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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二十四章 铁舰横江千帆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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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咸丰四年(1854年),太平天国甲寅四年春。一艘西洋军舰从长江下游缓缓驶来,这还是自十二年前《南京条约》签订起,西洋军舰第一次停泊在南京城外的下关。
这艘军舰名叫“响尾蛇号”,隶属于英国海军,为当时英国驻华领事约翰·包令爵士所派,前来天京的目的便是探究这个发起自广西,崛起于东南的新兴政权究竟有何虚实。
“响尾蛇号”在晨曦中靠岸,船后螺旋桨绞动着江水发出巨大的响声,惊起了岸边栖息着的无数的水鸟。烟囱中冒出的黑烟玷染了清澈莹蓝的天空,军舰前方的江水不逊的拍起一道道浪花,却在铁铸成的军舰前无奈的粉碎了。
“中国的空气真的是很清新,长江的水也比泰晤士河干净的多。”莱文·包令扶着军舰的栏杆,笑着对身边的麦华陀说着。身为英国驻华领事之子的他刚刚二十岁,面庞上还带着几分轻软柔润的线条。他目光中的金陵城似乎刚刚从沉睡中醒来,一带城墙便如铁一般横在眼前。这时候,城头上的士兵早已发现了军舰的靠近,铜锣清脆的响声打破了这个晨曦的安谧,红巾包头的战士们都是荷枪实弹,严阵以待。
太平军本来停驻在码头上的帆船此刻都已经逼了过来,小船划得飞快,点点白色的帆影渐渐包围了这艘巨大而黑色的铁舰。
“看来,得让我这个中国通出马消除他们的敌意了!”麦华陀把手中的纸烟扔在江水里,他刚刚三十岁,英俊的脸上胡须刮得精光,与刚才伙伴口中伦敦口音的纯正英语不同,他此刻说的却是地地道道的南京官话。
“去看洋鬼子和他们的船?”轻舟迟疑的说着,“虽然今天是礼拜天,但是翼王殿下并没有歇着,可能还会有公事交待的,走那么远,去城外,这……”
容秀耐心的听她说完,微笑着开口:“翼王殿下体恤下情,只会自己劳累,如果不是必要的公事不会找我们。这样,咱们在城西礼拜堂做完礼拜,便去下关,也不是很远。再说,我已经说动了翼王娘,你再拉上周尚书,让他跟在后面保护。有了男人跟着,是万无一失的。”她见轻舟沉吟着不语,又补充了一句:“翼王娘对洋鬼的船也很好奇呢!”
四人结伴而行,三个女子走在前面,翼殿尚书周北顺远远的跟在后面照应。出了仪凤门,城内的狮子山依旧是层峦叠翠,但眼前的静海寺却已经变成了一片荒草出没的废墟。自从去年东王攻城,在静海寺挖掘地道,这片百年的古刹便已经被破坏的不成样子。待到城中诸王大兴土木建造王府,这片寺院中的残存建筑更是被拆得一空。此刻荒草扑朔,野鸟栖息,只有几点断壁残垣点缀期间。
容秀不胜感慨,她记得自己去年就是从仪凤门进的南京。那时候,静海寺的香火何其鼎盛,真有种南朝四百八十寺的盛况。可惜这片建立于明初的寺院却在短暂的一年内毁于战火和人祸。
“快点,就是你提议要来,却慢腾腾的!”轻舟不满的催促,容秀忙笑着回头,却被眼前那艘深色的军舰惊呆了。
她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船,大的仿佛一座宫殿,就是天王府金龙城的正殿也不过如此。此刻,它就如同一尊怪兽蹲踞在江边,用一种傲岸而优越的姿态迎接着参观的人流。
仪凤门外早已布置了军队护卫,便是江面之上,也横锁了数不尽的战船。此刻从上游正川流不息的驶来运粮草的民船,所以横断江面的军舰不单是为了保护参观的群众不受江南大营清军的骚扰,更多的是为了护卫来往的粮船。
天朝并不禁止城内人参观军舰,也许,太平天国的统治者是想把这次参观设置成一种礼拜天的活动。涌动的人潮从仪凤门走出,如蚂蚁一般围在军舰的脚下,然后从栈桥走上甲板。他们惊讶而兴奋的观看着军舰,都是对这艘巨轮赞叹不已。
围观的群众上了军舰,洋人水手却比广大无比的铁船更攫取了他们的视线。要知道那时候清廷只开通了五个沿海口岸与洋人通商,他们都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人种,居然长着不同于黑色的眼睛和头发。有些大胆的人已经走过去围观,甚至伸出手触摸。
黄蕙卿一笑,引着容秀等向船尾走去。
“天兵攻下了庐州,有了安徽的粮食大批的运来,天朝就没有饥饿的忧虑了。”黄蕙卿显然已经从丈夫那里知道了更多的军情,所以知道江面上的粮船来自哪里。她透露给容秀等人的时候,美丽的脸上容光焕发,充满了骄傲。
“这艘船,好像是铁做的呢?”容秀怔怔的仰视着,但铁不是会在水里沉下去吗?她很快的想到,这艘船肯定是铁皮包着的,里面还是木头。身后的轻舟推了一下她,容秀才知道自己又停住了。
四个人随着人流高兴的踏上了军舰参观,江上的风带着潮湿的水气从容秀的面颊上吹过,大江东去,她放眼千帆竞帜的江面,感到天国的前途便如眼前这滚滚不尽的江水般有着辉煌而绚丽的前途。
上了船,几个人便不再遵循城内男行女行的规矩,而是走在了一处。众人看见铁舰都是啧啧称奇。因为这时候,他们已经发现,这艘船是铁板焊接而成,并不是如他们许多人在船下想当然的那样为铁皮包制的木船。
“真的是难以想像,铁浮在水面上,怎么会不沉呢?”轻舟皱起好看的眉毛,思忖了很久才说:“是不是洋鬼子的妖法呀?”
容秀噗哧一笑,却也无法解释。她本能的感到这里面是有些科学的,但却不知道原理。
“这个,姐妹们可以想像一下,铁皮折成的小船是能够浮在水面上的,洋鬼子的船也是同样的道理。”周北顺毕竟走过很多地方,见识多些。他的解释很快便让众人点头称是了。
“而且,铁船比木船更好的方面是,涂上油漆不会生锈,可以比木船更能够抗拒腐朽。如果有炮火攻击,也比木船坚固而不易起火。”周北顺侃侃道来,清俊的面容充满了儒雅,便是带着湖北口音的官话也刻意说的舒缓没有带半点急促。他刻意展示着自己美好的一面,却在眼神中不自觉的流露出略微得意的表情。
容秀看着他的眼光总是不由自主的瞟向轻舟,便知道他是在心上人面前展示才能。周北顺喜欢轻舟在翼殿中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不过天朝现在还不许男女合婚,幸好轻舟还小,等上几年却也无妨。
容秀把眼睛移开,去看船舷上的铁炮,这些铁铸的大炮打磨的光滑,一字排开对准南京的城头。它们显然要比容秀在军中见过和使过的任意一款土炮要大而漂亮的多。这些打磨得锃亮的铁炮蹲踞在甲板上,在威风凛凛中散发出莫测的蓝光。
她的手不禁轻轻的落了下去。
“住手!”随着一声叫喊,容秀惊讶的抬起头。她看见了一个外国青年,此人留着一脸浓密的胡须,上身的英国水手制服敞开着,露出了毛茸茸的胸部。他说的是中国话,虽然语调未免生硬。
容秀没有生气,反而好奇的看着面前的水手,这种黄头发黄胡须而且绿色眼睛的人,她还真的没见过呢!
黄蕙卿和轻舟也闻声围了过来,她们都是那样高贵和美丽,反而是这个痞气甚重的水手先不好意思了。
“对不起!”他背过身,再转过来的时候,衣服的扣子已经系上了,他比划着想说些什么,却因为词汇匮乏而表达不清。
“你用英文就好,我可以给你翻译!”周北顺笃定的样子让容秀不禁心生羡慕,她洋文才学了不到一个月,只能说些简单的句子,听力却苦于没有环境练习。
“几位女士,这些火炮是不能随意触摸的,因为它们都很危险。如果不懂具体操作方法,那么很容易造成危害。”
围观上来的群众都是点头称是,他们对这些排列整齐,炮口一致向外的火炮,都是有种不自觉的胆怯。
四人从火炮前退开,慢慢走到军舰的另一侧参观。那水手紧跟着过来,他此时已经收拾的利索,倒显出几分绅士气派来。此人殷勤的围在几名女子的前后,主动的给她们讲解着军舰的有关知识。
“这艘船是烧煤的?”
“不会把船烧坏吗?”
“哦,我忘了它是铁做的了!”
“船后有螺旋桨推动?”
“就是逆风也不用划桨?”
几个女子的层出不迭的问题让那个水手面带着笑容一一回答,然后他便开始了自我介绍。
“你才十八岁?”容秀用英语惊讶的说,她不会看洋鬼子的岁数,只从他那付浓密的胡须上推测,这个人起码三十岁了。
“不错,”那水手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我中国的名字叫做白齐文,是美国人。这次就是出于私人目的加入这场英国政府的冒险,想来看看新兴的叛军。”
容秀对“叛军”这个词感到了刺耳,正想着如何反驳,却看见一旁的周北顺脸色骤变。他一向温文尔雅,容秀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失色。她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只见他盯着倚靠在甲板栏杆上两人,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这两个人显然是军舰上的显要人物,从他们身上考究的礼服便可以看出身份非同一般。这两人都戴着高高的礼帽,穿着南京缎的裤子。他们显然并不认为周围有谁能听懂他们的话语,所以在肆无忌惮的用英语交谈着。
容秀凝神去听,却只捕捉到了几个词汇,无论如何连不成一句话。她不知道真正的洋鬼子说话居然这么快,自己以前说的英文比起来却都是太慢了。
“周尚书,他们在说什么呢?”容秀轻轻的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