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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第三十八章 横竹当街以一敌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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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爹出征在外,不要老是和你妈拌嘴!”陈玉成不禁劝道,他的年龄也不大,却作出一副少年老成的姿态来。
李好噗哧一笑,“可是,我并没有错呀!妈不让我和育才官林大人去学西人之技,是她看得不够长远!”她随即遗憾的说道:“其实,要不是妈生气,我还不想来呢!今天是礼拜天,我正想趁着休息好好看看从林大人那里借来的洋书!”
“林大人?你说的是林绍璋吗?从他哪儿能学到什么?”他口中提到的林绍璋便是今年三月在湖南湘潭指挥作战,致使全军覆没的天朝将领。陈玉成攻城掠地战无不胜,提起林绍璋口气便不是很恭敬。
那时林绍璋从湘潭战败回来,被东王革掉了春官又副丞相的职务,在戴罪派往湖口协同罗大纲守城之前,暂领天京育才官的职务。此人打仗不擅长,钻研学问倒是一把好手。他与检一玉李好都是对西洋机械学兴致极浓,一老一小钻研在一处,却让讨厌洋鬼子的宋淑常看着不顺眼。
“玉叔你可说的不对,”检一玉李好神色严肃,“天朝早晚要取代清妖坐天下的,到那时候,可不是不用打仗了吗。既然天下太平,就要以文治为主,百工典造也要赶在前面。清妖的火轮现在长江上横行,靠得是仿制洋人的船只,仿制的船已经如此厉害,真正的西式火轮还用说吗?咱们天朝要不学点他们的长处,就算是统一了天下,也还是要和清妖一样,受洋人们的欺负!”
李好的话语说得很是有条理,其中的见识更是非凡,让容秀惊讶中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一直以来,她和宋淑常交好,至于她的两个女儿却了解不深。李好和李妙的名字本来就相近,又都是豆蔻年华的女孩,她往往会把她们看成一体,在这之前并没有发现姐妹二人之间有什么不同。这一看容秀却发现李好已经开始发育,细瘦的身材蹿得高出了妹妹一头,已经显出少女的婷婷玉立来了。
陈玉成也是一愣,随即笑着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在行军的时候也经常找书看来着!”
李好调皮的看了看他的脸,似乎在揶揄着什么。陈玉成也马上醒悟了过来,便“嘿嘿”的一笑。他自然偷看了不少天王诏旨焚毁的妖书,幸好军中之人多半不识字,他看的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不过,陈玉成看这些妖书却并不是为了将来和平之后治理天下,却是为了增加见识,以便能够更好的带兵打仗而已。他看书全为实用,所以把常人读书所必须练习的书法和作文都全然跳过。陈玉成极为聪明,自然变得谈吐不凡,只是字写的平平,作文章也不擅长。
李妙崇敬的看着侃侃而谈的姐姐,憨憨的样子,一如平日的沉默。作为妹妹,她往往跟在姐姐身后,虽然光彩都被姐姐盖住,却是衷心的佩服着姐姐在人前崭露头角。
少年人聚在一起往往会有共同的话题,在他们眼里,仿佛颠覆世界都是那样轻而易举。几个人纵论国家大事,品评当今天下的英雄,人的一生,也只有在这个年龄才会心怀坦荡,以天下为己任。当年华老去的时候,他们回首今日或许会感到当时不知天高地厚的可笑,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不会等到那一天了。
陈玉成十四岁从军,身边的都是清一色的男人,这是他平生第一次面对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女,坚硬的心肠柔软了下来。他平时也不甚喜欢在人前夸耀自己,此刻却变得格外话多,滔滔不绝的只是讲述自己在外征战的胜利。比起容秀时不时诧异的发问,他更加中意轻舟温柔的沉默和时不是投射来的关切目光。
甲寅四年的秋天,天高悠远,远处江南大营的旗帜,历历可见。与江南大营对峙的天堡城和地堡城上却飘动着太平天国金黄色的旗帜。五人正在此高谈阔论,突然一队人马从孝陵卫杀来。
“不好,是清妖!”容秀霍的站了起来。只见远处烟尘滚滚,清军的旗帜便伴随着马蹄声在这阵烟尘中飘扬。
轻舟也惊慌失措,她看了一眼气势汹汹的清军,拔脚就想向太平门逃去。
“鸭血粉还没有吃完呢!”陈玉成坦然一笑,“我是天朝的检点,你们都是翼殿的承宣,一起荡平这群清妖如何?”他的脸上有种夺目的骄傲,那种漠视千军万马的神态令容秀心情稍稍安定。眼见面前两个年纪幼小的检玉都是一脸镇定的拿出了武器,又不由得让她暗自惭愧。
买卖街距离太平门尚有一段距离,如果现在拼命跑回,也难以敌得过骏马的脚程。容秀和轻舟都强自按捺住心头的慌乱,四下寻找着兵器准备迎战,下决心宁死也不能堕了翼殿的威名。
陈玉成一口喝完剩余的鸭血粉,把手中的碗轻轻放下,然后招呼容秀等人走出凉棚。
“伙计,借用一下你摊子上的竹竿!”那看着摊子的伙计一看见尘烟滚滚中的马队便已经藏了起来,听见他的话马上在桌子下面清脆的答应了一声。
陈玉成把支着摊子的竹竿抽出来,只见这杆刚砍下的毛竹还簇着新绿,竹竿的顶端则为了支起凉棚而被削成了尖尖的。他满意的一笑,迎风抖动,发出“呜呜”的风声。陈玉成回望着身后的几个女孩子淡淡一笑,最后的目光却不免在轻舟身上流连了一刻。
容秀知道自己在常人中算得上是好看的,但如果和轻舟站在一起,却往往成为了陪衬。因为轻舟的美貌和娇柔,是最能够打动男人的内心,从而升起保护她的强者之欲的。便是在刚才同桌吃饭的时候,她也能够感到陈玉成投向轻舟的那种火辣辣的眼光。他虽然因为军旅的缘故与女人并无接触,但面对着年纪仿佛却如此美貌的少女,却也不禁怦然心动。
转眼间,清军的人马已经来到陈玉成身前,只见为首的清军将领骑一匹白马,浑身披挂着闪亮的盔甲,看起来着实威风。他的身后是一小队穿着伍卒衣服的士兵,大约一百多人。
买卖街里所有的人都卷着钱物向太平门逃去,只有陈玉成横着一根竹竿立在空荡荡的当街。他个子矮小,容貌秀美便如女子。那些清军先是惊奇,继之便是哈哈大笑。
陈玉成并不动怒,只是坦然的看着一百多名前来进犯的清军。那为首的将领似乎感到了面前之人有些熟悉,便招呼着手下前去进攻,自己在后方观敌掠阵。
那些士兵不识得陈玉成的厉害,抽出腰刀“哇哇”的喊着向他袭来。他们人数众多,陈玉成却只是孤身一人,不免且战且退。
容秀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她紧握住另外的一根竹竿,看了一眼同样忐忑的轻舟,便想上前帮忙。只是两名检玉却都是若无其事,似乎对陈玉成现下所处的劣势也放心得很。
那将官瞧出便宜,便肆无忌惮的在容秀等人身上盯了几眼,纵马过来想收拾了陈玉成,顺便在将要抢走的美女眼前一展威风。
就在这时,退走的陈玉成突然猛得一转身,竹竿的尖锐如闪电般回转,破空刺向他的咽喉。那速度极快,不容他作出任何反应。清将只看见对面的少年眼神明亮清澈,那其中带着种异常干净的杀气,而眼下的疤痕却如又一双眼睛,讥嘲着他的自不量力。他突然想起这个人是谁了,却再也无力说出最后一句话。
“三十检点回马枪!”有人替他叫了出来。
“四眼狗,他是四眼狗!”围住陈玉成的清兵们都是大惊失色,因为陈玉成三十检点回马枪的名声那时已经响彻了江南,成为多少敌人挥之不去的梦魇。在民间故事的口耳相授中,他已经成为与十三太保李存孝一样的传奇人物了。
陈玉成用力一挑清将的尸身,手中的竹竿“啪”的折为了两段,他索性把半截竹竿横在胸前,威风凛凛的向敌人望去。
一百多个清兵不敢和他一人对抗,都抱着头逃回了江南大营。
陈玉成顾忌着身后的女子,没有去追赶,在这时候,地堡城中却冲出了一群女兵,把那些逃走的清兵杀死了大半。
“呸,真没用!”陈玉成看着清军被杀得溃逃的场面,不屑的把手中的半截竹竿扔在了地上。
容秀和轻舟一起走过来,都是一脸崇敬。
“陈大人好大的本领!”容秀不由得夸赞道。
“靖胡候林凤祥林大人当年率十人打贼一千,我对付这百八十人,也不算什么!”陈玉成轻描淡写的说着,眼睛也毫不避讳的望着容秀仰慕的脸,清澄得无一丝杂念,但等他听到轻舟低声道谢时,眼睛虽然没有看她,面上却不由得一热。
因清兵劫掠而逃走的人都渐渐走回,买卖街又恢复了往日的熙熙攘攘,仿佛战争的硝烟并未从店铺的四周掠过。卖鸭血粉的伙计也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他掸了掸身上的土,笑嘻嘻的走上前来。
“各位客官,要不要再来一碗!”那伙计的表情殷勤,显然已经把刚才的事情看得习以为常了。
容秀等人都说不用,陈玉成便从怀中拿出些铜钱放在鸭血粉摊位的桌上,除了五碗鸭血粉的费用,他又拿出了两枚放在那叠钱上,算是补偿被他折断的竹竿。
容秀的视线被桌子上亮晶晶的铜钱吸引,发现它们和自己带来的钱一样,都是太平天国的圣宝。它们被陈玉成整齐的码成一叠,看得出他对天朝钱币的尊敬。
那些女兵赶走了清兵,也都撤回了地堡城,唯有为首的女将骑着马向买卖街奔来。容秀认得此人,便是李寿成的堂妹,李世贤的妹妹,名字叫做李世香的天朝女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