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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第四十章 竹深院落闻私语 ...

  •   其实天京城这种情况,东王又焉有不知。不过每朝每代,百姓总有极强的忍耐能力,如果不是触及了最后的底限,他们都只会忍气吞声的服从。东王也正是看中了这点,所以在定都天京后便采取了一系列违背常理的制度以牺牲民力为代价保证军事行动的顺利进行。他派出林凤祥和李开芳两名丞相进行的北伐,也是根基在这一种考虑下的冒险举措。因此,他几次三番的诰谕二位将领,不要贪恋城池,需速速北上,直取清妖首都。但扫北不利,便是京畿周围的钱粮也渐渐空虚,他无奈之下,只有采取翼王在皖省的经验,废除了取缔商业,百姓所有财物归于天王的《待百姓条例》,准许照旧交粮纳税。便是天王诏旨明禁的焚书活动,他也假托“天父下凡”进行了制止。不过,中国人家庭的观念根深蒂固,如果不取消男女隔绝的馆制,还是难以控制天京人口外逃的现象。
      容秀不忍再看那本簿册上乌鸦鸦的横杠,便抬起头问周大妹:“馆里还有以前我认识的人吗?”
      周大妹略微思索了片刻,突然说道:“那个叫楚十九妹的还在,”她随之嘲讽的一笑,“那些逃走的大多拉着帮派,没有人愿意找她!”
      容秀想了一会,突然记起来是谁了。记得刚到女馆的时候,曾经有一名妓女和她们同屋而住,而楚十九妹便是那个被大家排斥的妓女。
      是她?容秀想起当初楚十九妹因为抗拒天朝剪指甲的规矩,曾经被责打过,还是自己把她扶回去的。她看了看轻舟,知道她也想起来这个人了。其实楚十九妹虽然嘴巴尖刻,但人却不坏。馆中的人因为她以前的职业多半对她排斥,但轻舟却也不讨厌她。
      “既然来了,看看她也好!”容秀把竹盒中的桂花糯米糕拿出来分给了周大妹一半,剩下的便提着想去送给楚十九妹。这些东西虽珍贵,但周大妹脸上的菜色却令容秀不忍心。她身为馆长已经如此,更不用说楚十九妹了。
      周大妹笑的嘴都合不上了,马上指给了她们楚十九妹现在居住的房间位置,又叮嘱了一句:“现在那个楚十九妹算是交上贵人了,没想到她居然有个北王府当承宣的弟弟,刚才又来给她送粮送米。你们在翼王府当差,可能认识!”
      容秀略略一听,也没有十分在意。她与轻舟向里院走去,只见竹枝横斜,更加显得幽静。转过一个弯,竹影里有几只小鸡在小小屋子的前面啄食,听见她们的脚步,便“扑棱棱”的惊跑到竹丛深处去了。
      轻舟看得有趣,不由得停下来观看,便在这时,容秀的脚已经踏上了青苔黯淡的台阶。她用手轻轻推了推门,门在里面被栓上了,发出“吱”的声音,现出一道缝隙,却并没有推开。
      屋中响起了一声女子惊慌的叫喊,容秀不由得凑着门缝向里望去,屋中的情形顿时羞得她满面通红。她虽然胆大,但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闺女,没有处理这样事件的经验,一时间竟然呆住了。
      轻舟在台阶下面看见了她的异样,忍不住问道:“怎么了?”也便走上前来。她从容秀的身边向屋里张望,顿时明白了一切。轻舟的脸一沉,拉着容秀便想向外走:“什么也别说,快走!”她凑在容秀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门“咣当”一声开了,楚十九妹敞着怀站在门口。她显得害怕极了,竟然没有认出对面站着的就是以前认识的容秀和轻舟。
      “是他□□我的!”她的手指一指坐在床边整理衣服的男人,决绝的说着。
      她的指甲此时已经剪得短了,也早就褪去了曾经涂染的丹蔻,但那猛然的一指,手指的前端却着实闪动着银白色的锐利。男人猛然抬起头,年轻的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他的身体僵直了片刻,然后强压住眼中的怒火,闷声说道:“她说的不错!”
      从去年开始,楚十九妹便一直在半饥半饱的状态中干着繁重的体力活。她以前在秦淮河上接客,虽然来来去去的都是最下等的男人,却也从没有吃过这般苦楚。天京初建女馆的时候,为了不让妓女们在一处勾结起来闹事,都是把她们分散开安置。楚十九妹以前的姐妹在别家女馆,只有她孤身一人在此栖身。周围的良家妇女自然对她嗤之以鼻,等到唯一不轻视她的容秀去了翼王府,她就更加孤立了。不久之后,因为饥荒、苦役和男女间的隔离,女馆中的人开始纷纷的逃出了城外,而她孤身一人,既不敢独自逃走,也不愿和她人结伴。
      今年四月的时候,尽管战事频仍,但“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无以重威”。为了以华丽的建筑撼服民众,以显王家气派,各个王府还是在天王的诏旨和东王的诰谕下开始了大兴土木修建宫殿的活动。楚十九妹也被派去了北王府充当工匠之职。工程因为城外战事的缘故修修停停,直到今年六月北王寿辰前才到了尾声。所以,她得以结识因战败而被贬斥到北王府充当承宣的原冬官又副丞相许宗扬。
      在年初的时候,北伐军队已在北方陷入了战事不利的局面。东王不得不派人马前去援救,却在黄河一带全军覆没,领兵的三位身居丞相的统帅中唯有冬官又副丞相许宗扬单人独骑逃了回来。东王一怒之下,把他下入了东殿的牢狱,但不久又怜惜他的才华,让他入北殿参赞,只是不许北王授他显职,只得了个小小的承宣。东王却不知,这种安排却是比任何折辱都让野心勃勃的男人感到痛苦。共同的压制令许宗扬和北王一拍即合。
      楚十九妹不清楚这些内幕,但却以妓女察言观色的敏感看出了许宗扬的重要。他虽然职位低微,但行动不离北王左右。
      那时正值广东水师驾红单船首次逼近天京,与太平天国的水军在瓜州大战。王安石有诗云:“京口瓜州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而钟山之麓,便是清朝驻军天京城外的江南大营。
      不过,那长江水面上的炮火,距离位于天京中心,紧挨着天王府的北王府来说,是太遥远了。何况,北王此时已经早不领城防军务,在东王的权威之下,他韬晦还来不及呢。唯一受到此次战役影响的是充当工役饭食的粥更加稀了。
      六月十四日正逢北王的寿辰,为了在寿辰的当日能有荷花助兴,在北王府挖掘池塘的女子都是加紧了工期。在寿辰的前一天,楚十九妹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用粗陋的工具抠着池底的泥沙。因为挖掘的时候,正巧挖到了地底的泉眼,她和其她的伙伴便不得不在这种环境下劳作了。
      早上的粥饭此刻已经在繁重的劳作下化为了乌有,饥饿的肚子咕咕的叫着以示抗议。楚十九妹四肢发软,感到自己很快便要晕倒在水里了。
      她的情况让监工的女官感到不对,所以允许她到岸上歇息片刻。楚十九妹在挖泥众女子羡慕和妒忌的眼光中走到了稍远些的太阳下,也不管地上有没有土便坐了下去。
      贺礼的人来来去去的从她身边走过,都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气派。在几年前,这些人多数还在田中劳作。如今却均是一跃入了龙门。“我太守也,我将军也,岂汝辈耕田翁耶!我夫人也,我恭人也,岂汝辈村妇女耶!”这两句话道尽了他们今昔的对比。
      他们手捧着贺礼,那些多半是些糯米制成的糕饼,香气丝丝缕缕的传来,更增添了她腹中的饥饿。这些人过去之后,许宗扬也捧着礼盒从她身边经过。他落在人群的后面,碰巧是只身一人。
      后来,她回忆起初次勾搭许宗扬的情形也不禁暗自得意。她那时形容憔悴,衣衫腌臜,年纪也将近三旬,但就算这样,她竟然还是把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轻而易举的勾上手了。
      这也难怪,许宗扬少年时家境贫寒,还没有来得及讨上老婆就跟着太平军行军打仗去了。在男女隔绝的制度下,他从来就没有接触过女人。一个童男,又怎抵挡得住秦淮积淀了千年的风月手段。怪只怪他经过楚十九妹的时候手里捧着一盒糕饼,那是他收取的明日北王寿诞的贺礼之一,竟然让楚十九妹一眼便看中了。
      她勾上许宗扬,为的是填饱肚子,也是危急情况下的一种职业本能。虽然犯男女私通的罪过是要接受砍头的刑罚,但她感到自己就要快饿累而死,也只能顾及眼下了。
      二人此后便以姐弟相称。她挖完了池塘,也就回到女馆。经常接受来自许宗扬捎自北王府的柴米等物,便也乐得不想着逃走,安心的住了下来。
      许宗扬经常来女馆看她。今天正值礼拜天,又是捎来了柴米之物。他正值欲望强烈的岁数,看见左右无人,便上来求欢。楚十九妹自然允诺,吃了人家的饭食,就要付出□□的酬劳。二人正在屋中翻云覆雨,容秀偏巧在这时推门。楚十九妹大惊失色,立刻想起了曾经目睹过因私通而砍头的男女。她吓得浑身颤抖,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她马上出卖了同谋。虽然按照天朝的律令,□□犯在砍头前需带枷游街示众,而被□□的女子也要跟在后面控诉他的非礼以警示众人。这对女人本来是极为难堪之事,但在生死关头,也顾不上脸面了。
      “她说的不错!”这句话传到她的耳中,却让她楞了一下,她早已准备好大段的说辞以备脱开干系,没想到许宗扬居然认了。
      楚十九妹不禁转头望去,对面的青年面貌着实凶恶,这也是她一直内心深处不喜欢他的原因。不过作生意,却也不能挑剔。他能独自扛下此事让她顿时心头一松,却也在生命不受威胁的情况下起了强烈的内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竹深院落闻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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