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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三十一章 战妖损破颈跌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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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王浏览公文的速度极快,不大一会,东王府刚刚发来的一封诰谕便已经审阅完毕。那时候,东王的诰谕必须得翼王审后同意才能颁布,所以他必须把好这关系到国运民生的最后一关。翼王看完了诰谕,盖上金印,站起身来,准备把诰谕交给身边的承宣容秀,让她送回东王府,随后自己出府巡查城关防务。
正在这时,偏巧曾锦谦从外面走来,石达开扬眉一笑:“曾丞相,真巧了,这封诰谕是发给你的!”
曾锦谦也迎合着一笑,略微舒展开眉宇间的忧色,当下接过那份书写在黄纸上的诰谕,一字字的阅读,他读了几句便抬头说道:“九千岁让卑职驻守庐州?卑职倒是愿意北上会合靖胡候、定胡候的军队,去北京除妖!”他口中所说的靖胡候与定胡候便是太平天国派往北伐的大将林凤祥与李开芳。那时候太平军北伐的形势已经渐渐艰难,二人军队中的骁将吉文元、朱锡琨和黄益云等人或战死或死于意外,虽然东王另派兵马前去援救,但形势却依旧不容乐观。
翼王不经意的叹息一声:“你不是想违抗九千岁的诰谕吧,何况,四兄已经派出了曾立昌,陈仕保、许宗扬等人前去增援,自然是万无一失!”
“卑职自然领命!”曾锦谦急忙说道。他又低头阅读,读完不禁问道:“不过,随同前去的陈坤书又是谁?”
“就是桂平陈斜眼,他贵为天王殿前功曹副侍卫,自然再不能叫家中的诨名。在一月前,得蒙天恩赐名!”
“原来如此,”曾锦谦脸上的神色变得释然,不由露出了仰慕之情,“天王的学问真好,实在令小人们仰望!”
石达开眼中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便如殿外的春风般轻柔,却暗暗含着讥讽之意。他安庆易制的时候便以务实为主,自然是有些轻视以玩弄文字而沾沾自喜的洪秀全。天王深处内宫,虽然因神秘莫测受到下属的一致尊崇,却难以得到深知其身世底细的首义之王真正敬意。不过很快,翼王眼中的神色又变得真诚而关切:“你从北王府过来,可曾把我给你的伤药交给北王?”
“唉,”曾锦谦长叹一声,“他前日挨了板子,本来应该在床上趴着,不过,现在却不得不起来了。因为张继庚的案子一直审不下来,九千岁命他主审此案。据说那妖人嘴巴很紧,他始终咬定自己是叶知法,不是张继庚。翼贵丈昨天审了一日一夜,用了刑罚,还是不能让他承认。东王九千岁听说了很是恼怒,说是降官,以前的庐州知府胡元炜熟知清妖的那一套酷烈的刑讯手段,让他主持拷问,不愁妖人不开口。而且,九千岁也说了要亲自查问这件案子。不过,卑职把药已经送到,北王问完犯人,自然会使用的!”
他按捺住眉宇间的担忧,又笑着说:“翼王千岁出去吗,我也正要领着这封诰谕去东王府请一张将凭,否则怎能在外随便杀人?”
翼王点了点头,随后便欲与曾锦谦一同出去,容秀见自己再不说话,恐怕没有机会,急忙追上一步说道:“翼王殿下,我是认识这个张继庚的,他以前来过女馆给祁宿藻的女眷送柴米,言谈中曾经露过破绽,就让小女子前去与他对质如何?”
翼王闻之喜悦,忙命容秀刑部前去参与审讯。
容秀还未走进刑部大堂,一股凝重的气氛已经当头压了下来,所有侍卫在外的天朝人员都是一脸肃穆,经过再三盘问才放她进去。北王韦昌辉、翼贵丈黄玉琨及庐州降官胡元炜分踞刑堂左右,只是中间的主位还空着,容秀推测这是为了东王的前来察看所设立的。
和翼殿兰草的馥郁不同,刑堂之上充满了血腥的气味。她向堂下一看,那地上的人形之物自然是叶知法无疑,饶是她深深知道此人是内奸,对天朝损害极大,看到此时他的样子,也不由得对他痛恨之意稍减。
只见张继庚叉着两条腿坐在地上,腿部都已经被夹棍夹得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他的双目闭着,却是因为眼睑肿胀,实在睁不开了。张继庚浑身上下都是血污,容秀鼻子中嗅到的血腥味便是由此而来。
容秀自然记得此人以前是如何儒雅温良,但那时候的假象却已在酷刑下荡然无存。她硬着头皮走到北王面前,却见北王站在刑讯的案台前,虽是容色间有些憔悴,脸上的神情却一如往日。
“北王殿下,小女子曾经在女馆的时候认得此人,翼王殿下派小女子来此作证!”
听到容秀的话语,张继庚用手翻开了眼皮从堂下凝视着她,那目光中的恶毒配着满脸血污让偷偷以眼角观察他的容秀微微战栗。
“他当时经常来女馆给祁宿藻母女送柴米等物,小女子也听到祁宿藻之女管他叫‘张年伯’!就是那母女三人混出城外,也是全拜他运作。张继庚,你还是快快招认了吧,也省得受这么多皮肉之苦。”容秀说到最后,那话语已是对张继庚而发,语气中也不由带了几分同情。
“北王殿下,小人并不认得这个女人。卑职曾以禀生的身份在北殿典舆衙充当书手,家世底细自然瞒不过英明睿智的北王。”他此时虽然不承认自己是张继庚,却已经知道天朝定然不会放过他,便故意又加了一句:“六千岁如何站着和卑职说话,同是禀生也不用如此客气!”北王因水营激变挨打的消息已经由东王府发出诰谕贴遍全城,是以张继庚虽然事变后随之被捕,却也看到了这份诰谕。他暗自嘲笑北王因挨打不敢落座,又隐约点出了韦昌辉的禀生身份--功名并非正途而来,学问也为之有限。这番话语果然令北王失去了冷静,双眼中顿时升起了一丝阴毒。
“胡弟,你不是曾在清妖那里担任过官职,怎么你从清妖处得来的手段也不能让他开口呢?”北王此刻却是对降官胡元炜说话,他面上虽然带笑,眼中那扑面而来的锋利却连旁观的容秀也感到刮在脸上生疼。
胡元炜急忙从座上起身,长跪着答道:“此人刁顽自傲,实在是一般刑讯所不能令之屈服。卑职想,不如就从他的傲气着手,折辱他的气概,或许能让此人招认!”
“哦,你说说看!”北王似乎来了些兴趣,神色中带出几分嘲弄的鼓励。
“卑职认为用猪鬃刺其乳,疼痛还在其次,最难堪的是那羞辱。再加上用烧铁烙他的全身,如此施法,不愁他不招!”
听完胡元炜之言,北王与黄玉琨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是感到匪夷所思,由此也对胡元炜顿生鄙夷,却均是感到除了这办法并无良策,当下准他在人犯身上施行。
容秀在一旁听着头皮发炸,从前天京形势危急的时候,她也曾经在城头亲手射杀过清朝士兵,但那是战场中不得已的行动,讲究的是一枪毙命,给敌人一个痛快的死亡。是以她虽然有时候午夜梦回也暗自心寒,却也并非不能排解。此刻却是在活人身上细细折磨,那种令人发指的刑罚都已经在历朝历代的琢磨中升华为了一种变态的艺术了。
转眼间猪鬃和烧铁均已然取来,容秀不敢在堂上露出怯懦,只有把眼光移开,投在北王脸上。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传来,容秀险些晕倒,却见北王神情间在隐约兴奋着,那是一种由复仇而带来的快感。他本来是极漂亮的一个人,此刻却因为的面部轻微抽搐而变得狰狞起来,也影响了脸上的英俊。
张继庚倒是颇为硬气,容秀并未听到堂下传来惨叫,反而是她自己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颤抖。眼见北王脸上的神色渐渐转为失望,突然容秀的耳中听到一个声音,虽然因为刑讯的折磨而变得嘶哑微弱,但却清晰的很。
“卑职招认!”
容秀心里不由得轻松了一下,不由自主向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却马上被刺开了眼睛。那种情形,本来就是她这个未嫁的少女不该去看的。她的心中“砰砰”而跳,只有那双羞愤难当的眼睛留在了脑海中。
“你快快说出一切的通敌内幕来!”北王急问。
张继庚却并不理他,只是用手支起眼皮直直的望着堂侧端坐的胡元炜:“胡大人,卑职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招认的,因为你原来是朝廷的四品知府,也算是小人的父母官!”
他的语气很是平淡,但却令胡元炜微微气馁。
“卑职承认自己是张继庚,也做过献出朝阳门,激变水营之事。”
“哦?”北王与黄玉琨交会了一个欣然的眼神,随后问道:“你一人之力,如何能够办到的,可否有同党在内,快快把他们都说出来!”
张继庚正准备说话,突然听到刑堂外鼓乐喧天,那种极致的热闹在全天京城只有一份,便是属于东王。天王的御驾虽然排场规定得更加宏大,却从未见他出过天王府。
刑堂中诸人都马上长跪着等候东王的大驾,众人之中却只有瘫坐在地上的张继庚显得异常独特。他拨开眼皮,向左右顾盼,眼神中露出一股极深的嘲笑来。
堂外的鼓乐久久不息,因为东王的仪仗距离刑堂还尚远,容秀等人跪在地上等了一会,先进来的却是东王的侍从。那为首之人乃是一名女子,容秀记得曾经在去年八月东试状元游街的时候见过她,是叫做傅善祥的。她点中状元后便担任了东殿女簿书,负责东殿一切公文的起草。比起那时候,傅善祥文秀的外貌失去了几分温婉,却多了几分自信和张扬,神态间带着一种东殿人特有的骄横。
她清澈的眼珠在堂内微微一转,并没有因为站在诸多天朝大人物的跪姿前感到不妥,只是在见到同为女子的容秀时,微微惊讶后便冲她笑着示意,显出已经看到她的样子。
刑堂外愈发吵闹,锣鼓声震得容秀而耳朵都开始麻木,傅善祥终于开口了:
“东王九千岁驾到!”随着她清脆悦耳的话语,只听靴声“嚯嚯”,数名童子打着金伞,拿着花瓶等物簇拥着一人从外面走来。此人身穿绣着八条蟠龙的金色袍服,是葳蕤耀眼,黄金打造的双龙单凤冠冕也熠熠生辉。只是那冠冕下方的脖颈却略微倾斜,那是最近一次在“天父下凡”的降僮仪式中,他因为跳神用力过猛而损伤了脖颈,为此,天王曾赋诗嘉奖:“战妖损破颈跌横”。
这个人就是天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掌控着实际大权的九千岁杨秀清。
“众弟妹平身!”东王匆匆发话。众人急忙站起来归于原位。容秀见东王个子不高,身材消瘦,容貌也很是平常,且有一目荫翳。天王的诏旨上曾经广示众人,东王因为赎众生之罪而身患疾病,因此他那长长的封号中有“赎病主”这三个字。不过最让容秀吃惊的是,东王的年纪很轻,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连他面上的骄佚跋扈的态度也是属于年轻人的。在容秀的想像中,东王这样老成谋国之士,至少应该是个四十岁以上的中年人。事实上,他其实是跟容秀所认识的李寿成同岁,算起来生日还要小五个月呢。
东王虽然其貌不扬,但气势却是惊人的,他剩下的一只眼睛锐利如电,顾盼间凛冽的生出一股逼人的寒气来。当他的眼光向瘫倒在地上的张继庚望去时,只见张继庚眼中的嘲讽瞬间退缩了一下,马上放开了支撑着眼皮的手,闭上了眼睛。
“六弟为何不坐!”那只寒气逼人的眸子如箭般刺了过来,东王看着的人却是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