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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二十三章 柳荫里却是旧日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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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王府的风景很是纯朴,俗气的金黄二色只是在大门口布置,内里却小桥鱼塘,绿柳农田,一付江南农家的风情。容秀走在期间,丝毫没有感到这里就是富贵逼人的王府。
因为翼王忙于军务,所以新中翼试的女子皆由翼王娘黄蕙卿接见。黄蕙卿也是一名自小受诗书熏陶长大的女子,除了美丽之外,她的通情达理和学识素养都超过了常人。
翼王娘温雅大方,浑身充满了女性的温情,她并未坐在身后的椅中,而是站着接待众人。容秀向她走来,感到自己能在她的手下当差,真的是太幸运了。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翼王娘身后肃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轻舟!”快一年了,本来因选美进了天王府的轻舟竟然站在翼王娘黄蕙卿的身后,容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从轻舟走后,胡氏曾经百般筹划能与在天王府的女儿通递消息,但那天王府戒备森严。从此以后,母女二人竟然是断绝了来往。
“我看报考人的名单时,轻舟就指给了我你的名字!”黄蕙卿微笑着,然后把轻舟轻轻的推到了容秀面前,“这里的事务都不忙的,你既然已经领了女承宣的职位,就让同时这一职位的轻舟妹妹和你熟悉一下。”
容秀看见眼前的轻舟身穿一件翼殿女承宣的官服,和自己身上刚换上的那件是同一款式。
“姐姐!”轻舟笑了笑,比起一年前,她的面容过早的褪去了属于少女时代的稚气,显出了一种小妇人的顽强和韧性来。
“姐姐考试的时候,我还遵照着王娘的命令,给姐姐送了一杯茶来着,可是姐姐当时忙着答卷,我也没好意思叫姐姐的名字!”
容秀想起了答题时送茶的那只白皙的手,不禁恍然大悟,“原来那只手是你的呀!可是,你怎么又进了翼王府?”
容秀说完后便有些后悔,她看了看周围的人,向翼王娘告了一声“打扰”,便急忙把轻舟拉到了一旁。
“没有关系的,这里的人谁不知道!”轻舟若无其事的说着,她的淡然让容秀顿时起了一种陌生的感觉。容秀不禁细细的打量起轻舟来,只见轻舟以前白皙娇嫩的脸蛋浮上了一层不健康的蜡黄,眼窝也微微凹陷了下去。轻舟依然算得上是美丽的,但这种美丽却已经被尘世的苦难侵蚀了。
“我那天被蒙丞相选入了天王府,没过几天就被万岁睡了。他,”轻舟的声音不觉低了下去,“他比我去世的爹爹还大呢!”轻舟的眼圈一红,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也自以为不再萦怀,但说起来还是禁不住委屈。
容秀听得呆了,轻舟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却也能从中间猜出她近一年来的遭遇凄惨。容秀的脸烧的通红,仿佛这种耻辱是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正在这时,轻舟的面容已经转为平淡,“是我的错,我在家被惯得坏了,许多道理都不懂。天王府的规矩大的惊人,是我不该抬头看万岁的,犯了天条,应该受到责罚。不过,幸好我不懂事,生的也粗鄙,一直没有得到什么王娘的名分,就是被万岁踢得流产了,也能在天父的荫庇下出了天王府,又从东王府送到了这里!”
容秀也听说过去年冬天天王被天父杖责之事。因为太平军自从入天京之后,焚烧了诸子百家的书籍,对于嗜书如命的容秀来说颇不适应,所以便千方百计的寻找天朝的典籍来阅读。幸好,这些书籍均是被免费发放。《天父下凡诏书》便是其中的一种,其中详细的记录着着东王以天父附体降临人间的一切事宜,便是他责罚天王的情形也记载的分明。
去年冬天天父曾经因天王内务不整下凡,几乎要杖击天王,其中原因之一便是天王以靴尖踢得宫人流产。容秀当时看见也只能轻轻叹息一声,却不知道被踢得流产的却是自小便柔顺乖巧的轻舟。一股怒火从心头升起来,她握紧了拳头,便是脸也抽搐了起来。
“你看看你,这是怎么着了?”轻舟轻笑着摇动着容秀的胳膊,“我现在不是没事了,再怎么着,也得过日子呀?”
容秀看着轻舟,突然发现她长大了。这些苦难虽然是轻舟不该承受的,却也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容秀叹息一声,却也在惶惑中知道了几件事,原来,那个深居于天王府的天王是真的存在的。自从太平天国占领了天京,他就再也没有出过天王府,即便是去年从聚宝门入城的仪式上,容秀也只见过他的大轿。天京城中纷纷扬扬传着天王已死的谣言,容秀的心里也在疑惑着这个人并不存在。否则,在打江山的时候,身为高位的天王又怎能躲着不料理政务?
“娘姨怎么样了?”容秀想起了胡氏,突然直觉的感到轻舟来到翼王府跟她有关,如果猜测没错的话,她之前的一切失常的举止,大概都是来自一个母亲的牺牲吧!
“胡王娘没事的,她做了慰师圣神风禾乃师赎病主左辅正军师东王九千岁千岁千千岁殿下的王娘,自然是好的不行!”轻舟的眼睛警惕的扫着翼殿来来往往的女官,泪水却已经在眼眶中打转了。
“我被胡王娘送到这里本来是作翼王殿下的王娘的,但翼王殿下没有接受,同来的还有五个。因为我粗粗的懂得些文字,所以留下做了女承宣!”
容秀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紧紧的握住了轻舟的手,轻舟的手比起先前粗糙了很多,而且冰冷无比。
轻舟又强笑了一下,并把笑容巩固在脸上成为了一个真心的微笑,“我真的什么事也没有了,是真的!”
容秀发誓,今后再不提此事。
在这以后,容秀便告别了典袍衙宋淑常及众姐妹,搬到了翼王府居住。轻舟和她共居一室,便如以前一般。
翼王府的职务真的是很轻松,每日里便是来来往往的书信,这些容秀自然不在话下,往往忙了半日便清闲了下来。她浑身充沛的精力无处释放,竟然怀念起以前在军营中艰苦的日子来了。
“你要是感到烦闷,可以去翼殿的书房,那里有很多妖书的。”轻舟和容秀被分配到一处办公,此时的屋中,只有她们两人。轻舟迅速的检查着容秀写好的书信,察看文字中有无避讳的内容,然后便麻利的塞进不同的信封。
容秀的脸上闪出雀跃的表情,但随之便淡却了:“我什么妖书没看过。现在这个时势下,看再多的书也是钻故纸堆,一点用处也没有的!”
“那,”轻舟突然眼珠一转,放下了手中的书信,看着容秀的脸,轻柔的说出一句古怪的话来。
“你说的是什么呀?”容秀从来没有听过那种方言,感到似乎不是华夏的语系。只不过轻舟的语音甜美,听着却也并不感到十分的不适。
“是洋鬼子的话,你要不要学?”轻舟小小的得意着,感到一向崇拜的姐姐也有不如自己的地方,这让她有了一种别样的快乐。
“好啊!”容秀的眉毛都要兴奋的飞起来了,这种异域的文字对她突然有了一种奇特的吸引力。也许是清廷的丧权辱国,几万人的绿营军却打不过千人的洋鬼子,所以,令闺阁中的她起了好奇的心思吧。但轻舟也就会几句,片刻间,她就再没有可教的了。
“你快告诉我,洋鬼子怎么说‘刀枪’呀?”
“这个,我就不会了,不过,我是从尚书周北顺那里学的,你可以去让他教你!”
“啊,他在哪儿,快带我去!”容秀马上站了起来,急切的样子让轻舟掩口而笑。
“人家是尚书,天天忙于机要,你得等着人家不忙的时候才行呀!”看见容秀沮丧的样子,轻舟忍不住又开口了:“不过,我要去求他,他可就不管多忙也能答应教你了!”
轻舟说的颇有些暗暗的得意,翼殿尚书周北顺果然对她的话言听计从,甚至不下于翼王殿下的训喻。这也许是轻舟的天生美貌,美丽的女人天生便有着令男人服从的魔力。
在翼王府的日子,容秀真的享受了人生从未体会过的自由。翼王府便如同一个很大的家庭,其中位置最高的自然是翼王,却也象兄长般充满了温情。府中并不象天朝别的地方讲究男女之防到了严酷的程度,每人都是兄弟姐妹,男官和女官之间交往非常自然。容秀曾经亲眼见过一名刚刚进府不久的女官当面指摘翼王文字中的错误,当时,石达开只是微微一笑,便马上虚心的改了过来。
翼王自从接手城防事务之后,也在王府前搭建了一座望楼。每每登楼指挥,军令如山,“九鼓催军”,胆敢不到者,便是王爵也立即处斩。但是,在战事和政务的闲暇,他又会陪着自己的爱妻亲自侍弄院中的花草。
英俊威武的翼王在这时候便会沉浸在珍稀的闲暇里,望之如神仙中人,也只有高挑却柔美的黄蕙卿站立在一旁才显得相得益彰。
容秀此时已经跟随着尚书周北顺学洋文有了小成。周北顺是湖北人,因为家中经商的原因懂得一些外国话。这种本事也让容秀在随后的一件外交事件中扮演了一个翻译的角色。