管疲累，还是守在丈夫身边。黄蕙卿其实也是有些私心的，因为也只有此时，她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翼王又象从前一样，属于她一个人了。
　　石达开几次三番劝她也去歇着，她却坚持不允。
　　“哪儿有那么娇气，我以前在永安的时候，也是跟着你厮杀的！”夫妻二人都是想起了那时伴随着硝烟和战火的新婚，便相视一笑，同坐在惨淡的残烛下等待三更。
　　石达开自从参加了上帝教，便开始联合洪秀全等人筹谋造反的事宜。他那时其实已经有了妻室，却因为不满他谋反的举措，主动离开了他。客家的女人往往如此强势，却也在强势中放弃了一个最好的男人。因此，当太平军攻下永安的时候，石达开还是单身的。
　　那时候翼王颇不如意，自从辛开元年（1851年）他在象州中平率几千人败于江忠源的五百楚勇之后，是每战皆败。名将不是一天养成的，他本来是胸怀大志、极富才能之人，但在家庭和军事的双重打击下也不免有些失落了。
　　就在这时，黄蕙卿走入了他的生命，用一缕柔情，抚慰了翼王因失败而消沉的斗志。
　　在永安突围之前的日子，太平军的人马已经在清军持久的围攻下减少了大半，便是妇女和孩子也登上了城楼抵挡敌人的进攻。翼王亲临前线，顶着敌军密集的石块和炮火，指挥着这些老弱妇孺击退了敌人潮水般一次次的进攻。那时候，翼王娘黄蕙卿便站在他的身侧。
　　黄玉琨是当时太平军中少有的读书人，因为识文断字而受到天王的礼遇。他的女儿，聪慧过人的黄蕙卿更是远在广西桂平的家乡便有着财貌双全的美名。做媒的人早已踏破了王家的门槛，因为那时候，黄蕙卿还是姓“王”的，她是入了太平军的队伍才因为天王的诸多忌讳改成了“黄”姓。
　　但那些人黄蕙卿又怎能看得上，直到在金田团营之后，她才在帅旗掩映的辉煌中，一眼相中了一身戎装的石达开。
　　“这辈子，就是他了！”
　　自从太平军占据武宣东乡，天王宣布蓄发易服，分封百官开始，洪、杨、韦三人便开始广纳妻妾，唯有石达开还是孑然一身。黄蕙卿早已留意他很久了，这时便压住少女的羞涩，催着父亲前去说合。
　　石达开听到黄玉琨的诉说，心中也为黄蕙卿的青眼而喜悦，当下痛快的答应了。英雄美女，天作之合。唯一遗憾的是，这个婚礼未免因为他的军务繁忙而简陋。
　　“就是钢刀架住了我的脖子，我也跟着你作贼婆子！”翼王想起新婚时夫妻间调笑的话语，便轻轻握住了妻子的手。妻子的指间有种玉一般迟涩的冷，他的心头骤然升起了一丝缱绻，想用自己的双手唔暖这段冰凉。就在这时，典翼更在院子里敲响了一长两短的三更铜锣，一声声都似乎在催促着翼王速速动身。随后翼王的战马也被手下的士兵牵到了前院，从这里也能听见马蹄的声音。翼王放开妻子的手，眉宇间又恢复了战士的勇毅。他马上站起身来，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黄蕙卿微笑了一下，费力的跟着站起来，一滴眼泪却不争气的淌过了腮角，把她脸上完美的笑容划破了一道痕迹。但那时候，翼王已经转身开门去了，等他回过头，黄蕙卿已经擦去了那滴泪水。呈现在丈夫面前的，依旧是那个温婉而带有暖意的笑容。
　　“孩子的名字，我还是没有想好，但以后我石家的男丁，就按‘定’字来排，后面一个字你就做主吧！”石达开在临行前匆匆的交待，却也在这时给了孕育他子裔的妻子应得的尊重。
　　“你这个做爹的呀！”黄蕙卿轻轻的埋怨，实际上却是心疼丈夫在天京时的忙碌。她随即想到，翼王在即将去往的战场上会更加繁忙，而且增加了一份危险。
　　翼王抬起手，似乎想触摸一下妻子漆黑柔软的发梢，却又停住，转身毅然走出了偏殿，再没有回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