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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三十六章 水陆珍奇尽显王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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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成看了一眼,却不以为意,他的心思一直全放在如何对付清妖上面,男女之事向来看得极淡。韦俊则很是多看了两眼,他金田起义的时候便已经有了妻室和年幼的子女,这么多年在严酷的教义规范和清一色的男性军旅生涯中虽然不至于犯有关的天条,却也难以压制心底的好色。不过他是风趣而随和的,在军中国中人缘都甚好。比起同样出身于富贵之家的韦昌辉,他对人更有种发自心底的坦率和真诚。
送礼的人越来越多,在人流汹涌中,容秀等人抬着礼物穿过真神荣光门。门两侧各有一座高出墙外的鼓吹亭,亭上锣鼓和唢呐的合奏响彻云霄,吵得人耳膜发疼。容秀不由加快了脚步想赶紧过去,不过,所有送礼之人都不能继续向前走了。天王府的女官命他们在此停下,只能把礼物放置在进入金龙殿的真神圣天门之前。
容秀失望极了,她来天王府之前是想在金龙殿一睹天王尊容的。传说金龙殿陈设奢华无比,尤其盘在梁柱上的蟠龙竟然是纯金铸造,而天王一入天京城便躲入了天王府,除了首义诸王,是任何外人都没有见过的。她侧头看了一眼外表淡漠的轻舟,不禁叹气,想到她能够若无其事的到天王府送礼,恐怕早就预料到这种局面了。
“各位看看我的礼物,是不是头一份!”韦俊已经指挥着手下的汉子把五只红漆木箱抬来,头里的四只奇大无比,每只木箱都需要六个人抬。汉子们把木箱放下,都是微微气喘。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宝贝,看起来还真的很沉呢!”容秀暗暗的想,也和周围的人一样好奇着,就连鼓吹亭上的乐手也探出了脑袋向下张望。
韦俊有些得意,挥手让从人打开前面的四只大木箱。那箱子一打开,立刻金光葳蕤,箱子里居然放置着四个大如五石陶缸的铜灯。他送来之前想来已经打磨过了,此刻在阳光下耀眼无比,竟如纯金一般,众人都不禁“啊”的一声。
“这是元朝的东西,据说以前是挂在成吉思汗宫殿里的。万岁金龙殿挂着的顶灯还是竹子编的,早该换下来了!”
四个元代的顶灯以其巨大的造型和光灿的外表震住了这群送礼之人。韦俊环视众人眼中的赞叹,带着俨然的神气又命手下打开第五个箱子。
这个箱子比起前四个却小了许多,但容秀从看抬箱之人小心翼翼的动作来看,箱中应该是贵重易碎之物。
天王府的御沟边,正立着太平天国的北王。他下了十六人抬的大轿,正欲步行走过御沟上的木桥,却听见天王府南边甬道上传来了鼓乐喧天的声音。北王凝目看去,大道上尘埃滚滚,中间是开路的龙灯,随后则是五彩的旗帜和一眼望不到头尾的华丽阵容。
他知道东王来了,便不敢抢在杨秀清的前面先一步进入天王府,忙命随从及眷属子女跟在自己身后长跪,等候着东王的队伍过来。
不一刻,东王的舆仗已经到了御沟的木桥边,大轿稳稳落下。东王虽不想下轿,却苦于眼前的木桥过于狭窄,四十八抬的大轿无法过去。
东王走出轿子,面色不愉,他一眼看见韦昌辉等人跪在一旁,哼了一声,命他起身回话。
“二兄这御沟怎么还搭着木桥,你现在不管战事,有得是工夫,应早设法换成宽敞的石桥才是!”
韦昌辉忙躬身回话:“四兄说得极是,小弟肚肠稚嫩,没有考虑的周全!”他还想继续解释,东王早已不耐烦听了,他一挥袖子走上了木桥,绣着七条龙的黄靴铿锵地踩着铺着红缎的桥面,那份跋扈整个天朝中只有一份而已。
东王的随从赶紧跟在他后面,这些人骄横惯了,也就都不把站在一旁满面恭敬的韦昌辉放在眼里。他们从北王身边走过,虽然口中均没有说什么,神态中却也带出了几分轻视。北王满面堆笑,唯有眼睛深处的一点寒光深不可测。
转眼间东王的人马都已经过去,北王终于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他的眼睛缓缓扫过身边的部下,目光过处,这些人尽皆垂头不语,就连他的长子,十一岁的北嗣君也赌气调开了头。上次下关水军哗变的时候,东王因北殿张子朋的过失连带责打了他。当时曾经有一名近侍不服气,用言辞煽动北王抗争,不要受此侮辱。他知道东王在北殿安置的耳目甚多,为了不让东王生疑,只得忍痛斩了此名近侍。这个举动却让东王从此更轻视于他,也冷了北殿众人的心肠。
韦昌辉暗叹一声,却发现随从中唯有一人并未退缩,却是扬起头,目光炯炯的迎着他的视线。
“许承宣!”北王终于舒展开眉宇间的抑郁,和他交汇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大家快看,这箱子里的东西,比元代的顶灯还宝贝!”韦俊高声喊道,引得众人纷纷围上来。
“是什么呢?”一个威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九千岁!”众人一惊,争先恐后的跪下。几个月前,同为天朝王爷的燕王秦日纲府中驯马师因为没有对东王族叔下跪,旋即被处以五马分尸的极刑。这一来人人畏惧,谁敢轻易撩其虎须。
东王快步走来,他虽然个子不高,却在众多跪着的人群中显得卓绝。天朝制度,长跪后便可自行起身回话,但东王不下令,这些跪在地上的人却谁也不敢起来。
“起来吧!”东王满意的笑了笑,终于在站立在诸人跪姿前良久之后,发出了这道口头诰谕,“韦十二,快让本军师看看你箱子里是什么宝贝!”
箱子被徐徐打开,从箱子中流泻而出的碧色宝光攫取了众人的目光,竟然谁也没有发现缓缓走来的北王。
容秀探长脖子,发现那箱子里竟然放置着一个用一整块通体剔透无暇的翡翠雕刻成的西瓜,它与真正的西瓜一般大小。更奇特的是,从西瓜的外皮向内看去,竟然能够看清隐隐的红瓤和黑子。真让人不得不惊叹,天意如何化作此物了。
容秀不舍的移开目光,虽然翡翠的宝气为任何女子所难以抗拒,她还是想用别的景象舒缓一下那奇珍对她视觉的冲击。容秀一抬头,却正好看见了刚走过来的北王和他身后跟着的六位北王娘。
这六个女子均是十分美貌,打扮得也华贵得体,在她们身上绝对不会发现红配紫那样穿戴上的低级错误。为首的北王原配曹氏虽然美貌比其她王娘稍逊,却也是一副大家风范,她出身于广西的富贵人家,自然气质不俗。那些女子都很年轻,最小的两个还不过十四五岁,满脸都是稚气未脱的娇态,却也如妇人盘起了头发。
容秀虽然对北王再无暧昧的情愫,却也不免一怔后暗暗气恼,没想到那人府中却有这么多姿色远过自己的妻妾,还要在外拈花惹草。她心中竟然暗自庆幸现在的男女隔绝制度,得以让她到了婚配的年龄却无法出嫁。唉,在整个天京城,恐怕也只有她和傅善祥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北嗣君看到韦俊,便立刻高兴了起来,他马上从自己的父王身边离开,快步来到了韦俊的身边:“十二叔!”他恭敬却欢欣的叫着,由于韦俊在外的赫赫战功,他在北嗣君心中的地位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委曲求全的父亲。
“你是三十检点陈大人?”北嗣君一眼看见在韦俊身边侍立的陈玉成,不禁又惊又喜。陈玉成那时官职虽然不过检点,但由于他骁勇善战兼之虽眼下有疤痕却依旧秀美的容貌,让他在天朝和清军中名气都大得很。敌人又恨又怕所以给了他一个“四眼狗”的绰号,所以北嗣君能够在初次见面就一眼认出他来。
陈玉成微微点了点头,神色间有些淡淡的倨傲,并没有因为北嗣君的抬爱而受宠若惊。
“十二叔,”北嗣君转过头对韦俊说道:“什么时候带我到前线打仗去呀?我是一时也不想在天京呆着了!”
韦俊吓了一跳,但随即笑着说:“你年纪还小,而且是尊贵的北嗣君千岁,怎么能到外面受那样的苦呢?”
北嗣君脸上显出生气的神情:“十二叔不要把我看小了,我知道,三十检点大人参加起义的时候,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呢!”他赌气不理韦俊,而是拉着陈玉成的手一脸崇拜的问他将兵在外的经历。
“检点大人以后在京都当差,可需要多走动走动,我有很多东西都要请教呢!”北嗣君扬着头,面对自己心目中英雄,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他在同龄的孩子中算是长得高的,也和父亲和叔叔一样有着一副宽宽的肩膀,却还是只到陈玉成肩头。
“恐怕得等到北嗣君千岁以后上战场了,”陈玉成扬眉一笑,“我已经求了九千岁,不日便会协同翼王开往田家镇战场!”他不经意的抽回了被北嗣君亲热握住的手,眉目间都是即将斩敌杀将的欢悦。
陈玉成的声音不大,金龙殿前面吵吵嚷嚷的,很多人都没有听清,但一直注意着儿子行踪的北王却闻之一震。便在几天前,湖北战场连连失利的消息传来,东王本来已经派北王去前线督战,却在他行至采石矶的时候临时召回,改派了燕王秦日纲。这无疑对他本人是个莫大的侮辱,但他用习以为常的容忍佯笑着面对,而手下的诸人也再不敢在他面前说上一句对东王不恭的言辞。
谁知道,燕王并无力挽狂澜,韦昌辉心中已经升起了强烈的希望。他感到东王会因为湖北战局的而想起自己,但没有料到的是这差使却最后却了翼王。一股被冷落和被架空的滋味涌上他的胸口,心中仿佛骤然空了一块,只能用尽全身的气力在众人面前保持常态。北王偷眼望向东王,却见他站在装着翡翠西瓜的箱子前,满面的喜悦和惊奇,心中一时杀气大胜。
天王为王四殿下满月自然设了酒筵,却在金龙殿内,除了东王北王,其余人等均不得进入。天王府的女承宣美貌优雅,用轻柔悦耳的语调招呼二王进殿赴宴。东王仰首走在前面,北王却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身后的心腹北殿右二承宣许宗扬,随后躬身紧随其后。
容秀看着其他官员各自献出奇珍异宝,那些东西虽然珍贵,也让她看得目迷五色,却最终不是她此行最大的目的。但天王的御驾最终没有在众人眼前现身,就是这场典礼的主角,王四殿下千岁也因为太小没有被抱出来。眼见日已偏西,她只得悻悻而归,暗自慨叹天王的神秘莫测。
回到翼王府,她和轻舟前往翼王娘黄蕙卿居处交差。翼王娘的小院安静清幽,槐花落了满地,夹杂着兰草的香气馥郁悠远,便如黄蕙卿娴雅的风度。容秀刚从富贵而吵闹的天王府赶来,不禁面露微笑。
“送了吗?”黄蕙卿听完容秀的交待轻轻点头,她已经大腹便便,便穿着一件家常衣服歪在床上,“这样的庆典,还是少一些为妙!”她早已把容秀和轻舟看成了真心的朋友,所以,有些话便不在她们面前隐瞒。
“扫北的军队现在已经困在了直隶的连镇和高唐,九千岁虽然派兵援救却全军覆没,曾立昌、陈仕保、许宗扬三位领兵的丞相唯有许宗扬逃了回来,看来,天朝是想着不再管扫北的那些人了!”
容秀低头叹息,东王去年派二万人马前去攻打北京,虽然那些队伍均是天朝的精兵强将,但以这区区之数想去图谋重兵把守的北京无异痴人说梦。从这一年多征战情况来看,军队先是势如破竹,后来便逐渐被清朝的大批人马困住了。东王两次派援军营救,却均是不利。看来北伐军成为九千岁战争棋盘上的弃子是早晚的事情了。
“就是近处的两湖战事也不顺利,飞将军曾天养阵前被清妖杀死,林绍璋湘潭十战十败!就是田家镇也失守了!”黄蕙卿眉宇间的忧色浓了起来。
容秀按捺住心头的不详,笑着劝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在靖港,我们的圣兵是赢了的,据说曾国藩曾妖头为了这次败仗都跳水了呢!”
翼王娘故作轻松的一笑:“不过,九千岁已经答应了翼王的请求,准许他去湖北督战,不日就会起身!”
“那怎么行,王娘马上就要生了,这是翼王第一个孩子,他走了可怎么着呀!”
“看你说的,”黄蕙卿甜美的一笑,“谁说离开了他我就弄不好这个孩子了。”她竭力显得若无其事,也感到是自己刚才的话语太过沉重了,便有意转开了话题,“你们两个来的真好,我正巧好有些东西要送给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