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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第三十九章 一带秦淮蜻蜓飞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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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香骑着一匹炭火似的红马,身穿暗黄色的藤甲,头上裹着大红色的锦缎。这身打扮在常人身上或许太重了些,而她却完全能够用一身的英武和煞气压住。那时候他的哥哥,未来的侍王李世贤还在罗大纲手下担任着默默无名的伍卒,她的名声却已经响彻在江南大营了。她和她的母亲何大妹都是在天京男丁稀少的守城中脱颖而出,其英勇善战不比任何男子逊色。
她的悍勇算是有历史的,在广西滕县的时候,李世贤的职业是屠户。当他初次操刀之时也不由得手软。一刀下去,却未能结果了所屠之猪的性命,而是让它发狂的在院子里跑了起来。看到这种情形,他的妹妹,还不到十四岁的李世香一甩粗黑的辫子,拿了把刀便跳到院子里,帮着哥哥把猪收拾了。
容秀自然认识她,也早就知道李世香悍勇的大名。这个十九岁的姑娘容貌中也有份李家人特有的秀气,却和他的哥哥李世贤一样,在眉宇间清晰的透出一股强硬和倔强来。她的肤色本来就偏黑,又因为守城时的风吹日晒而变得更加粗砺,只有眼白和笑起来露出的牙齿白得专横。
“检点大人!”李世香笑着和陈玉成打了个招呼,他俩原是在家乡滕县就熟识的,此刻又是在身边并无兵将的城外,所以她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旅帅,却不再讲究面见检点的天朝礼仪。李世香跳下了马,站得笔直,并未在陈玉成面前长跪。
“姑姑!”两名检玉飞跑了过来。她们又害怕又高兴的看着眼前高大的骏马,都是一副想摸却又不敢的娇憨。在清军经常攻打天京城的情况下,尽管年岁小,李好和李妙也经常参加守城的任务,但那时候生死都悬于一线,根本没有机会骑马。现在在姑姑的马前,两名检玉均是兴奋不已,央求着姑姑带她们骑上一骑。
“检点大人,你一会送陈妹妹她们回去吧,这两个小姑娘,我带她们骑马去了!”
“你在地堡城守卫,怎么能擅离职守?”陈玉成马上提出了质问。
李世香哈哈一笑,“今天是礼拜天,我早就和地堡城的军帅大人告了假,一会就去城里看母亲和大嫂。你回去吧,这两个小丫头我先带她们到城里转转!”言罢,她一手拎着一个检玉把她们提上了战马,然后向陈玉成洒脱的一笑,也便上马纵骑向城中驰去。
容秀羡慕着她的大力气,又看见她踏在马蹬子里的脚未着鞋袜,而马蹄疾驰而去腾起的烟尘也掩盖不住那一段挺拔的背影。
陈玉成无奈的一笑,二人出身的广西客家,女子在家中大多比江南一带的妇女有地位得多,何况李世香的泼辣在家乡也是有名的。他转过头,目光不觉落到了轻舟身上。带着暖意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柔润着轻舟苍白的肤色,那五官,是江南山水浸润出的钟灵毓秀。
正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叫他的名字!
“玉成弟!”
三个人同时转头,却看见了从旁边摊位上走来的韦俊。
“都不用长跪,要不会吓着人的!”他抢上几步,止住众人要行的礼节,笑着说道。韦俊此刻微服穿一件青色长衫,却比金色绸缎缝制的国宗衣服更多了几分潇洒。只是双肩宽阔,还是没有读书人的文弱。
“刚才玉成弟在清妖面前真是威风呀,一根竹竿就挡住了千军万马。我还没有来得及走上前去帮忙,那些人就全逃走了!”
“国宗大人看见我打清妖了?”陈玉成有些意外,“刚才李家妹子在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
“你那个同乡李大妹,是出名的母老虎,我怎么敢出来!”韦俊缩了缩脖子,表情显得很夸张。容秀和轻舟都强忍着笑意,她们没想到这个韦国宗这么随和,一点也没有北王亲弟的架子。
韦俊看见了陈玉成身边站着的容秀和轻舟,喜悦中却又感到了有些意外。昨天在王四殿下满月的献宝仪式上,他曾经把这两人指给陈玉成看过,当时陈玉成并没有什么反应,现在却一声不响的先他一步结交了两人。
当下韦俊便和她们攀谈了起来,他是个爱热闹和爱说话的人,虽然领兵作战在天朝中能排到三甲之列,胸中却没有北王那样深沉的城府。他在家中的时候也随着兄长韦昌辉研读过四书五经,要不是因为金田起义,也许现在还在科举仕途上不断挣扎呢。
攀谈了一会儿,四人见天色已经过午,便相伴着回城。
陈玉成和轻舟在四人中均是不太擅长言辞之人,渐渐的便被韦俊和容秀你一言我一语的高谈阔论冷落。于是,在四人并排行走的行列中,他们就微微落到了后面一点。虽然是相隔着两个人的距离,陈玉成却能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从心底萌生,就像这种在城门两侧桂树上细碎的花朵,轻轻的落在他的肩头。
不过走过了太平门,进入到天京城中,他们就不得不分得更远了。因为天京城规定了男行女行,就算是父女和母子也是不能公然走在一起的。
韦俊极为热心,说什么也要拉着陈玉成把两个女子送回翼王府,这一来却正好中了陈玉成的心意。宽阔的大道,两男和两女离的远远的走在路的两边。见距离的远了,韦俊便把话题转到了螃蟹阵和百鸟阵的布置上。这本来是陈玉成最感兴趣的,而他却平生第一次在韦俊越来越兴奋的话语中心不在焉的应和起来。
这时虽是正午,太阳在十月的天空里却并不晒人,而是融润着一股舒适和温暖。蜻蜓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来来去去的飞,光线穿过它们轻而薄的翼,呈现半透明的金色。它们翩然的掠过水面,在秦淮河上点出一处处细小的涟漪。桂花已经开得残了,纷纷如雨般的飘落,便是身边一带凝碧的秦淮河上也洒满了星星点点的落花。他眼中的轻舟,便如这飘落的桂花,飘渺而沾满了惆怅的香气,素净中却带着些许旖旎的鹅黄。
转眼间,翼王府已经到了。尽管是礼拜天,门前崭新的望楼阴影下依旧穿行着为数众多骑马或步行的天朝官员。
“国宗大人,检点大人,要不要去翼王府看看!”容秀笑吟吟的说道,在翼王府呆的久了,她真的有了一种家的感觉,便不由自主的以半主人的姿态邀请着他们。
陈玉成盯着轻舟,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韦俊便先一步婉言谢绝了。刚才与陈玉成的谈话兴起了他一个布阵的构想,韦俊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尽快拉着陈玉成回去一起的细细琢磨了。他虽然好色,却更是兵痴。
轻舟转身和容秀走进了翼王府,再没有回顾。陈玉成也因为上峰的意愿从翼王府的大门前转回。唯有那一段桂花的香气,依旧在空气中萦绕。
容秀和轻舟走向自己的居处,话题不离今天陈玉成的英雄之举,也不由得夸赞着他容貌的俊俏。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英雄显然引起了她们极大的兴趣。不过推开了门,看见桌上放着的桂花糯米糕,那用一根竹竿斥退敌人的英雄却立刻让她俩抛到了脑后。
“食色性也”,“食”排在“色”的前面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自从昨天得到了这盒点心,两人都是只吃了一块,便不舍得再吃。在她们看来,剩余的六块糕点在天京城中真的比同体积的金块还要宝贵。
“江姆妈?”轻舟眼睛亮了亮,提议说道。
容秀点了点头,因为今天在买卖街的一碗鸭血粉,让她们都怀念起江氏来了。胡氏在东王府,自然是锁进侯门深似海,但去女馆看江氏还是轻而易举的。
她们自从入了翼王府,便再没有探望过江氏,虽然是乱世的身不由己,却也太不应该了。
两个人拿着点心,相伴着走出了翼王府。江氏的女馆在城北莲花桥,因为路途甚远,她们只得共骑了一匹马。等到了女馆门前,却并非象想像中的喧闹。容秀记得自己年初搬走的时候,这里面还住满了老老少少为数众多的女人,每天早晚读书都往往被吵闹声打搅。
“难道都上工去了?”在女馆中无法保证礼拜天的休息是常事,但容秀在翼王府得到的消息是现在天京城的四周还算太平,战事多半是集中在长江流域的水战,应该是不用太多征用妇女。虽然城外还是有些小规模的战役,但最多敌人出动一两百人骚扰。连地堡城的旅帅李世香都能请假休息,这女馆怎么会没人呢?
她们推开了女馆的门,果然感到今非昔比的门庭冷落,以前的喧嚣似乎都变成了久远的梦境,唯有庭园中那颗高大的桂树,依然零零星星的飘落着金黄色的桂花。
“是你们?”女馆的守卫快步走上前来。容秀认出她就是以前的馆长周大妹,比起一年前,她身上的威风似乎也消减了不少,显露出一份颓唐来。
“女馆中的人呢?”
“都在馆里呆着,今天是礼拜天,难得没有活计差派!”
“这?”容秀不由探头向院中一排整齐的屋宇张望了一下,寂静中唯有桂花扑簌簌坠地的声音,怎么也听不见房子里往昔的笑意喧哗。
“唉,”周大妹转身向院内走去,容秀二人忙牵着马跟上。关上女馆的门,立刻把诺大的院落隔绝得更加安静。
“这些日子,女馆外逃的人越来越多了。要不是正赶上礼拜天,今天就会并入城西的堂子街,你们可就见不到我了!”
容秀和轻舟都是相顾默然,她们虽在翼王府,却也听到了城内各馆之人纷纷逃出城外的风声。因为天朝的制度隔绝夫妻,拆散家庭,加之现在由于长江水运为清军坚船利炮所阻,粮食难以运进,更是又开始了吃粥的日子。她俩在翼王府,虽然也是吃粥,但那粥饭至少还算浓稠,也不难充饥,但在女馆,就难说了。
“我们来看江姆妈,她,她还在不在?”
“江姆妈?”也许是逃走的人太多,而且在馆中的女人们大多以“妹”称呼,周大妹也记不清了。她歉然的一笑,搬出了簿册交给容秀察看。
容秀匆匆的翻着,那本厚厚的簿册上,逃亡的人口都在名字最低下的“妹”字下用毛笔画了一道横线,匆匆翻过去时看得触目惊心,便是一旁侧头跟着查阅的轻舟也暗自乍舌。
女馆中的名字最初是蒙得恩登记了一部分,后来却是容秀帮着整理抄写到了正式的簿册上,所以看起来还有些印象。她记得江氏的名字登记在中间,便把簿册翻了过去。“江二妹”这三个字赫然跳入了她的视野。那是当时初入女馆时,江氏杜撰的名字。只见“江二妹”的下面划着一道粗黑的横杠,容秀长叹一声,知道从来便胆小怕事的江氏也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