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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第三十七章 十月桂花繁街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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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蕙卿身子笨重,懒得起来,她轻柔的一笑,让轻舟从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包点心来。
“这是新打的糯米桂花糕!”翼王娘淡淡的笑容便如飘渺在空气中的桂花香气一般沁人心脾。容秀和轻舟都是大喜过望,因为在天京,谁都明白这是一份难得的厚礼。
自从天京城被盘踞在孝陵卫的江南大营围困以来,城中之人虽然不至于没有饭吃,但食粥却已经时不时成为了东王诰谕所规定的内容。在天朝刚刚定都天京之时,曾经在武昌获得大小舟楫数以万艘。那时候,太平军浩大的船队如雪片般密集,曾经一时铺满了长江江面。清朝水师在这巨大的数量威慑下无不望风而逃。是以,天京虽被强敌伺于肘腋,却依旧能够保持水路的畅通。谁知道,这种优势却在今年仲夏时节被打破,清军从广州调来了配有重炮的红单船和西式的火轮。据说,其中有些船是当年林则徐任两广总督的时候用四十万两白银仿制的英国战舰。它们当年没有阻止得了《江宁条约》(《南京条约》)的签订,如今,却在江宁城下本国人面前大展雄威了。太平军的船只虽然众多,但大多是民船,怎能抵挡得了来自广州水师的坚船利炮。于是,这几个月,吃粥便又成为了家常便饭。
不过粥饭吃的久了,也渐渐成了习惯,甚至听说天王赋诗抚慰,容秀也从心里生出了丝丝缕缕的感动:神爷试草桥水深,如何吃粥就变心?不见天兄舍命顶,十字架上血漓淋。
糯米打成的桂花糕放置在竹条编成的礼盒中,打开盖子,桂花和糯米的香气混合在一起,细细甜甜的传来。容秀和轻舟相视微笑,然后一同欣赏着饼上精巧的桂花的图案,都是舍不得吃。
“还有好东西送给你们呢!”黄蕙卿看着二人脸上的喜悦,也同样高兴着,她费力的从枕下拿出了一个布包递给二人:“打开看看!”
“天朝的钱!”轻舟打开布包,发现包里赫然躺着十几枚崭新的铜钱,它们看上去圆整厚实,在白色的麻布上发着黄澄澄的光。
“哎呀,咱们天朝的钱真的越铸越好了!”在今年的六月,天朝的圣宝便已经铸造成功,但那时的数量很少,而且由于工艺的原因,钱币正面反面均是两个字,尚无法熔铸四字。容秀拿起了一枚铜钱,反复的看着。只见手中铜板正面镌刻着“太平天囯”四个字,“囯”字中照例少了一点,取国中有王之意。这大概也是天王隐匿深宫的一种心态吧。背面则是“圣宝”二字。书法甚佳,她在女子中算得上有些文才的,自然识得这此中奥妙。
“好漂亮的字!”这些字笔力雄厚,王者之气显现无余,难得的是铸造时也毫不走形。
“是翼王写的!”黄蕙卿忍不住说道,她的脸上完全是对自己能干丈夫的骄傲。
“其实我早就知道!”容秀笑嘻嘻的说。她拿着那些钱,真是爱不释手。这些钱币做工精巧,压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咸丰通宝更厚重,更有钱币的庄严感。
“前几天听苏三娘说,现在清妖哪儿一两银子能换两千七八个咸丰通宝呢!他们的钱,真是贱得像纸钱一样!”容秀说着,嘴巴已经笑的合不拢了。
“是吗?”黄蕙卿挑了挑眉,“庚戌年(1850年)广西钱最贱也没有过两千文呀!”
“是真的!”容秀加重了肯定的语气,“她刚刚在镇江那儿打了清妖回来,说是亲眼见到的!”
黄蕙卿点了点头,眉头微微皱起:“只盼望天朝早些打下天下!”她出身于民间讼师家庭,自然知道铜钱贬值吃苦的还是百姓。
“以后,就再不用清妖的钱了。让这些钱流出去,谁看了也不会用咸丰通宝那样的薄钱。”钱币是一个国家的象征,尽管吃着粥饭,容秀还是感到了莫大的满足,她根本没有黄蕙卿那么多的顾虑,只感到从这些钱币上看到了天堂圣洁的光芒。
“现在咸丰通宝在天京恐怕不好找了呢,九千岁铸钱的时候,除了用那些古刹的铜佛之外,还把清妖的钱都熔了呢!”
“啊?”容秀扬了扬眉,却没好意思再说什么。她低头凝视着手上做工精良的钱币,转开了话题:“轻舟,明天是礼拜天吧,咱们正好出城去买卖街花这些钱。王娘,你可要我们捎些什么回来呀?”
容秀和轻舟去的买卖街设在天京城的太平门外,正对着清朝孝陵卫的大营。太平军进入天京后取缔了城中所有商业,但却在城外对食货作出了部分妥协。
容秀拉着轻舟一头走,一头看。自从南京改号天京之后,她们都再没有见过这般人头攒动的交易场面,均是感到兴奋无比。
“看看看,我说过来,来对了吧!要不哪里能看到这么多好玩的东西!”容秀轻嗔着轻舟,埋怨着她临来时因胆小的磨蹭。女人天生都对买东西有种强烈的爱好,容秀当然也不例外。
买卖街中以武器交易为多,据说,江南大营的清兵也经常来此赊当枪支刀具,反正买卖街设在城外,属于天高皇帝远。天朝虽然也有些制度规范买卖街,却仅限于不可交易鸦片。容秀目光浏览着那一间间紧挨着的店铺,其中伙计们都笑容可掬,与战前完全无异。这些店铺也有几家是洋人开的,店主高鼻深目,却也用红巾裹头。容秀看见,笑起来。
“唉,聚宝门、水西门也有买卖街,你非得来对着清妖大营的太平门!”轻舟也被久违集市上的热闹场面深深吸引,却还是不由得埋怨。
“哈,我来太平门,就是想见识见识江南大营的!”容秀说得颇有几分豪气,“你总担心清妖会来捣乱。其实,这里的生意做得最久了,一直都很太平。哪里有那么多的倒霉事儿都让咱们今天碰上!”
买卖街上的人还真的不少,所有的人都在潜意识里回到了战前。那时的南京比盘踞在天子脚下的北京更有一份经历了千年的沉淀。如今,这些人也只能在天京城高峻的城墙和孝陵卫远山重叠的营盘背景下享受着瞬间的繁华了。
“是鸭血粉!”容秀眼尖,指着拐角处高挑出来的布帘,招呼轻舟去吃。
“欢迎两位姑娘光顾,小店可是以前夫子庙的老字号!”伙计手里拿着一条雪白的毛巾,笑眯眯的招呼着容秀和轻舟。小店的外面用竹竿支起一个简单的凉棚,凉棚下是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桌椅。这一切都恰似战前的夫子庙,只是人却少了很多。那时候夫子庙鸭血粉老号的摊子前,经常是连座位也等不到的。
容秀拉着轻舟坐下,不一会,两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便送了上来。容秀尝了一口,发现没有以前夫子庙真正的正宗味道纯正。那时候她寄居在轻舟家中,往往是女仆江氏从夫子庙给她们买来。江氏用一个厚厚的陶铫盛着,拿到家中还是烫的,于是轻舟和容秀便马上喝下,那股浓郁香滑的滋味至今都令人回味。
“怎么不说话了?”容秀问着发呆的轻舟。
“我在想江姆妈!”一滴清泪落到了眼前的碗里,轻舟低下头,怅怅的望着碗中滑开的涟漪。
自从容秀从身不由己到主动投靠天朝,日子就像长了翅膀般飞着。她真的很少有时间去想自己曾经的亲人,就连表哥赵烈文也刻意忘却了很久,更不要提江氏了。她看着轻舟轻颦着眉头,知道她也在藉由着江氏思念深居东王府的母亲,便笑着安慰她:“你看看你就是爱哭,眼泪都掉到碗里了。江姆妈就住在江宁女馆,一会儿回去,咱们一起去看她!”
轻舟点点头,把目光重新投在碗中,鸭血的确不如战前时细嫩,而且汤中的鸭肝,鸭肠等物也比战前少了很多。她记得小时候与母亲和江氏同去夫子庙,往往逛得累了便会坐在摊子前要上三碗鸭血粉。一样洁净的陈设和伙计礼貌周到的笑容,她坐在两人之间的凳子上,身材矮矮的,双脚尚悬在空中。母亲胡氏一手护着她,另一只手却总是要把自己碗中的鸭肠鸭肝等物夹到她的碗中。现在,母女间曾经的亲密无间,却都和眼前的这份鸭血粉一样,再不是战前的滋味。
“伙计,来三碗鸭血粉!”一个响亮的声音从棚子外面传来。容秀听出了这声音的熟悉,她抬头张望,却一眼看到了快步走来的陈玉成。他穿着天京城中的平民服饰,看上去只如一名平凡的俊俏少年。
陈玉成看到桌边坐着两个少女,感到虽然面熟,却记不清在哪里见过了。其实,在这之前,他和容秀是见过不止一面的。
“陈姐姐!”在陈玉成微微的疑惑中,他身边跟着的两个女孩子已经飞一样的跑到了容秀和轻舟的桌子前,原来却是李寿成的两个女儿李好和李妙。
“真是巧呀!”她们早已和容秀混得熟络无比,便打了个招呼,笑嘻嘻的坐下,然后招呼陈玉成一起过来。
那一桌,应是容秀最大,却也比陈玉成只大一两个月,都是十七岁。轻舟是十六,两个检玉李好和李妙分别是十三岁和十一岁。少年人总是最容易混熟的,陈玉成开始还坐在一众女孩子中显得有些拘禁,但很快便恢复了潇洒的本性,高谈阔论起来。
他走过很多地方,算得上见多识广,如此的年轻,但言谈举止间却已经隐约看出后来俾倪天下的王者气概来了。最让容秀吃惊的是,他在妇女面前谈吐极为风雅,看样子也是读过不少书的。他应该比自己不大吧,如何却懂得这么多的事,她又开始暗自悔恨自己是个女儿身,要不便可以随军出外征战。天京城虽大,但比起天下还真的是太小了呢。
“检点大人,你怎么和两位检玉一起来了?”看着说话间已经渐渐熟悉,容秀不由得问。
“我们两家都是广西滕县大黎乡之人,而且是住得很近的邻居,所以……”
“我和妈绊了嘴,玉叔正好到女馆捎来爹爹的书信,便带我出来避避风头!”李好打断了陈玉成的话,抢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