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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二十六章 背人处重门尤带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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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众人的目光都投到自己身上,黄蕙卿强打着精神摇了摇头:“没事的!”她的心中暗自为丈夫的关切而喜悦,苍白的脸上不禁浮起了一丝微笑。
“那样,翼王殿下,可不可以让卑职给王娘号号脉!”这群人中有个中年汉子说道。容秀认得他是刘春山,湖北人,因为医术高明和处世练达被封为“国医”,负责天京医药方面的事宜。
翼王急忙点头答应。刘春山的三根手指搭在黄蕙卿的手腕,只是听了片刻,他便一脸笑容的向翼王说:“恭喜,恭喜,翼王娘这是有喜了!”
那时候的翼王还没有孩子,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子裔的传承向来为中国人所重视,很久以后,当他在大渡河畔又一次当上父亲的时候,也是这样怀着感恩的心情先仰望上苍的。然后,石达开和黄蕙卿心有灵犀的对视,虽然因为在人前的缘故只是转瞬的一眼,却都是感到了那么的幸福。
翼贵丈和其他人急忙一同向翼王贺喜,然后告辞离去。郜永宽走在最后,手中还不忘拎着那个水桶。
几人正欲步入翼殿,却听得门外锣鼓喧天,黄蕙卿驻足观望,从那排场上看,是天王府传诏旨的到了。只不过,这道诏旨却是专门传给她的。
天王的诏旨只是传给翼王娘的,容秀等人自然无法参与。她和轻舟走到自己的小屋,口中还不停的谈论着翼王娘怀孕的事情。但说了一会,容秀突然发现轻舟的表情有些淡淡的,才发现自己失言了。轻舟虽然在那次告知怀孕后被踢得流产之后,再没有表现过为旧事所扰,但一个女人第一个孩子的逝去,又怎能不在心底留下巨大的创伤。
容秀急忙转了别的话题,并为轻舟端来午饭。这是个礼拜天,翼王在这天总是宁愿自己繁忙些,却让手下之人获得忙碌之后的安闲,所以两人吃完午饭都美美的睡了一觉。
容秀是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惊醒的,她看见床上并没有轻舟,推想她是比自己早醒来出去了。是谁呢?她应了一声,随后起床开门。
门外并肩站着一对姐妹,大的估计十一二岁,小的约莫七八岁的样子。两人的脸色黧黑,五官却都生的很是端正。两个人光着脚站在门口,看上去都是那样娇小而惹人怜爱。
“陈妈姨!”两人齐声的说着。她们离开广西滕县的时候还年幼,所以现在的口音已经带了很多南京官话的成分,只是称呼还照旧。
“你们!”容秀高兴极了,她急忙迎了出来,把两个女孩拉入了卧室。她们就是宋淑常和李寿成的两个女儿,以前容秀在宋淑常手下的时候也是经常见的。
“嗯,”她偏着头想了想,因为天王制定的各种称呼总是那样繁琐,指挥的女儿是应该称呼玉的,“指一玉,指二玉。对不对?”她得意的笑着。
两个女孩互相看看,都嘻嘻的笑了:“爹刚刚升了殿右二十二检点,是检玉。”
容秀长大了嘴,没想到上午见到李寿成的时候他还是指挥,下午却又升职了。
“爹是中午被派往和州的时候九千岁刚刚下的诰谕!”
“是呀,是呀,九千岁最赏罚分明了!”
“因为爹在庐州打仗有功劳!”
“不对,是因为爹在雪天把衣服让给了圣兵!”
“爹走的时候感恩的不行呢!”
“不过爹马上去了和州!”
“不知道下次爹什么时候能来看看我们?”
两个女孩面容转为失望,她们的爹爹李寿成自从参加了太平军,一家人虽然衣食无忧,却少了天伦团聚的快乐。但女孩的愁苦总是维持不了多久的,很快的,她们就都带上了殷勤的笑意了。
“今天是礼拜天呢!”
“妈让我们请陈妈姨去吃饭!”
容秀考虑了一下,反正是礼拜天没有事情,见见久违的宋淑常自然是最好。虽然想着拉轻舟一同去,但轻舟和宋淑常不熟,还是算了。当下留给轻舟一个便签,便跟着这两名“检玉”走出了翼王府。
听到容秀进女馆的声音,宋淑常笑着迎了出来:“陈妹妹,你真是好口福。检点大人送来了鱼,我本来是想和婆婆女儿关上门偷偷吃掉的,但还是良心发现,请你和二婶来吃了。”
容秀拉着她的手,笑着走进了门。果然,那只熟悉的水桶便搁在屋角。向里面一看,只剩下一条鲥鱼了。这种鱼出了水便难以存活。容秀没有想到从上午到现在它居然还游。不过想来另一条鲥鱼已经进了李寿成、郜永宽等人的肚子了。
女馆中的人还真是很多,除了主人李寿成的母亲陆氏、媳妇宋淑常及两名检玉之外,还有一个客人便是宋淑常口中的“二婶”,李世贤的母亲何大妹,比起顺从坚忍的李寿成之母陆氏,她的性格更为顽强,眉宇间也充满了骁勇之气。虽然年已不惑,却经常和女儿一同上阵杀敌。甚至在江南大营中也流传着她这位“女匪”的大名。
“李妹妹没来吗?”容秀问的是何大妹的女儿,李世贤大妹李世香。
“她在仪凤门当差,就是礼拜天也难得休息!”何大妹虽然口中抱怨着,却也在眉宇间为自己女儿的效力而得意不已。
“陈妹妹,检点大人捎来了油盐和辣椒,你先和小女去屋子里玩,我这就去杀鱼刮鳞,做给你们吃!”
容秀“噗哧”一笑:“宋姐姐,鲥鱼不带那么做的。它虽然常见,但只是清蒸的好吃,鱼鳞也是不能刮的。”
“啊,这样?”宋淑常哑然失笑:“看来中午是给他们做错了呢。不过,正好,妹妹去做,姐姐歇礼拜天了。”
“淑常,你不能那样,怠慢了客人!”宋淑常的婆婆陆氏开口了,她的容貌被多年的穷苦和劳作残损的厉害,却也能看出年轻时候的端正。
“妈说的是,我这么说是想让妹妹指导的。”宋淑常躬身答着,虽然她现在已经担任了女旅帅的职务,却对婆婆很是尊敬。
当烂银色的鲥鱼和香气扑鼻的米饭一同被端上来的时候,屋中的两名检玉都欢呼了起来。这种家庭式的欢乐,从天朝分男馆女馆后容秀便再没有获得过。她又感到了一种久违了的家庭气氛,这是她在自己从前常州的家中都很难体会到的。
容颜苍老的陆氏坐在中间,身边便是眉宇间充满凌厉的何大妹,此时,她已经消除了面对清妖时的戾气,和陆氏一样慈祥的望着两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宋淑常麻利的把饭菜端在小桌子上面,检玉们把桌上的筷子分给大家。鱼自然是要请家中年龄最大的人先尝,而陆氏却只是在鱼头上轻轻夹了一筷。容秀想起在常州时父亲与自己吃饭,父亲的几个妾室在一旁侍立,排场虽大,菜肴虽然丰美,却反而没有现在这种欢聚一室,亲密无间的其乐融融。
容秀发现,宋淑常碗里的米饭颜色与众人的不同,在家里,妈妈总是吃剩饭的。
“陈妹妹,这鱼哪里最好吃呀?”宋淑常的话语打断了容秀的感慨。
等宋淑常知道鱼腹最为肥美之后,便找了个空碗夹了几筷鱼腹放了进去。
“绍光在庐州受了伤,现在在功臣衙养伤。”宋淑常显出担忧的样子,随后对自己的女儿说:“你们俩一会吃完饭,去功臣衙把这些鱼送给你绍光兄!”
检一玉和检二玉都齐齐的答应。容秀急忙问:“绍光受了伤,严重不严重?”
“是伤了胳膊,不过,”她舒展开微蹙的眉毛,“九千岁最体恤伤员的,绍光在功臣衙养伤,自然是受了最好的照看!”
“是呀!”检二玉馋样十足的舔了舔嘴唇,比起鲜美肥腴的鲥鱼,她还是更喜欢猪肉:“绍光兄两三天就能吃到一顿猪肉呢!这都是九千岁的恩典!”
可惜,受了体外伤的谭绍光是不能吃鱼的。这些鲜美的鱼腹最终还是被席间的几个人瓜分掉了。
吃完饭,也在功臣衙看望了谭绍光,容秀又回到了翼王府。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灯火围绕中的翼王府依旧是来往着源源不断的马匹和人流。她加快了脚步,走过辕门,进入王府。行过了翼王的大殿,再走过三殿就是轻舟和自己的小屋了。
比起大殿的人来人往,灯火辉煌,位于长廊之后的三殿显得十分冷清。殿中的烛光十分昏暗,却在窗户上勾勒出一个苗条的影子来。容秀仰慕的一笑,认出那剪影是翼王娘的。
因为肚子的充裕,身上暖洋洋的,早春料峭的夜风吹在身上,也感觉不到一点寒冷。三殿的门被夜风吹开了一条缝隙,“吱呀呀”的声音打扰了容秀无忧无虑的心情,她不觉向三殿内看去。
一灯如豆,翼王娘黄蕙卿便单手支颐坐在八仙桌前,一行珠泪淌下了美丽的脸,在昏暗的烛光下闪亮着。
“王娘,你怎么了?”黄蕙卿就如同一名宽厚慈祥的大姐姐,从来以高贵完美的姿态示人,容秀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象今天这样伤心的样子。
“哦?”黄蕙卿擦了擦眼角,等到眼光移向惊慌失措的容秀时,脸上又恢复了平静的微笑,“没有事情的,”她站起身,“天晚了,快回去睡觉吧!”她随后缓缓走出了三殿,脸上的表情虽然随和,却分明能够看出拒绝的意思。容秀想跟过去劝说,却怔怔的不敢。
“到底出了什么事?”她百思不得其解,只有在疑惑中走回自己和轻舟的小屋。
轻舟开了门,劈头就是一句:“你下午到哪里逛去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